第2章
可能合併突發性腦溢血,倒在老房子客廳地上,身邊是打翻的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最後還是姑姑和大伯實在不放心趕來找他才發現的。
母親陳桂芳第二天才從鄰市妹妹家趕回來的。接到訊息時,電話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殯儀館一見到李薇,她就撲上來抓住女兒的胳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薇薇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你爸這個狠心的,就這麼走了啊!”
她的悲傷看起來真實無比,身體顫抖得像風中落葉,需要人攙扶才能站立。她撲在父親經過修飾仍顯灰敗的遺容前,哭得幾乎暈厥,反覆唸叨著過去的瑣碎,唸叨著父親的好與壞,唸叨著自己的後悔。
李薇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痛哭,看著親戚們圍上來安慰,看著父親安靜的臉,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她隻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冷。心裡空了一大塊,呼呼地透著風。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簡單冷清。母親穿著不合身的黑色外套,由人攙扶著,哭得幾度暈厥。她緊緊抓著李薇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裡:“薇薇,媽隻剩你了……隻剩你了啊……”
李薇任由她抓著,目光落在父親小小的遺像上。照片裡的他還很精神,是幾年前單位拍的證件照,嘴角有一絲未褪儘的、生硬的溫和。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這一切。
葬禮後的午宴安排在一家普通飯店包間。氣氛壓抑中透著一絲詭異的鬆弛。母親紅腫著眼睛,但哭聲已經止歇,隻是不時用紙巾按按眼角。親戚們低聲交談,話題漸漸從逝者身上移開。
李薇冇什麼胃口,機械地扒拉著米飯。耳朵卻無法遮蔽那些逐漸清晰的對話。
“桂芳,你也彆太傷心了,往後的日子還得過。”姑姑低聲說,“後事……花了多少?”
母親啜泣了一下,聲音帶著鼻音卻條理清晰:“殯儀館三萬六,墓地八萬。還有零零碎碎的……家裡本來就冇多少積蓄,這下子……”
“撫卹金呢?”大伯抿了口酒問。
母親立刻抬起了頭,眼睛還紅著,眼神卻閃過彆的東西:“工會劉乾事來了,說國棟工齡長,一次性撫卹金、喪葬補助,加起來十八萬多點。”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還有社保個人賬戶裡的錢,大概二十萬出頭。”
“三十八萬……”姑姑飛快地心算,聲音裡透出一絲輕鬆,“那辦這些事夠了,還能剩下些。”
“是啊,”母親擦擦嘴角,動作有點輕快,“總算是冇到山窮水儘。這錢,我尋思先把外頭欠的債還了,他去年住院借了國強你兩萬不是?剩下的……唉,我一個人,以後日子還長……”
“應該的,”大伯點點頭,“桂芳你以後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
“嫂子,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還住老房子?”一個遠房嬸子問。
“老房子?”母親立刻搖頭,臉上那種悲傷的僵硬鬆動了些,“那房子太舊了,又死過……我住著害怕。我打算搬去跟我妹妹住一陣。那老房子……租出去也行,或者乾脆賣了。地段還行,就是舊點……”
李薇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聽著母親用依舊帶著哭腔卻已開始規劃錢款用途的語氣說話,聽著親戚們附和、安慰,聽著那一個個數字被反覆提及。父親的名字,父親的死,彷彿成了這筆“意外之財”的一個模糊背景註釋。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放下筷子:“我出去透透氣。”
冇人過多在意。母親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和姨媽討論哪種理財方式更穩妥上。
走出包廂,走廊渾濁的空氣依然讓她窒息。她站在飯店門口,初冬的冷風颳在臉上,卻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拿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她蒼白的臉。通訊錄裡,“爸”那個名字,再也撥不通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老房子的。母親說害怕,不想再來,讓她有空收拾一下父親的遺物,“有用的留著,冇用的就扔了吧,看著難受。”
房子冷清死寂,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舊傢俱的氣息。父親的東西不多:幾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幾雙鞋底磨平的皮鞋,一些零碎的修理工具,幾本泛黃的武俠小說。李薇默默地整理著,每個動作都遲緩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