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霧氣濃重如紗。

洛舒窈站在宮門前,看著那扇沉重的銅門在身後緩緩閉合,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她獨自入宮。

昨夜,宮中傳來口諭——三皇女薑宜寧召見丞相之女洛舒窈,翌日辰時入宮議事。

理由說得冠冕堂皇,卻連遮掩都懶得做好。

身著淺青宮裙的內侍在前領路,步子極輕,唯有宮牆間迴盪的腳步聲。

她被帶往的是芳台殿。

不是正殿,不是偏殿,而是三皇女薑宜寧臨時議事、會見臣屬的地方。

洛舒窈心裡冷笑。

她看不上洛舒窈,但她需要洛家。

芳台殿的殿門大開,三皇女薑宜寧站在層層帷幔後,背對著她,手中拿著一卷卷宗,似乎正在批閱什麼。

她穿著玄色宮裝,腰間繫著金絲絛,整個人透著一股淩厲的冷意。

洛舒窈跪拜:“參見三殿下。”

薑宜寧頭也不抬,淡淡地揮手:“起來吧,坐。”

“謝殿下。”

洛舒窈在側席上坐好,兩人之間隔著兩三丈遠的殿地,像是故意保持的距離。

薑宜寧依然冇有轉身,隻是繼續批閱卷宗。

洛舒窈不動聲色,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殿中的陳設上。

芳台殿雖然富麗,但處處透著肅殺之意。牆上掛著的不是山水畫,而是兵法圖;案上擺著的不是詩詞歌賦,而是邊關戰報。

這位三皇女,野心不小。

良久,薑宜寧終於放下筆,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極有壓迫感的臉——眉眼銳利,薄唇微抿,看人時帶著一種天生的俯視感。

她的視線落在洛舒窈身上,像在審視什麼。

“洛娘子最近倒是安分得很。”

洛舒窈垂眸:“女臣本分,自當如此。”

薑宜寧輕笑一聲,但笑意不達眼底:“你若真安分,也不會做出強搶男子的事來。”

洛舒窈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看來薑宜寧對她的事瞭解得很清楚。

殿下說笑了,不過是場誤會。洛舒窈淡淡地說。

她端起茶盞,卻不喝,隻讓香氣蒸騰著,像在審問:“不過孤倒不在意你和寒氏、謝氏恩怨。”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孤在意的,是你背後的洛家。”

洛舒窈心中明白過來。

原來如此。

薑宜寧繼續道:“你們洛家素來謹慎,不輕易站隊。你母親雖貴為丞相,卻從不表明態度。連孤都摸不透她的真正想法。”

洛舒窈心裡暗暗歎息。

原主的母親洛相,確實是個極為精明的人。在朝堂上如魚得水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這份謹慎。

殿下想讓我替母親表態?洛舒窈問。

薑宜寧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刀鋒輕掃:“你還不夠資格。”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輕蔑。

洛舒窈垂眸,心中冷笑。

薑宜寧把她看成什麼了?原主那個不學無術、隻會惹事的紈絝千金?

片刻靜默。

薑宜寧終於放下茶盞,慢慢走到她身側,聲音低而穩,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權勢:

“孤要你成為孤的幕僚。”

“你在外麵替孤說話、做事、拉攏人心。至於洛相會不會因此捲入,你無需操心。孤自有打算。”

意思很明白——

你隻是個可利用的棋子。

你母親的力量我想要,但你…不過是個引子罷了。

自始至終,她對洛舒窈都冇有真正的尊重。

在她眼裡,洛舒窈就是那個不學無術、隻會仗勢欺人的紈絝千金。收服這樣的人,輕而易舉。

洛舒窈抬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汪無波的湖:“殿下不怕我拒絕?”

薑宜寧淡笑:“你不會。”

她緩緩靠近,俯下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你不是個甘於做擺設的人。否則也不會做出強搶男子這種事。”

她頓了頓:“你想要權勢,想要地位,想要擺脫丞相之女這個身份的束縛。而孤,能給你這個機會。”

“當然,前提是你得有那個本事。”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洛舒窈,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以你現在的樣子,孤實在看不出你有什麼能耐。不過…孤給你個機會證明自己。”

洛舒窈冇有回答。

她在思考。

薑宜寧的提議,聽起來像是給她機會,實際上是想把她當槍使。

一旦洛家因為她的行為而被迫站隊,薑宜寧就能得到丞相的支援。

而她,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棋子。

但…這也是個機會。

如果她能利用薑宜寧的勢力,或許能更好地保護自己,保護洛氏一族,纔有籌碼在寒江雪打上門之時有力抵擋。

薑宜寧顯然不急於逼她當場決定,揮手示意:“孤給你三日。三日後,再來見孤。”

一個身著宮裝的女官走上前,遞來一道符令:“這是芳台殿出入令,三日內,洛大娘子可自由在內殿一帶行走。”

她的語氣客氣,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洛舒窈接過符令。

“多謝殿下。”洛舒窈站起來,行禮告退。

薑宜寧已經轉身,重新拿起了奏摺。

洛舒窈走出芳台殿,深吸一口氣。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殿中那股壓抑的氛圍。

她握著手中的符令,心裡盤算著。

三日時間。

她要好好利用。

清晨的宮道寂靜無人,風吹過朱牆簷角,捲起地上的落葉。

洛舒窈走在長長的迴廊上,腦中回想著剛纔薑宜寧說的話。

成為她的幕僚,就意味著要捲入皇權之爭。

可不答應,薑宜寧隻怕不會善罷甘休。

更何況,她現在還有謝無暇的事要處理。寒江雪半月後就會回京,到時候必然會找上門來。

如果有薑宜寧撐腰,或許能…

洛舒窈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洛舒窈停下腳步,循聲看去。

在一處偏僻的迴廊轉角,地上散落著一隻香爐,香灰灑了一地。

而在香爐旁,蹲著一個身影。

洛舒窈走近幾步,纔看清那是個少年。

他穿著奉香郎的銀紋薄衣,衣料輕薄,因著蹲踞的姿勢,下襬貼在腿上,勾勒出少年纖細卻緊實的線條。

袖口有些破損,肩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血還是香灰。

他正艱難地想把香爐扶起來,手卻在顫抖,細密的冷汗正沿著他瓷白的額角滑下。

聽到腳步聲,少年猛地抬起頭。

那是雙極漂亮的眼睛,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描過的妝。

此刻那雙眼睛裡蓄滿了水光,卻小心翼翼地不肯落下,將所有的破碎和隱忍都鎖在眼底。

看到洛舒窈時,他明顯愣了一下。

洛舒窈是帶著霧後的日光的。她逆著光而來,身影被金邊勾勒,容光皎皎,如一支芙蓉,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矜貴和壓迫感。

意棠像是被天上的雲泥之彆震懾住了,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瞳孔中映出她清晰的影子,像受驚的小鹿。

然後他掙紮著站起來,膝蓋上的劇痛讓他猛地一顫,卻被他死死壓住。

他跪拜的動作做得極標準,上半身幾乎貼著地麵,卑微又流暢:“奴…奴參見娘子。”

他說話時聲音像是極力在壓抑著傷痛,也像是在壓抑著某種驟然而生的,對美麗的驚懼。

洛舒窈蹙眉:“你怎麼了?”

少年咬了咬唇,低著頭不敢說話,他的髮絲服帖地垂在臉頰兩側。

洛舒窈走近幾步,這纔看清他膝蓋上的傷——褲子破了,膝蓋磨得血肉模糊,血和灰混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誰讓你跪的?”洛舒窈問。

竟如此體罰下人……

少年渾身一顫,脊背猛地繃緊,更加低下頭,幾乎要將臉埋進胸口:“奴…奴服侍的主子不喜這爐香,罰奴跪在此處…跪到香滅為止。”

洛舒窈掃了一眼那隻香爐。

宮中貢香極難熄滅,香炭若不濕透,能一直燃到儘頭。

這一跪,隻怕要大半日。

“你服侍的是誰?”

少年猶豫片刻,聲音更輕,透著無法言說的屈辱:“…四殿下。”

四皇子薑霆,薑宜寧的同母弟弟,傳聞性情暴戾,喜怒無常。

洛舒窈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藥瓶。她微微抬高下巴,命令的語氣不容置疑,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對弱者的垂憐:“把褲腿捲起來。”

這瓶藥原本是給謝無暇處理傷口的。洛舒窈本以為不會再用,冇想到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場。

“娘…娘子?”少年怔住,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帶著水光的杏眼,混雜著恐懼與顫栗,“奴卑賤……”

他卑微地提醒著她的身份。

快點。洛舒窈的語氣不容拒絕,帶著高位者的天然威儀。

少年不敢再抗拒。

他咬著唇,顫抖著,費力地伸出手,將薄薄的褲腿捲了上去。

這個動作牽動著膝蓋的傷口,他疼得幾乎要痙攣,卻露出了那血肉模糊、皮開肉綻的膝蓋。

洛舒窈蹲下來,她的靠近帶著一陣幽冷清淡的香氣,瞬間籠罩了意棠。那香味與他身上的血腥、香灰氣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氣氛。

她倒出藥粉,輕輕敷在傷口上。

“嘶——”他死死咬緊牙關,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著,一聲不吭。

“你叫什麼名字?”洛舒窈一邊上藥,一邊感受著指尖下少年皮膚的溫度和顫抖。

“意棠。”少年小聲回答,“棠梨的棠。”

意棠。

她取出帕子,輕輕包紮他的膝蓋,她的動作輕柔,“這藥能止血,但你最好少走動。還要跪多久?”

意棠看了一眼香爐,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沙啞:“至少…還要兩個時辰。”

他已經不知道跪了多久了。

“那你的膝蓋會廢掉。”洛舒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意棠咬著唇,眼中的水光終於奪眶而出,像兩行清澈的珠淚,沿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奴…奴知道。但奴不敢違抗主子的命令…”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嚥了,像是終於忍不住了,那些被強行壓抑的屈辱和痛苦,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宮中的奉香郎,地位比奴仆高不了多少,卻是最容易被人欺負的。

尤其是像意棠這樣生得好看的,漂亮,又帶著一絲天生的“易碎”。

恐怕不是奉的香不好,而是這張臉害人生厭。

她拿起那隻香爐,將裡麵的香炭倒出來,用腳踩滅。動作果斷而恣意。

意棠慌亂提高音量:“娘子!不可!”

香滅了,你就可以走了。洛舒窈笑說,那笑容帶著上位者的瀟灑不羈,和對規則的藐視。

“可是…可是主子會責罰奴…”意棠的聲音裡滿是恐懼,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就說是我踩滅的。”洛舒窈說,“有問題,讓他來找我。”

意棠呆呆地看著她。他眼中的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崇拜與感激的情感。

“快走吧,彆讓人看到。”洛舒窈說完,轉身要走。

娘子!意棠忽然叫住她。他顧不得膝蓋的疼痛,掙紮著想要起身。

洛舒窈回頭。

他追著問娘子姓名。

洛舒窈且答:“洛舒窈。”

洛舒窈這個名字,帶著清冽的香氣,和她高不可攀的身份,他不敢出聲念。

意棠跪在地上,膝蓋上重新滲出血絲。他用那帶著水光的杏眼道:“奴…奴記住娘子的恩情了。若有機會,奴定當報答!”

應該是不會再見了。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不經意的憐憫:“好好養傷。”

說完,她轉身離開。

意棠仍跪在原處,他微微仰著頭,目光一寸不移地追著她離開,直至她徹底消失在迴廊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