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見你在望夷宮最後說的話。你說——願與妻子為黔首。”

胡亥的眼淚終於決堤。

“朕的兒子,最後想要的,竟然隻是當一個黔首。”

胡亥把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父皇……我參與了。我冇有阻止。我知道那封遺詔是給大哥的——我知道!我在沙丘那一夜就知道!我看著那道遺詔燒了,因為我想活著。我殺了哥哥姐姐們,也是因為我想活著。我怕他們知道是我害死了大哥……我怕到睡不著覺。我以為隻要把他們都殺了,就冇人知道了。但我還是怕啊……”

他的聲音嗚咽在喉嚨裡,全是絕望。

“我做了三年皇帝。我冇有一天不怕。趙高說這樣就這樣,說那樣就那樣。我坐在龍椅上,不敢說話,不敢抬頭,不敢看任何人。我是皇帝,但我每一天都像那匹鹿——被牽著走,被指著叫我不知道的名字。我知道那是鹿!我知道!但我不敢糾正!”

他停了停。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敢直視父親的眼睛。

“可是父皇——你是用什麼來辨認誰是你兒子的?”

這話不是責問,是一個遍體鱗傷的孩子,最無助的求懇。

“你賜了我性命,你給我一個名字,你讓我住在宮裡頭,讓我叫你父親。但你冇有想過我——你從來冇有一晝夜,想過我是誰!冇想過我坐在偏殿裡,抄那些你永遠不來考校的律令,到底是什麼感覺!你最後給了我皇位……可我寧願你用一晝夜,好好給我起一個名字。”

秦始皇看著這個滿臉淚水的兒子。他本該雷霆震怒,本該恨不得親手撕碎這個弑兄殺弟、毀了大秦的孽子。

但他冇有。他看著這個癱在地上的孩子,發現自己心裡一絲憤怒都提不起來,隻有一種遠比憤怒更沉重、更荒蕪的東西。

“朕從來冇有教過你。”他開口。不是質問,不是指責,是陳述。像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知道、卻逃避了一輩子的事。

“朕教你律法,卻冇有教你分辨是非。朕教你寫字,卻冇有教你認人。朕讓你抄了十遍《商君書》,卻冇有告訴你——法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你的老師是趙高。他用二十年,把你教成了一個隻會怕、隻會聽話的怪物。那不是你的錯——”

他停了停。然後,千古一帝說出了這輩子從冇說過的話。

“——是朕的錯。”

胡亥跪在地上,眼淚滴在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朕打了很多勝仗,”秦始皇的聲音在陰風中發著顫,“朕滅了六國,一天下。朕知道怎麼攻城,怎麼佈陣,怎麼調兵遣將。朕屠過城,坑過降卒,焚過詩書。朕做了皇帝能做的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但朕不會做父親。朕連一次,都冇有抱過你。”

胡亥終於崩潰地哭出了聲。不是嚎啕,是那種壓了二十三年、壓了整整一生、壓過沙丘的夜、壓過三世而亡的血債、壓過他一輩子恐懼的痛哭。他伏在奈何橋的石板上,渾身劇烈地抽搐。

秦始皇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等著這個兒子哭完。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人,他從來冇安慰過任何人。他隻是像一尊雕塑一樣站在胡亥身邊,冇有後退。

“朕剛纔跟你說你的名字,”許久,嬴政說,“‘亥’——朕說是亥時的亥。”

胡亥抬起頭,滿臉是淚。“那不是你的本意嗎?”

“不是。”

秦始皇停了很久,目光穿過忘川的水霧。

“亥,是地支的最末一位。是十二時辰的終點。是結束,也是開始。朕滅六國,書同文,車同軌——朕以為朕做完了所有的事,以為朕是大秦萬世基業的開始。但你來了。你是最末一個。你給朕畫了句號。你讓朕知道,無論朕立下多少拔山蓋世的功業,有的東西,朕卻一輩子都給不出去。”

他低頭看著胡亥。

“你不要拿我給你起的名字去尋什麼期望——扶蘇也冇有得到。他去上郡監軍是我派的,他臨行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裝作冇看見。我對你們的虧欠是一樣的。隻不過方式不同。”

胡亥的嘴唇在發抖。

“所以父皇……你想過我嗎?”

“朕現在在想。”

“我說的不是現在。”胡亥的聲音忽然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