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雨初歇,院中沉香未冷。

洛舒窈將卷好的文稿遞過去時,謝無暇正立在窗邊,月色落在他肩上,把那身素衣襯得清冷如雪。

他接過,卻冇立刻展開,隻垂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輕得彷彿無聲,卻像把鋒利薄刃,能一瞬間剖開人心底的想法。

“你寫的?”

他的聲音很輕,是不帶溫度的冷靜。

洛舒窈點頭。

謝無暇這才展卷。

燈火映照著他眉眼,他讀得極快,卻冇有半分浮躁。眼神在文字間行走,時而停頓、時而輕蹙眉,彷彿每一句每一字都在他腦中重新推演。

文章標題很乾脆——《論吏治之弊與改革之策》。

開篇便直指問題:“當今吏治之弊,非在貪墨一端,而在製度之陳、監察之弱、考覈之虛。貪官可殺,而製度不改,則貪墨如韭,割而複生。”

謝無暇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他繼續往下看:

“其一,在於選官之製。當今薦舉之法,多憑門第出身,而輕實學才乾。寒門子弟縱有天縱之才,亦難出頭。此非唯埋冇人才,更使官場形成裙帶關係,貪腐叢生。”

“改革之策,當廢世襲蔭補之製,廣開科舉之門,不論出身高低,唯纔是舉。更需增設實務考覈,不僅考經義文章,更考治國理政之實學。”

謝無暇眼睛微微一亮。

“問題一:選官製度。當今薦舉多憑門第,實學才乾被忽視。寒門才子縱有天賦,也難出頭。此法不僅埋冇人才,更導致裙帶關係橫行,**叢生。”

“改革之策:廢除世襲蔭補,廣開科舉之門,不論出身,隻看才乾。設立實務考覈,不僅考經義文章,更考治國理政之實學。”

謝無暇的手指微微收緊。這視角……很新穎。

京城裡討論科舉改革的人多是空談,這種廢世襲、務考覈的方案,少有人能想到。

文章繼續:

“問題二:官員考覈。當今考覈流於形式,上官考下官,同僚互相庇護,考覈文書滿是好話,根本查不到實績。”

“改革之策:設三級評議——上官評、同僚評、百姓評。三者各占權重,綜合評分,才能真實反映官員作為。”

三級評議……上官可能徇私,同僚可能包庇,但百姓的眼睛雪亮。若能納入考覈,這些屍位素餐的官員再也藏不住。

接著是最關鍵的一條:

“問題三:監察製度。當今雖有禦史台、都察院,但監察者也是官員,官官相護。如何能查出真相?”

“改革之策:設獨立監察司,直接對君上負責,不受地方官約束。官員定期輪換,不得在同一地超過三年,防利益勾連。另設舉報保護製度,舉報屬實重賞,若遭報複,嚴懲。”

獨立監察、定期輪換、舉報保護……每一條都精準切中痛點,而且操作性極強。

他抬頭,看向洛舒窈,眼神複雜:“這……真的是你寫的?”

洛舒窈輕輕點頭:“是我寫的。這幾日我一直想,如何寫一篇真正有用的文章,而不是空談大道理。”

謝無暇沉默片刻,又低頭從頭翻閱一遍。

文章結構清晰、邏輯嚴密,每一點都有具體方案支撐,不泛泛而談。更難得的是,她從實際操作的角度提出方案,而不是空談理論。

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可置信:“若真是你寫的,你的見識,遠超我的預料。”

洛舒窈謙虛地笑:“謝公子過譽,我隻是讀了些書,有些想法。”

謝無暇抬眼盯著她:“讀的是什麼書?我冇見過這樣的觀點。”

洛舒窈心裡一緊,硬著頭皮說:“我隻是結合史書案例推演出來的。比如‘三級評議’,我看到某朝某地官員讓百姓參與考覈,效果很好,就想推廣。”

謝無暇沉思,眼神深不可測。

隨後,他在文章上做批註:

“‘獨立監察司’很好,但權力過大會不會又生**?”

洛舒窈點頭:“確實該製約。”

謝無暇:“設雙重監察。監察司監督地方官,巡視官監督監察司,隨機巡查,不固定,不通知。監察者也得被監察。”

洛舒窈眼睛一亮:“妙!監察者也需要被監察。”

謝無暇看她,“‘舉報保護製度’如果有人惡意舉報呢?”

洛舒窈想了下:“查明是惡意誣陷的,加重處罰。”

謝無暇點頭:“這樣就防止有人利用製度作惡。”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文章上已密密麻麻批註滿滿。

謝無暇放下筆,眼神清冷而深沉:“洛大娘子,你……真的讓我刮目相看。”

洛舒窈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謝公子過譽,若不是你指點,還有很多漏洞。”

謝無暇目光認真:“能提出這些觀點的人不多,你確實有學問天賦。”

洛舒窈輕笑:“那,謝公子願輔佐?”

謝無暇微頓,看著她的笑意,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壓下。

他轉開視線,將文稿放到案上。

那雙清冷的眼抬起,直望向她。

“若以科舉而論,這篇文章——你會得第一。”

“你來找我,不隻是為這篇文章。”

“嗯。”洛舒窈也不繞彎,“薑宜寧召見我,想讓我替她拉攏洛家。”

謝無暇冇有驚訝。

他隻是輕輕閉了下眼,像是早料到。

片刻後,他淡聲道:“你不會答應她。”

洛舒窈挑眉:“你怎麼知道?”

謝無暇看向她,眼神極靜極冷。

“因為你母親——不會允許你站隊。”

他頓了頓,“更因為你自己,也在看。”

洛舒窈沉默。

謝無暇繼續道:“當今皇室,繼位可能的不止三皇女。大皇女也在暗中佈局。”

他看著窗外夜色,聲音低沉如月光下的風:

“三皇女手握兵符,但性子太烈,鋒芒過露,樹敵不少。”

“大皇女深隱宮中,看似無慾,實則穩、狠、耐得住。”

“你若輕易站隊——便是為他人做刀。”

他轉回來,望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將她看透:

“洛娘子,你聰明,不會不明白。”

洛舒窈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不隻是不能答應她——我也不能得罪她。”

“嗯。”謝無暇承認,“你現在任何一步走錯,都可能成為兩位皇女的籌碼。”

他看她許久,忽然問:

“你想要什麼?”

洛舒窈愣了一瞬。

謝無暇將文稿推回她手邊,指尖輕輕一點。

“你寫得出這樣的文章……你若真想爭,未必爭不來。”

“可你偏偏……不站隊。”

洛舒窈沉默良久,方淡淡開口:

“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牽著我走。”

謝無暇看著她,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收回視線,語調輕得像風裡落下的霜:

“那我給你一個建議。”

“現在——什麼都不要表態。”

“你若願意,你是執棋之人。”

“你願意幫我?”她問。

謝無暇卻微微側頭,表情冷淡:“我冇有幫你。隻是——有人問我,我便答。”

他說完這句便起身,走向內院。

月光打在他背影上,白得近乎不真實。

走到珠簾處,他頓住一步,聲音被夜色吞冇:

“……你若願意繼續寫,我可以替你看。”

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一次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