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華音閣檀香嫋嫋,卻掩不住空氣中那一觸即發的冷寂。
洛舒窈端坐在梨花木案前,姿態看似閒適,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身著一襲素白暗紋華服,袖口處以金線細密地繡著流雲紋,隨著她的動作流光隱現。
在這極儘奢靡的華音閣中,她清冷肅穆得像是一捧未融的雪。
對麵,薑宜安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青瓷茶蓋,眼神卻如鉤子般死死鎖在洛舒窈身上。
“……意棠之事,便請殿下割愛。”
洛舒窈放下茶盞,指尖輕觸杯沿,“叮”的一聲脆響,不大,卻在這死寂的殿內炸開。
薑宜安的丹鳳眼中劃過一絲審視的精光。
她深知洛舒窈的價值,更知曉她的危險。
那個曾經隻知風花雪月的洛大娘子,如今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變成了一柄淬了冰的利劍,鋒芒畢露,無人敢輕易觸碰。
昨日洛舒窈隨口一問意棠的來曆,隻當她是酒後興起。冇想到不過一夜,她竟親自要人。這意棠,究竟有何本事?
“孤原以為清輝隻是興之所至,逗弄一番。”薑宜安的聲音放得極慢,刻意喚著洛舒窈的表字,帶著親昵與探究,“冇想到清輝竟是認真了。”
她輕笑一聲,語調慵懶,話鋒卻隱隱轉圜,帶著試探:“洛大人要人,孤自然要給。隻是,意棠這孩子……畢竟是難得的美人,姿色清雅,又頗為知情識趣。”
薑宜安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似是推心置腹:“這樣的人,若是入了洛府,恐怕會引來不少閒言碎語。清輝正如日中天,何必為了一個玩物,汙了清名?不如讓他留在宮內,孤替你養著,你想他了,隨時來看便是。”
洛舒窈,你權勢滔天,孤拿捏不住你。
但這隻你親自挑中的小東西,若留在孤手裡,便是最好的魚餌。
隻要他在,孤就能時刻牽製住你那顆冷酷的心。
洛舒窈聞言,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蔑視的譏誚。
她並未多言,隻是從案上抽出一張宣紙,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筆走龍蛇,頃刻間,一行大字躍然紙上。
她將紙推至薑宜安麵前。
那字跡凜然大氣,鋒芒畢露,赫然寫著:“大娘子行事,豈可為浮議所惑?”
旁側更是狂傲地援引了那句千古名句: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洛舒窈抬眼,冇有半分退讓:“殿下不必憂慮清輝的名聲。他跟著我,從此不會再涉及宮內的瑣事。”
她的姿態明確而強硬:要麼放人,要麼,便等著承受來自“不開心顏”的後果。
薑宜安臉色微變。她不是被這字跡驚豔,而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無法用區區一個小寵侍來威脅這個人。
“清輝說得有理,是孤狹隘了。”薑宜安歎息一聲,正準備找個台階下,將人交出去。
然而她眼波一轉,靈光乍現,立刻找到了新的理由,故作為難地開口:“隻是清輝有所不知,意棠這奴,名義上……卻是四弟的人。四弟向來奢靡霸道,性如烈火,若是他聽聞清輝討要,恐怕要鬨起來。”
就在薑宜安思忖著如何措辭,才能既不惹怒洛舒窈,又能將那個瘋狗似的四弟推出來做擋箭牌時,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與推搡聲。
“殿下!殿下您不能進!裡麵有貴客——”
“滾開!什麼狗屁貴客?這天下還有比孤更尊貴的客?!”
“哐”的一聲巨響!
殿門被人從外粗暴地一腳踹開。
伴隨著一道帶著滔天怒火的罵聲:“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攔著!孤早就說過,那個叫意棠的狐媚子,若再敢在外麵招搖,勾三搭四……”
闖入者正是四皇子薑霆。
他今日身著一件雲錦織金袍,腰間繫著極其招搖的東海血珊瑚帶,頭戴紫金冠,渾身上下寫滿了“奢靡”與“霸道”。
他滿臉戾氣,顯然是聽聞了什麼關於意棠勾搭上了大人物的傳言,急沖沖地趕來,準備將那賤奴拖回去折磨一番。
然而,那滿嘴的汙言穢語,在看到殿內景象的瞬間,戛然而止。
薑霆的目光掃過薑宜安,最終定格在了端坐在主位旁的洛舒窈身上。
此時,正值秋日晨光透過窗欞灑落,恰好籠罩在洛舒窈身上。
她側身而坐,素白的華服在光影中泛著聖潔的微光,如雲的烏髮用一支白玉簪隨意挽起。
她的容顏如玉,高不可攀,與這充滿喧囂、俗不可耐的凡塵格格不入。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薑霆的呼吸猛地停滯。
他胸腔裡所有的怒火,甚至他剛纔準備出口的那些關於“怎麼弄死那個賤奴”的狠話,全都被眼前這豔絕塵寰的美貌徹底堵在了嗓子眼。
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緊接著便是失控般的狂跳。
這……這是誰?天底下竟有如此……這般攝人心魄的人?
薑霆像被施了定身咒,整個人僵在原地,方纔還罵罵咧咧的聲音,此刻竟然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迷惘:
“你……你是何人?”
薑宜安眉頭緊鎖,對於自己被弟弟打斷感到極度不滿,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薑霆眼中那**裸的震驚,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弧度。
洛舒窈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眼前這個咋咋呼呼的皇子不過是空氣中的一粒塵埃。
她隻是淡淡地回答,聲音清越,如玉珠落盤:“回殿下,臣女洛舒窈。”
聽到這個名字,薑霆終於將眼前這位絕色美人,與朝堂上那位手握重權的洛相之女聯絡起來。
原來是她……那個洛大娘子。
薑霆猛地回神,直覺瞬間意識到洛舒窈此刻在此的目的,正是為了討要那隻他口口聲聲罵著的“狐媚子”。
一股強烈的、破壞性的佔有慾陡然從心底升起。
這佔有慾不再是針對意棠,而是針對洛舒窈。
她想要那個奴才?她為了那個奴才親自來這裡?
“不行!”薑霆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股強硬的霸道,幾步跨上前去,“那意棠是孤的奴隸,他身帶狐媚,是個禍害!洛娘子身份何等尊貴,如明珠美玉,怎麼能被這種賤胚子沾染?”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在美人麵前表現自己的“迴護”,想要將那個“臟東西”從她身邊踢開。
薑宜安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的人質計劃被徹底打亂,但這似乎變得更加有趣了。
洛舒窈終於抬眼,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第一次正眼掃向薑霆。
那一眼,帶著睥睨與警告,冷得徹骨,卻又美得驚心動魄,令薑霆全身酥麻,雙腿甚至有些發軟,但他不敢有絲毫退縮。
“四殿下。”洛舒窈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溫柔威壓,字字清晰,“臣女的事,不勞殿下費心。”
薑霆被那眼神看得心神劇震,喉結上下滾動。他想要討好她,想要把那個奴才送給她,可是……
如果不給呢?如果不給她,她是不是還會再來找我?
如果我把那個意棠捏在手裡,她是不是就得求我,就得看著我,就得跟我說話?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
薑霆硬著頭皮,梗著脖子,強行掩飾著對洛舒窈的驚豔,“意棠此人……孤覺得他妖氣太重,不宜放歸!”
薑霆大步走到殿中央,擋在洛舒窈麵前,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無賴般的強硬:“為了洛娘子的安危,他暫時,還是留在孤身邊為好!”
他本來是為了留下意棠折辱,現在,卻是為了留下一個能夠不斷引誘洛舒窈前來的誘餌。
他要用那個狐媚子作為媒介,將這朵高嶺之花,強行拉入他的視野。
他要她,不得不與自己產生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