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小的,中間隔著二十二個。他們有些彼此親近,有些彼此疏遠。但他們都姓嬴,都在這個龐大而冷漠的宮室裡,共用過一個姓氏的微弱溫度。
他記得有一次過節,兄弟姐妹們難得聚在一起。扶蘇彈了一張琴,琴聲笨拙,所有人都笑——連一直躲在殿角陰影裡的他都笑了。那是他記憶裡唯一一次,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現在扶蘇死了。死在沙丘那道偽造的詔書下。他從偏殿的窗沿探出頭去,發現騎射場上,再也冇有那個替他擋著父親嚴厲目光的寬闊背影了。
然後,他親手簽發了剩下的屠殺詔書。他不敢看那些名字。他不敢看門口,不敢看殿外,不敢看任何一個從廊柱旁走過的身影。他以為把他們都殺了,自己就不怕了。
但他更怕了。怕鬼,怕夢,怕每一個冇有燈火的角落。
然後是那個死寂的清晨。趙高牽著一頭鹿走進大殿。
“陛下,您看,這是一匹馬。”
滿朝文武跪在地上,冇有一個人敢出聲。有的低頭不語,有的順著趙高的話諂媚地說“果然是馬”。還有幾個硬骨頭說了“那是鹿”——殿外隨後傳來了他們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聲音。
胡亥坐在皇座上,看著那匹鹿。鹿的眼睛很亮,很安靜,驚恐而茫然,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牽到這裡。他的目光越過鹿的脊背,看著滿殿抖若篩糠的臣子,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殿上唯一的鹿。殿上每一個人都是鹿,被同一根繩子牽著,被指認成自己不知道的名字。
而他這個皇帝呢?他也不過是一頭被拴在龍椅上的、供人把玩的鹿。
他把手縮進太長的袖子裡,死死咬著牙,冇有糾正。
湯麪最後定格。望夷宮。
公元前二百零七年。劉邦的軍隊已攻破武關。他坐在望夷宮裡。他來這裡是為了齋戒——趙高說,涇水有妖兆,陛下要去望夷宮齋戒祈禱。他信了。他從來都信趙高的話,因為趙高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告訴他該怎麼做的人。
殿外忽然響起兵器交接的聲音。然後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宮門被粗暴地撞開,一群甲士衝進來——領頭的是一個戎裝的人,他認識,是鹹陽令閻樂,趙高的女婿。
胡亥坐在殿上,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刃,忽然明白了一切。這一次的賜死詔書,不是發給彆人的。是給他的。
閻樂站在殿中,佩劍還滴著血。他曆數胡亥的罪狀:殺忠臣,戮宗室,無道於天下。
胡亥站起來。他的腿在劇烈地發抖。
“我可以見丞相嗎?”
“不可以。”
“吾願得一郡為王。”他的聲音在發抖,但這是他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自己做決定——哪怕是求饒。
閻樂不許。
“願為萬戶侯。”
不許。
“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讓我和妻子做個普通百姓,像諸位公子那樣,種地、納糧、活著就行。
閻樂舉起了劍。
“丞相說了,”閻樂冷冷地宣判,“為天下誅足下。”
胡亥看著那柄劍。劍刃上倒映出他的臉——一張從小在窗沿後麵偷看的臉,一張從來冇被父親真正注視過的臉。
他回想起沙丘那一夜,趙高把那道遺詔遞向燭火,他伸出手,想阻止——卻最終垂下了。他曾經離選擇如此之近。他選了。他錯了一輩子。
最後一刻,他終於不再問趙高該怎麼辦了。
他拔出了自己的劍。
劍落。二十三歲的二世皇帝,死在望夷宮冰冷的殿磚上。
畫麵暗下去。湯麪恢複了死寂。
橋上,胡亥跪在地上。他的腿已經支撐不住他。他的手指緊緊抓著奈何橋的石板,指節慘白。他不敢抬頭。
“朕看見沙丘那一夜。”秦始皇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一樣敲碎胡亥的骨頭,“你點了頭。”
胡亥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他跪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蟲子。他冇有辯解。他知道自己點了頭。他知道自己伸出手想阻止卻冇有阻止。他知道自己參與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無辜的。
“朕看見你殺了十二個兄弟、十個姐妹,”秦始皇繼續說,“朕看見你把江山拱手交給趙高。朕看見你信他,信到死。”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了。
“但朕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