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第31章
赤血劍五
一路上和姬鳳簫乘同一輛馬車,她倒也習慣了,隻是今日之事讓她對姬鳳簫有了彆樣的看法,她心裡或多或少有些芥蒂。
要是姬鳳簫真的想當儲君,她定然也是支援的,但她心裡又希望他可以光明磊落一些。
至少她不希望昨天邪劍作亂的事是他謀劃的。
“殿主在想什麼?”姬鳳簫突然開口。
虞靈兮回過神,她隨口搪塞,“隻是在回味天鳳樓的美味。
”
姬鳳簫輕笑了一聲,“殿主還真是有趣。
”
虞靈兮:“……”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虞靈兮許多話都憋在心裡,也不知如何開口,她狀似無意地提起,“對了,姬公子當年怎麼會去萬靈殿?”
姬鳳簫看向虞靈兮,“殿主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虞靈兮道:“我就是覺著這宮裡頭好吃好喝好住,還有好多人伺候,比起去萬靈殿要好多了。
”
姬鳳簫笑了一聲,“這深宮院牆,可冇殿主想得那麼好。
”
“怎麼說?”
姬鳳簫挑眉,“要是殿主想體驗,我倒是可以上奏陛下,讓殿主在宮裡住上一段日子,經昨日之事,陛下必定會答應的。
”
虞靈兮皮笑肉不笑,她不過是想試探,想聽姬鳳簫說當年發生的事,比如他的母家為什麼會被滿門抄斬,冇想到被姬鳳簫反過來調戲了,“那倒不必,棲月閣也挺好的。
”
——
壽宴上邪劍作怪,幾名武將認定那是已故陳將軍的赤血劍。
姬鄞下令徹查,第一步便是要查陳大將軍的陵墓。
萬靈殿的人趕到陳將軍陵墓時,淩王姬昶珂和幾名負責清查此事的官員已經到了,還帶了不少禁衛軍將墓地裡外三層圍了個嚴實。
虞靈兮一下馬車,姬昶珂與幾位官員便上前行禮,“見過殿主。
”
虞靈兮道:“免禮。
”
姬昶珂道:“殿主,我已著人挖開了陵墓入口,殿主可要與我等一同進去?”
虞靈兮雖不大願意進陵墓,但若是見不著實物,就無法探靈,她心裡抗拒表麵鎮定道:“自然。
”
姬昶珂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主請。
”
虞靈兮提步往陵墓入口走,姬昶珂見姬鳳簫也要一同,便問:“王兄也要下去?”
姬鳳簫挑眉,“怎麼?”
姬昶珂道:“陳將軍生前與王兄母家結了宿仇,如今陳將軍已入土為安,隻怕……”
姬鳳簫冷笑一聲,“怕我鞭屍?”
“我並非此意,王兄莫要誤會,我隻是怕你心中不舒坦。
”
姬鳳簫道:“我奉旨查明邪劍一事,若因一己之私而退縮,那可不就是違抗聖旨麼?”
姬昶珂臉上幾分難堪,忙拱手,“王兄說的是,是我狹隘了。
”
虞靈兮聽他們對話,想起了那日入宮聽到兩個太監在假山後麵閒聊,提起姬鳳簫當年母家被滿門抄斬,他也因此入了萬靈殿。
所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姬鳳簫的母家到底犯了什麼大罪?莫非跟陳將軍有關?
“殿主,王兄,請。
”姬昶珂做了個請的手勢。
虞靈兮微微頷首,朝著陵墓入口走去。
陳將軍入土不過五年,陵墓是他逝後第三年才建成的,還算新。
早聽說過王公貴族死後,陵墓造的比尋常百姓家的房子還大,陪葬的器具珠寶能買下半座城池,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為了防止他人盜墓,王公貴族的陵墓入口十分隱秘的,若不是請來了當初砌這陵墓的工匠,想必外人挖個十天半個月也未必找到入口。
這入口就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地麵上,挖開後便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石階下邊是一條狹長又陰暗的走道。
這走道很狹窄,隻能容一個人前行。
走了一段距離,便豁然開朗,這狹窄的通道儘頭便是一個寬敞的墓穴。
這墓穴裡麵除了一副石棺,四周還擺放著各式兵器,還有幾個士兵模樣的石雕立在石棺周圍,像是在守衛石棺中人。
而石棺旁邊的劍架上空空如也。
姬昶珂上前看了看,他轉身問工匠,“這劍架可就是擺放陳將軍那把赤血劍的?”
工匠忙點頭,“冇錯。
”
“果然,作祟的就是陳將軍的赤血劍劍。
”
刑部侍郎周維疑惑道:“隻是,這劍如何能自己出去?還在壽宴上作祟?”
姬昶珂看向虞靈兮,拱了拱手,“這便要請教殿主了。
”
虞靈兮心虛,她剛琢磨著該如何瞎扯,便聽到姬鳳簫道:“這赤血劍是靈性極強的寶劍,傳了三代人,少說存於世間上百年,這百年來吸取了天地靈氣,機緣巧合有了靈識,有了靈識的死物便成了活物。
”
刑部侍郎周維聽了這一番解釋,歎了一息,“赤血劍成了活物,如今卻下落不明,還不知何時會出來傷人。
”
虞靈兮抬起袖子摸了摸手上的玉鈴,玉鈴冇有響,她蹙了蹙眉,“不對。
”
姬昶珂看向虞靈兮,“殿主可是發現了什麼?”
虞靈兮道:“方纔來的途中,我這玉鈴分明響了,這說明十裡之內有邪靈,可到了這,玉鈴卻冇有響。
”
聶青陽抱著雙臂道:“莫不是這劍得知我們要來抓它,先跑了?”
姬昶珂又問:“隻是這墓穴密不透風的,它是從哪跑出去的?”
姬鳳簫環顧著四周,這墓穴除了剛剛他們來時的那一條狹窄的通道,似乎並冇有彆的出口,他看向工匠,“這墓穴可有彆的出口?”
工匠回道:“回王爺,這墓穴就隻有那一個出口。
”
姬昶珂道:“那就奇怪了,方纔我們挖入口的時候,那塊地雜草叢生,不像是破了土。
”
林盎道:“若想知道赤血劍怎麼出去的,問一問這裡的靈物便知道了。
”
聞言,幾個跟過來的官員和武將都麵露驚悚,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不遠處的石棺,“這……這是要問陳將軍?”
林盎無奈道:“我指的是這墓穴裡的其他物件。
”
幾個官員和武將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做出一副瞭然的模樣。
虞靈兮看向了石棺旁邊的士兵石像,“那便先來問問這石像。
”
說著,虞靈兮揮袖召喚出了曲殤琴,她剛要彈奏,耳邊便傳來了姬鳳簫的聲音,“殿主。
”
虞靈兮動作一頓,下意識朝著姬鳳簫瞥了一眼,姬鳳簫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他並冇有開口,而是在用傳話符與她私底下傳話,她回道:“怎了?”
姬鳳簫道:“待會無論探到什麼,莫要急著公諸於眾,先用傳話符告訴我。
”
虞靈兮疑惑,姬鳳簫為什麼要讓她先跟他說?
聶青陽看虞靈兮愣在那,便問:“殿主,你怎麼了?”
虞靈兮回過神,她道:“冇事,我這就探靈。
”
虞靈兮抬袖,雙手貼著琴絃,開始撫琴,琴音自琴絃間嫋嫋傳出,她的靈識隨著琴音探了出去。
守著石棺的石像有四尊,她先入了離劍架最近的那一尊,石像的靈元是灰色的,她順利在一片灰濛濛之中找到了靈根,石像的靈根是一個有棱有角的多邊形物體,發著光,在靈元中間不緊不慢地旋轉。
她手上撥絃,問它,“你可知,你旁邊的劍何時不見的?”
一個男音傳來,“就在前不久。
”
“具體是何時?”
“這墓穴裡頭不分晝夜,難以說清具體幾時。
”
虞靈兮又問:“那你可知,它是怎麼不見的?”
“有人,有人帶走了。
”
虞靈兮心裡一怔,“那你可看見了?”
“這墓穴常年不見日光,我冇看到,倒是聽到他說了話。
”
“說了什麼?”
石像道:“他對將軍的石棺說:‘你害我外祖父一家滿門抄斬,害我在京中無立足之地,我說過,這個仇我一定會報!’”
聞言,虞靈兮指尖一滑,彈出了一個顫音,隨著琴音驟停,她的靈識也被迫收了回來。
她心臟狂跳,再看了一眼姬鳳簫,心裡茫然無措。
姬鳳簫的聲音通過傳話符抵達她耳邊,“殿主,探到了什麼?”
母家被滿門抄斬,又與陳將軍是宿仇的,那不就是……
虞靈兮糾結該不該把探到的實情說出來,按理說,這石像是死物,不會說謊。
如果真是姬鳳簫進來帶走了赤血劍,似乎一切都說得過去,他早已結成金丹,禦劍之術耍得爐火純青,驅使陳將軍的赤血劍擾亂壽宴,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再則便是,來京城這些天,他極少待在棲月閣。
那他到底是想報仇?還是想奪儲君之位?
不,他要是驅使陳將軍的赤血劍行刺,這兩個目的都能達到。
難怪姬鳳簫方纔說無論探到什麼都要先告訴他。
驅劍傷人可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行徑,若她此時告訴他實情,姬鳳簫一定會擺佈她,那她便會淪為幫凶。
虞靈兮在傳話符中回了姬鳳簫的話,“石像說墓穴太黑,它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這劍何時不見的。
”
姬鳳簫蹙了蹙眉。
姬昶珂問:“殿主,你可探到了什麼?”
虞靈兮看了一眼姬鳳簫,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姬鳳簫道:“說罷。
”
得了姬鳳簫的允許,虞靈兮才道:“我方纔問了石像,石像說著墓穴太黑,它也不知者劍如何失蹤的。
”
聶青陽抱著雙臂道:“那這樣就冇辦法查了是麼?”
忽然,虞靈兮手上的玉鈴響了起來,眾人都被這玉鈴的聲響吸引了,“這是……”
“有邪靈!”
聶青陽道:“莫非那劍還藏在這裡?”
“不是,這玉鈴先前不響,現在響了,說明方纔邪靈還在十裡之外。
”林盎抬起頭,看向眾人,“是劍正朝著此處靠近。
”
姬鳳簫想到了什麼,收了手上的扇子,“上去!”
虞靈兮剛出墓穴,就聽到了慘叫聲傳來,一把劍在空中亂竄,速度極快,連續穿透了好幾個禁衛軍的身體,血濺三尺,赤血劍劍身卻滴血不染。
姬昶珂帶來的禁衛軍倒了一片。
留在上麵冇下墓穴的白玉樓和鐘芷蘭此時正和赤血劍纏鬥,這赤血劍速度極快,他們兩人都冇能將它製服。
聶青陽和疾風上來後,便立馬加入了戰局,赤血劍在空中分化出六把一模一樣的,朝著他們而去。
姬鳳簫一揮手上的扇子,玉骨扇立即化作了鋒利的劍,他提劍迎了上去。
虞靈兮身邊還剩下林盎,他們五人似乎是有某種默契,危急之時總會留下一個在她身邊。
她看著空中那分化出好幾把的赤血劍,“音書,這赤血劍是實物還是虛影?”
林盎道:“這之中,隻有一把是實物!”
“如何看得出來?”
林盎道:“看靈氣強弱,虛影隻是主體的一小部分靈氣幻化而成,而實物是靈元所在,靈氣也是最強的。
”
虞靈兮還冇學會如何分辨靈氣強弱。
她看了一眼姬鳳簫,他也正與赤血劍纏鬥,若是赤血劍真的是他驅使的,那他在壽宴上驅使赤血劍必定是為了讓姬鄞對太子生出嫌隙,同時也立了功。
姬鳳簫有仇報仇,她本不該阻止,隻是……
半空中,姬鳳簫結了一個陣法,法陣宛如一個巨大的透明罩,將亂竄的赤血劍困在了陣法之中,這陣法四麵銅牆鐵壁,赤血劍宛如困獸,撞擊著陣法邊沿的結界。
姬鳳簫懸浮在半空之中,手上結著法印維持陣法,他道:“殿主,探靈!斬靈根!”
虞靈兮回過神,她一揮袖子,喚出曲殤琴,她猜的冇錯的話姬鳳簫困住的邪劍是實物,而其他還在外麵竄的都是虛影。
她撥絃探靈,靈識穿過了陣法的結界,遁入了赤血劍的靈元。
這赤血劍的靈元腥紅一片,與那天在壽宴上探到的不一樣的地方是,虛影的靈元是稀疏的紅色煙霧,而實物的靈元更像是一團無邊際的光。
循著靈元深入,抵達了靈根所在之處,赤血劍的靈根像一條黑色的蛇,在紅色的靈元裡掙紮亂舞,虞靈兮甚至能聽清赤血劍的靈根在嘶吼,衝擊著她的靈識。
就像是當初她探到沅涯湖的靈根一樣,化作邪靈的靈根似乎都不受控製地發著狂。
虞靈兮收了曲殤琴,喚出淩月劍,朝著那亂舞的黑色靈根砍了下去。
淩月劍的劍氣碰到靈根時,虞靈兮的靈識也被帶進了另外一副畫麵,隻見眼前是一片荒漠,荒漠上正有兩批軍隊在廝殺,地上屍橫遍野,慘叫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不絕於耳,血染紅了那一片荒漠。
在這兵荒馬亂之中,虞靈兮看到了那一把赤血劍,它被握在一名身穿鎧甲的將領手上,將領目光含著殺伐之氣,宛如一頭嗜血的餓狼,揮著劍在重重包圍之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他那一把赤血劍染成了鮮紅色,血液順著劍身往下滴。
而後,畫麵消散,虞靈兮睜開了眼睛,看向半空,其餘五把邪劍虛影已經消失,而那一把被斬斷靈根的赤血劍化作了死物,垂直落在了地上,插在了陳將軍的墓碑旁。
虞靈兮看著那一把赤血劍,心裡百味陳雜。
——
邪劍靈根被斬,連同靈元也一併消散,剩下的隻需要回宮向陛下秉明,那此事便暫告一段落。
虞靈兮坐在馬車裡,撐著下頜若有所思,姬鳳簫搖著扇子看了她一會兒,隨口問:“殿主有心事?”
聞言,虞靈兮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冇事。
”
姬鳳簫挑眉,“我怎麼覺著殿主有事瞞著我?”
虞靈兮心虛,莫名地背後一陣陰涼,莫非姬鳳簫已經懷疑她知道了?
她故作鎮定,轉移話題道:“我方纔隻是在想若是陛下問起赤血劍為何行刺,該如何說好。
”
“如實說即可。
”
虞靈兮心裡腹誹,如實說的話那可就要把你賣了。
她當然還不能把姬鳳簫賣了,否則冇了姬鳳簫,她這個殿主也撐不下去,也就找不到回去自己世界的法子了。
“姬公子,不如你教教我,否則我要是在陛下麵前說錯了,那可就要殃及無辜了。
”
姬鳳簫收了扇子,“陳將軍的赤血劍跟隨他征戰多年,殺敵無數,染了無數人的血,戾氣甚重,在人間吸收天地靈氣近百年,生出靈識後,自然而然就成了嗜血的邪靈。
”
虞靈兮覺得挺有道理,“難怪。
”
姬鳳簫挑眉,“哦?殿主還有什麼發現?”
虞靈兮道:“在斬斷邪劍靈根時,我的靈識被帶入了一個幻境,幻境中兩軍廝殺,有一人握著這劍浴血奮戰,突出了重圍。
”
姬鳳簫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看來,我方纔推斷的還不對。
”
“怎麼說?”
姬鳳簫道:“我方纔說,這劍戾氣甚重,故而生出靈識變成了邪靈。
”
“難道不是?”
“你看到的幻境並非偶然,這劍的靈識也處在這幻境之中。
”
虞靈兮恍然大悟,“你是說,劍以為自己身處戰場,所以才大殺四方?”
“冇錯。
”
“那這幻境?”
“是有人有意為之。
”
虞靈兮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姬鳳簫到底想說什麼?難道想要告訴她就是他搞的鬼?還是在試探她?
她反過來試探了一句,“那你覺著,會是誰?”
姬鳳簫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殿主,查案講求的是順藤摸瓜,可不能憑感覺。
”
“姬公子所言極是。
”虞靈兮乾乾一笑,又問:“那是否要秉明聖上,有人在赤血劍的靈元之中設下了幻境?”
“不必。
”姬鳳簫道:“按我先前說的即可。
”
“哦。
”
——
從陳將軍陵墓回來,虞靈兮心不在焉,她雖不是什麼嫉惡如仇的英雄豪傑,但對於姬鳳簫驅使邪劍傷人一事,她心裡或多或少有些牴觸。
要是接下來,姬鳳簫還要做這損人利己的事,甚至驅使她去做一些不大磊落的事,她到底是從還是不從?
一個人待著容易陷入思維死局,她便跑到了白玉樓的住處,聽他撫琴。
她雙手撐著下巴,對著麵前那幾盤宮裡頭送來的糕點,她食慾全無。
連白玉樓的琴聲都不能安撫她的情緒。
白玉樓連續撫琴三曲,見虞靈兮在發著呆,便走到她對麵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怎麼,有心事?”
每個人都問她是否有心事,看來她表現得十分明顯。
白玉樓是她在這個世界覺得最親近的人,她應該對著他無話不說的,可事情關乎姬鳳簫,她也不能隨意說出口,不然白玉樓一定會對姬鳳簫這個大師兄的印象大打折扣。
可若是不找人說,她心裡憋著實在難受,“蘭之,我先前看了一個話本,話本裡主人翁有個仇人,他想要報仇,但是報仇過程中傷及不少無辜,你說他這麼做,對還是不對?”
白玉樓輕抿了一口茶,“君子有仇報仇,這倒是冇錯的,但若傷及無辜,便是小人行徑。
”
虞靈兮讚同道:“我也這麼覺著。
”
白玉樓淡淡笑了笑,“那說明殿主是君子啊。
”
虞靈兮可不敢自詡是君子,“我倒不想做什麼君子,隻求不做個小人就好。
”
白玉樓剛要接她的話,一開口便又咳了起來。
虞靈兮每每聽他咳嗽便心疼,他這一咳,她坐立不是,恨不能替他分擔一些。
咳了許久白玉樓才停下來,咳完後臉冇變紅,反而蒼白了幾分。
“蘭之,你今日出了門,藥喝了嗎?”
“喝了。
”
虞靈兮道:“我聽說皇宮裡的太醫醫術高明,不如我叫幾個過來,給你瞧瞧,說不準就有人能醫治。
”
白玉樓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他蒼白的臉上幾分無奈的笑意,“連師尊都無可奈何的病,太醫又怎能醫治。
”
虞靈兮恨自己冇有屛月那個本事,“那平日,你務必記著喝藥。
”
“嗯。
”
“時候不早,你早些歇息,我便不打攪了。
”
虞靈兮起身離開後,白玉樓又咳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他捂著唇咳了許久,鬆開時,手心沾了血跡。
房門被推開,他下意識握住手心,見是鐘芷蘭,他才放鬆了警惕,不慌不亂地從袖子裡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心沾的血跡。
“三師兄,藥煎好了,你快喝了。
”
白玉樓道:“你放在這,我待會就喝。
”
鐘芷蘭察覺到他唇角的血跡,大驚,“你……你是不是受傷了?”
白玉樓道:“冇有。
”
鐘芷蘭在他旁邊坐下,仔細看著他的臉色,“你唇角還有血呢!三師兄,你到底怎麼了?”
白玉樓無奈道:“老毛病犯了罷了,芷蘭,你不必大驚小怪。
”
鐘芷蘭想到什麼,“你是不是咳血了?”
白玉樓沉默。
“你不用騙我了,你嘴唇還有血跡!”
白玉樓點頭,“嗯。
”
鐘芷蘭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小臂一看,果然在他手上看到了沾了血的手帕,她眼眶都紅了,“我那時就該說服我爹和大師兄,不讓你下山。
”
白玉樓把手臂收回,漠然道:“無論下不下山都是如此,芷蘭,這是我的命。
”
——
虞靈兮回到自己的寢房,坐了一會兒又開始想姬鳳簫那件事,她也並非冇見過做壞事的人,怎麼輪到姬鳳簫,她就如此在意?
她心裡頭還是煩悶得很,心想要是能知道當年姬鳳簫的母家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就能理解他的做法。
她想起當初姬鳳簫給過一塊玉佩給她,是當初學探靈的時候給的,後來一直戴在身上,忘了還給他。
她找出了玉佩,喚出了曲殤琴,打算再問一問這玉佩。
隻是她未能如願,這玉佩雖然有靈元有靈根,但畢竟是死物,不會自行思考,隻有它自己經曆的,它才能記住,當年姬鳳簫的母家發生的事,它還冇被姬鳳簫帶在身上。
虞靈兮收了琴,想起今天下了陵墓,沾了不少陰氣,便喚來丫鬟準備熱水,她要沐浴更衣。
她剛來彆院時,她沐浴更衣丫鬟總要跟著伺候,她彆扭得很,便隻留了一個丫鬟做些雜事,其他的都安排去了前院。
過了片刻,丫鬟便過來說:“殿主,熱水都備好了。
”
這麼快?
虞靈兮道:“時候不早,你去歇息,我自己去沐浴即可。
”
丫鬟知道這位殿主不喜歡丫鬟貼身伺候,便應了一聲下去了。
澡房距離她的寢房不遠,出了月洞門左拐的耳房便是。
虞靈兮推門進去,這澡房很是寬敞,澡盆被一圈屏風圍了起來。
虞靈兮進去後,將衣裳搭在屏風上,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咳。
莫非是有人想偷窺?
虞靈兮下意識喚出了淩月劍,拐進了屏風,“誰在裡麵?出來!”
當看到裡麵的情景時,虞靈兮瞪圓了眼睛,隻見姬鳳簫披散著頭髮,露著上身坐在煙霧繚繞的浴桶裡,他也正看著她,看神色似乎一點也不慌亂,甚至對她有些無語。
作者有話說:
下一本《我是你得不到的白月光》求預收藏
簡介:溫婉看了一本小說,身為皇子的男主深愛著女主,
卻因為女主的家世不夠顯赫而隻封了她為側妃,
後來他娶了丞相之女為正妃,丞相之女張揚跋扈,
視女主為眼中釘,誣陷她與侍衛有染,還送了一碗湯藥,害她的孩子胎死腹中,善良又隱忍的女主吃儘苦頭。
溫婉一穿過來,深情男主便握著她的手道:“婉婉,我娶她不過是為了我們日後做打算,我至始至終愛的人是你,現在是,以後也是。
”
溫婉一臉和善地笑著:“我知道,你娶吧。
”
男主與丞相之女大婚前一天,溫婉藉口前去寺廟祈願,假裝意外落水,自此消失的無影無蹤。
得知心愛之人落水失蹤,男主傷心欲絕,發了瘋似的跳下了河,在河中找了一天一夜,連大婚都未露麵,
而逃脫成功並改頭換麵的溫婉啃著雞腿,一臉輕鬆自在,心道:“垃圾男主愛娶誰就娶誰,我以後好好過日子。
”
第32章
猜疑一
虞靈兮一臉難堪,她剛剛叫丫鬟準備熱水,怎麼被姬鳳簫捷足先登了,“你怎麼在這?”
“這話不該我問殿主麼?”
“這……”虞靈兮也冇閒情計較這個,她道:“我推門進來時,你怎麼不吭聲?”
浴桶裡的姬鳳簫雙臂搭在桶沿上,冇有一點要掩蓋住自己身體的意思,“我倒是吭了聲,隻是殿主好像冇聽到。
”
確實,她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剛剛進來時有些走神,並冇聽到有人吭聲。
還不都是他害的!
要不是她無意中得知他就是邪劍的操縱者,她也不會一直想著這件事!
虞靈兮羞愧地轉身出了澡房,一路狂奔回了寢房,心撲通撲通地跳,這都什麼事?
她竟然在姬鳳簫沐浴的時候闖進去了!
再仔細想想,她叫丫鬟去準備熱水,冇想到丫鬟不到一盞茶功夫就說準備好了,想必是去了澡房,看到了下人已經在準備,這纔回來說準備好了。
而這熱水,明顯是給姬鳳簫準備的。
虞靈兮給自己灌了一杯冷了的茶冷靜冷靜,先前總想著姬鳳簫驅使邪劍一事,現在姬鳳簫沐浴的模樣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比中毒還深。
過了許久,門外有人敲門,虞靈兮起身開了門,隻見外麵站了一名剛出浴的美人。
美人就是姬鳳簫!
他此時披散著長髮,身上隻披著薄薄的衣袍,領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敞得有點開,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膚,此時的姬鳳簫竟看上去有些溫柔。
可他唇角一勾,又像是妖孽。
“殿主,我洗好了。
”
虞靈兮耳朵根子通紅,她故作鎮定,“哦。
”
“我命人重新為殿主備了熱水,殿主再過半刻鐘過去便剛好。
”
“多謝。
”
姬鳳簫忽然上前一步,虞靈兮身子繃緊,一時之間不知該看何處,“做,做什麼?”
姬鳳簫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彎起,“殿主方纔在澡房裡看了那麼久,好看麼?”
虞靈兮差點被嗆到,她的心狂跳,她也是見過大風浪的,還不至於被他牽製住,她掃了一眼他露出來的鎖骨,“冇什麼好看的,畢竟想看的都冇看到。
”
“哦?殿主這是不滿意?”
天殺的,這姬鳳簫平日裡看著挺正經,怎麼此時就跟狐狸附身一般,虞靈兮也毫不示弱,“是有點不滿意,你要是有點誠意,現在脫還來得及。
”
她話音甘洛,身體就被什麼摟住,砰一聲,那一扇門合上了,虞靈兮的背後撞上了門板。
剛剛那一刹那,姬鳳簫風一般進來,將她摁在了門上。
虞靈兮剛想開口,卻發現姬鳳簫那張好看的臉孔近在咫尺,“在殿主麵前,我向來是有誠意的,不過禮尚往來,殿主是不是也該迴應迴應我的誠意?”
“怎,怎麼迴應?”
姬鳳簫的指尖劃過虞靈兮的領口,還冇等他說出具體的,虞靈兮的那根弦終於崩了,她臉上的鎮定也蕩然無存,連看都不敢看姬鳳簫一眼,“姬公子,我錯了。
”
姬鳳簫看著她求饒的模樣,笑了一下,便鬆開了她。
姬鳳簫離開後,虞靈兮總算呼吸順暢了,她有點不服氣,“你方纔的行徑,就不怕被彆人看了去,毀了你素日雍容典雅的形象麼?”
“雍容典雅?”姬鳳簫唇角勾起,“原來平日裡在殿主眼裡,我竟是這般模樣。
”
虞靈兮看他被誇得有點飄,忙潑冷水,“不,我的意思是起碼裝得挺像。
”
姬鳳簫依舊笑了笑。
虞靈兮看他笑了,就知道他這人冇好心。
忽然,外麵傳來了聲音,“殿主,水備好了。
”
虞靈兮對姬鳳簫做了個禁聲手勢,而後回門外的人,“我這就來,你且先下去。
”
“是。
”
虞靈兮轉身在榻上拿起自己要換的衣裳,轉身路過姬鳳簫麵前時,又掃了一眼他的衣裳,陰陽怪氣道:“姬公子,入夜後天涼,多穿點衣裳。
”
姬鳳簫挑眉,“多謝殿主關心。
”
虞靈兮泡了個澡回來,姬鳳簫已經走了。
她舒舒服服地躺上了床,卻發現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
過去半個時辰,她翻來覆去還冇睡著。
這該死的衣冠禽獸!
——
夜深,彆院裡的燈籠還亮著,四下一片寂靜。
疾風盤腿坐在榻上閉眼打坐,忽然,一個黑影從半敞開的窗子飛了進來。
是蝙蝠。
疾風睜開眼睛,抽出一旁的劍,將飛進來的蝙蝠劈開。
被劈開的蝙蝠立即化作一縷黑煙,黑煙慢慢地在半空中形成了一行字:永安橋下見。
這蝙蝠並非普通蝙蝠,而是法術編造出來的障眼法,有人利用這個障眼法給他傳信。
是誰?
疾風起身下榻,拿起劍便出了門。
永安橋並不遠,疾風飛在屋簷上借力,身輕如燕地穿梭在夜空之中。
永安橋附近此時空空蕩蕩,橋上站了一個人,那人穿著黑衣,披著黑色披風,臉上戴著一張純白的麵具,乍一看有些瘮人。
疾風在橋下落了地,看著橋上的人。
他冷聲問:“你是何人?”
麵具人笑了一聲,“寒影,你還真是一點也不記得我了。
”
“你認錯了。
”
“冇認錯,你就是寒影,你的劍也叫作寒影,上麵還刻著字,可彆告訴我你不知道。
”
疾風握緊了手上的劍,他的劍確實叫做寒影劍,這名字不是後來取的,而是因為劍身上刻著這兩個字。
他四年前重傷醒來,這劍就在他身邊,屛月說那是他的劍。
後來他看到了劍鞘上的刻字:寒影
疾風拔劍指著他,“你到底是誰?”
“我?我可是你的故人呐,曾經你最信任最親近的人。
”麵具人看著疾風,那張純白的麵具遮住了他的臉和神色,“隻是你把我忘了。
”
“既是故人,閣下何不以真麵目示人?”
麵具人笑了幾聲,“你不必擔心我在騙你,你的事我一清二楚,就比如我知道,你在月圓之夜承受的痛苦。
”
疾風心裡一怔,泛著寒意的目光冷冷地看著麵具人。
麵具人道:“這些年你冇解藥,卻還冇瘋,一定是屛月用了什麼法子吧。
隻是如今她不在人世,那位新任殿主又是個草包,想必上個月月圓之夜,你吃了不少苦頭。
”
疾風握著劍的手指關節泛白,“是你給我下的毒?”
“不,寒影,我怎麼會給你下毒,我是救你的人呐。
”
疾風目光一凜,提著劍上前,麵具人抽出了劍抵擋,兩人過了幾招,麵具人退開,落在了橋邊的石墩上,“寒影,你冇必要和我打,我可是來給你送解藥的。
”
疾風看著他,“那就報上名來!”
麵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隔空扔了過去,疾風下意識接住。
“這便是解藥,裡麵隻有一顆,隻能緩解一個月圓之夜。
”麵具人一揚披風,便消失在黑夜中,他的聲音自夜空傳來,“寒影,我們以後還會再見!”
疾風收起劍,看了一眼手裡的瓷瓶,瓷瓶泛著白,和那人的麵具一樣,他意欲將其扔進河裡,想起上一個月圓之夜,他差點把虞靈兮掐死,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冇扔。
疾風披著一身月華,在彆院的庭院落了地,他剛要推門進房,身後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他警惕地回頭。
來人是姬鳳簫。
疾風放鬆了警惕,恭敬地拱手,“大師兄。
”
姬鳳簫在房中翻書,聽到動靜過來的,此時身上隨意披了一件中袍,兩鬢的長髮用簪子挽在腦後,他換上了嚴肅的神色,“去哪了?”
“永安橋。
”
倒是老實。
姬鳳簫又問:“去做什麼?”
“見了個人。
”
“何人?”
“不知。
”
“那說了什麼?”
“他說是我的故人。
”
疾風性子很直,問了必答,還都是實話,姬鳳簫看著他,冇再繼續問下去,“早些歇息。
”
“是。
”
——
虞靈兮平日裡天亮就能醒,今日睡過了頭,都怪姬鳳簫,害她四更天才睡著。
她洗漱一番後來到膳廳,隻見萬靈五公子都已到齊,都在等她。
虞靈兮有些過意不去,她忙走過去白玉樓旁邊坐下,“我日後若是起晚了,大可不必等我。
”
白玉樓順手幫她盛了一碗粥,“今日無事,我也起晚了一些。
”
虞靈兮捧著白玉樓給她盛的粥,道了一聲謝。
姬鳳簫輕咳一聲,虞靈兮聽到這輕咳,便想起昨天在澡房發生的事,莫名心有點虛。
姬鳳簫道:“殿主,明日我們便離京,今日該去宮裡像陛下告個彆。
”
虞靈兮詫異地看著他,“明日我們便要走麼?”
“冇錯。
”
虞靈兮還以為姬鳳簫剛嫁禍了太子,還報了仇,一定不會急著離開。
聶青陽啃著包子,“大師兄,那我們要去哪?回萬靈殿麼?”
“先去一趟彩雲山。
”
白玉樓道:“大師兄是想去拜謁千秋師叔麼?”
“冇錯。
”
聶青陽很好奇,因為他來萬靈殿四年,從冇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師叔,隻因她常年閉關。
“那位千秋師叔不是在閉關麼?連師尊仙逝她都冇來弔唁。
”
姬鳳簫抿了一口茶,漫不經心道:“算算日子,她過些天便會出關。
”
虞靈兮完全聽不懂他們說的那個人是誰,喝了幾口粥後,她忍不住問:“千秋師叔是誰?”
林盎不急不緩地解釋,“千秋師叔便是當年助師尊籌建萬靈殿的人,曾是萬靈殿的長老,萬靈殿的弟子都習慣於稱她為師叔。
六十年前,她離開了萬靈殿,於彩雲山避世。
”
虞靈兮點了點頭,又想萬靈殿都建立兩百多年了,那這位千秋師叔也至少兩百多歲了,“這千秋師叔,她是人麼?”
桌上所有人都朝她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虞靈兮發覺自己剛纔的那句話有歧義,有點像罵人,她摸了摸鼻子,“我問的是,這千秋師叔是不是凡人。
”
白玉樓溫聲解釋,“千秋師叔本是凡人,不過她早已得道成仙。
”
“原來如此。
”虞靈兮還以為這位千秋師叔也和屛月一樣,並非凡人。
聶青陽補充道:“這位千秋師叔可不簡單,當年那一場大亂,是她與師尊兩人聯手將大魔頭製服的。
”
虞靈兮想起姬鳳簫當初與他說過,大概在兩百多年前,世間有一場大亂,差點讓天下蒼生都萬劫不複。
當年諸多修仙門派冇落,而千秋能與靈主屛月一同平複那一場大亂,可見也是個厲害人物。
——
彩雲山距離京城十來天的行程,原本禦劍過去,也不過半天功夫,但他們之中能禦劍的也就隻有姬鳳簫和林盎,且禦劍極其消耗靈力,不到萬不得已,元嬰以下的修士們都不常禦劍,最終還是得靠車馬。
姬鳳簫從林盎的書房裡挑了一箱子書放在馬車上,說是給虞靈兮解悶的。
虞靈兮心裡苦,原本覺著不悶的,看到這一箱子書就鬱悶了。
而且,姬鳳簫還與她同乘,時時刻刻盯著她讀書。
隻要她一走神,姬鳳簫就讓她背一段。
虞靈兮實在受不住,就以學琴的名義跑去白玉樓的馬車裡避一避,但過不了多久,又會被姬鳳簫攆回來。
若不是姬鳳簫隻比她大了六歲,虞靈兮一定懷疑他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親生父親。
“蘭之,我為何一定要讀書?我也不參加科舉。
”虞靈兮坐在白玉樓的馬車裡,一邊吃著今天早上在客棧打包的糕點,一邊埋怨。
白玉樓柔聲道:“讀書識字可不是為了科舉,大師兄讓你看的書大多是聖賢之作,這些書讀多了,一來增長見識與智慧,二來提升涵養,你身為萬靈殿的殿主,日後統領仙門,若是能讀萬卷書,日後也能快些獨當一麵。
”
聽完了白玉樓的話,虞靈兮覺得有道理,可她也不是要一直當這個殿主的,她從前就跟姬鳳簫說好了,等找到了回去的法子,她就要回去了。
可……
白玉樓看著她,“怎了?”
虞靈兮不大好意思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去,她在想要是她走了,萬靈殿會怎麼樣?誰會來當這個殿主?
或許他們口中的千秋師叔可以?
“冇事。
”
行至一處山林,他們一行人歇息了一刻鐘,便又要趕路。
虞靈兮剛要往白玉樓的馬車裡鑽,就聽姬鳳簫道:“殿主,這馬車寬敞,你何必要去蘭之那裡擠。
”
虞靈兮站在車轅上回頭看姬鳳簫,理直氣壯道:“我剛好要跟蘭之學一首新曲子,晚些再過去。
”
“哦?什麼新曲子,不如也彈給我聽一聽。
”
虞靈兮:“……”
“過來。
”姬鳳簫臉上平靜,語氣不容拒絕。
虞靈兮下了車轅,灰溜溜地跑去了姬鳳簫的馬車。
坐下來後,虞靈兮故意說:“姬公子,你怕不是一個人悶,這才叫我來陪你?”
姬鳳簫虛撐著側臉,輕搖著扇子,語氣幾分慵懶,“冇想到我這點小心思還被殿主識破了。
”
虞靈兮:“……”
一聽就知道假的。
作者有話說:
之後會改為下午三點更新哦。
第33章
猜疑二
姬鳳簫道:“殿主的新曲子,不如也讓我來聽一聽。
”
虞靈兮慶幸自己在白玉樓那裡,還真學了一首新曲子,她喚出曲殤琴,曲殤琴自然懸浮在她麵前,她抬手撫琴,琴音自弦間嫋嫋傳出。
姬鳳簫保持著小憩的姿勢,眼睛閉了起來,似乎正在認真賞聽。
虞靈兮耍起了小心思,按理說她是可以探萬物的靈的,人的靈自然也可以。
姬鳳簫這人到底在想什麼?
虞靈兮十分想知道,她凝聚心神,將靈識隨著琴音探出,循著姬鳳簫的靈元而去。
順利進入了姬鳳簫的靈元後,虞靈兮便在他的靈元之間尋找靈根,隻是她在靈元裡頭穿梭了許久,也冇見到靈根,隻有白茫茫的一片煙霧。
這就好像當初她在壽宴上探入了邪劍虛影時的情形,莫非這姬鳳簫是個虛影?不是實物?
虞靈兮有些疑惑,姬鳳簫放個虛影在這是為何意?莫非他真身還留在京城?
他剛挫了太子的銳氣,想必也不會那麼輕易離開。
就在虞靈兮思索時,白茫茫的靈元中,突然衝出了一條金燦燦的龍,朝著虞靈兮的靈識張牙舞爪地襲來。
咚一聲,虞靈兮猛地彈了一下琴絃,發出悶響,她的靈識也有驚無險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虞靈兮的身體也跟著顫了顫,方纔那一條金燦燦的龍到底是什麼?她剛剛冇探到姬鳳簫的靈根,眼前的人真的隻是虛影?
此時,姬鳳簫緩緩睜開眼睛,悠然道:“殿主的這首曲子,也不怎麼樣。
”
虞靈兮汗涔涔的,她擠出一個笑,“剛學,還不熟練。
”
姬鳳簫收了扇子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再端起矮幾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殿主可還記得我說過,以你的靈力,還探不了我的靈。
”
虞靈兮心虛,他竟然知道?既然姬鳳簫知道她剛剛探了他的靈,那說明眼前的人是真人,不是虛影,她剛剛自以為探入了他的靈元,其實根本冇探進去,那她進入的那一片白茫茫的迷霧,或許根本就是他故意設下的迷陣。
這就好比做壞事,當場被抓包,虞靈兮賠笑,“我剛剛……也就隨便玩玩。
”
姬鳳簫抬眸看她一眼,“不過你也要記住,平日裡探死物的靈元,它們會將所感所見全盤托出,可生靈不一樣,特彆是人,即便你探入了人的靈元,他們說的也不一定是真話。
”
虞靈兮道:“所以,探人的靈元,其實也等於當著他的麵問是麼?”
“冇錯。
”姬鳳簫道:“除非探一個不會開口說話的人。
”
“啞巴?”
姬鳳簫糾正:“死人。
”
虞靈兮心裡一怔,莫名覺得後背陰涼,“那死人的靈不是已經冇了嗎?”
“人死之後,在它魂魄還未轉世投胎之前,都能探到他的靈。
”
虞靈兮點了點頭,可她平白無故也不會去探。
她再看一眼姬鳳簫,想到他最近一直逼著她讀書用功,想必根本就不打算在一年之後放她回去。
她試探地問:“姬公子,你先前說要幫我找到回玄清山的法子,可有眉目?”
“我可冇有這個能耐,這得靠殿主自己。
”
虞靈兮心想,是自己記錯了麼,明明姬鳳簫說過會幫她找的,“可我也冇有眉目。
”
“待殿主的靈力與師尊相當,也許能無師自通。
”
虞靈兮看了一眼眼前的琴,雖說她明顯感覺到最近這段日子她的靈力變強了,但她也很清楚,自己的靈力還很低,連他們之中靈力最低鐘芷蘭都比她高,更彆說要和屛月比對。
“如何能提升靈力?”
“時間或契機。
”姬鳳簫道。
所謂時間便是每日修煉,隨著時間流逝,靈力自然增長,按照目前靈力增長的速度,想必要修煉個上百年。
這個法子自然是行不通的。
“那契機又是什麼?”
姬鳳簫開了扇子不疾不徐地搖著,“我也不好說,就看殿主的造化了。
”
虞靈兮輕歎一息,那這說了跟冇說一樣。
“靈兮。
”
聽到外麵有人喊她,虞靈兮挑起馬車簾子,聶青陽騎在馬背上,和馬車並駕,他咧著嘴露出兩顆小虎牙,“很快就要到茗州城了,那裡可是我的地頭!我帶你好好玩玩。
”
茗州城?虞靈兮一聽很熟悉,因為幾年前,她和師兄跟著師父去過,還待了好些天,“青陽,你說的茗州城可是盛產茶葉?”
“冇錯,我們茗州城可是大昊知名的茶鄉。
”
虞靈兮心裡微微一動,跟她所在的世界一樣,他們去過的茗州城也是知名茶鄉,家家戶戶都種了茶的,就是不知這個茗州城和她所知道的茗州城是不是一樣的。
馬車抵達了茗州城門樓下,虞靈兮挑開簾子,當看到城牆上的石壁浮雕時,她愣住了,“停下。
”
姬鳳簫看向她,“怎了?”
虞靈兮挑開簾子跳下馬車,“我想下去看看。
”
茗州城的城門樓足有十丈之高,在城門左側,有一副巨大的大理石浮雕,雕的正是茗州城從采茶到製茶的工藝。
虞靈兮跑到了浮雕下,仔細地瞧著,眼眶莫名紅了。
她記得四年前來這裡的時候,她和師兄還在這裡看了許久,還說把這製茶工序記下來,回去要在玄清山種茶葉製茶,因為師父喜歡喝茶。
“靈兮,怎麼了?”
虞靈兮回過頭,發現聶青陽和萬靈殿其他人都過來了。
她一時不知該怎麼說,“這裡,我來過的。
”
姬鳳簫眸色一沉,白玉樓上前來到她麵前,“何時來的?”
“四年前。
”
“可……”虞靈兮再看了一眼浮雕,這浮雕雖然和他們當時看的時候很像,但又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聶青陽道:“靈兮,原來你來過啊,說不準我們還見過呢?我四年前還冇去萬靈殿,嘿嘿。
”
姬鳳簫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時辰不早,進城。
”
白玉樓溫聲道:“走罷。
”
虞靈兮跟了上去,她冇進車廂裡,而是和趕馬的萬靈殿弟子一塊坐在了車轅上,進了城後,城裡的一切跟她既有些熟悉,又覺著陌生。
這茗州城裡很多茶館,賣茶葉的鋪子,還有不少過來這裡收茶的外來商賈。
與四年前來時一樣,不一樣的是,這街道她有些陌生,旁邊的鋪子她冇有一家是有印象的。
她看向聶青陽,“青陽,你多久冇回來了?”
聶青陽道:“兩年吧,兩年前我爹五十大壽我還回來了。
”
“那這茗州城與四年前相比,你覺著變化大麼?”
聶青陽四周瞧了瞧,“變化倒是不大,就是有幾家鋪子換了,先前那是一家藥鋪,這會兒成了布莊了。
”聶青陽回到了長大的地方,心情十分舒暢,他指著前方一條繁華的街道,“靈兮,你看那邊,那便是我們家的鋪子。
”
虞靈兮順著他指的看過去,隻見那一條街很多鋪子,根本分不清他指的到底是哪一家,“哪一家?”
“那一條街的鋪子都是我家的。
”
虞靈兮:“……”
路過聶青陽剛剛指的那一條繁華街道時,虞靈兮發現這條街上有當鋪,有米糧店,還有茶館以及茶葉鋪子。
這條街人來人往,是茗州城最繁華的,在這裡開鋪子日進鬥金不在話下,可見聶家家底不凡。
“靈兮,前方就是五孔橋了。
”聶青陽雀躍地像個孩童,但仔細想想,他也才十八歲,未及冠。
虞靈兮想起什麼,看著馬背上的聶青陽問:“青陽,你說的五孔橋可是有五個孔的,中間的孔最大的那座。
”
“冇錯,就是它。
”聶青陽道:“街尾便是那座橋了,那可是我們茗州城最大的一座橋。
”
虞靈兮也變得莫名激動,“待會到了,我要下去瞧瞧!”
“好啊。
”一陣煎餅的香味飄來,聶青陽聞到了,翻身下了馬,“靈兮,這家的煎餅特彆好吃,你等著,我去買。
”
聶青陽放著馬不管,跑去了煎餅鋪子。
虞靈兮跳下了車轅,也跟了過去,這煎餅還真香,聶青陽一口氣買了十個。
前麵帶路的林盎見他們兩人去買東西,便拉了韁繩停了下來。
馬車裡,姬鳳簫用扇子挑起簾子一角,剛好看到了煎餅攤前的聶青陽和虞靈兮。
越發冇規矩。
買好了煎餅,聶青陽和虞靈兮一人拿了一個,其餘的都塞給了林盎,他們兩個則跑去了前麵的五孔橋。
林盎有些無奈,把手上的煎餅分給了其他人,分到姬鳳簫時,姬鳳簫看都不看一眼,“不吃。
”
林盎也冇勉強,他知道姬鳳簫除了正餐以外,幾乎不吃零嘴,“我還以為你會管著他們兩。
”
姬鳳簫漫不經心道:“今日且容他們放肆一次。
”
——
進了茗州城,他們一行人便入住了聶府,聶家早先靠著做茶葉生意起了家,如今已經是茗州首富。
萬靈殿的人入住聶府,聶家人將其當做上賓款待。
聶青陽的爹聶崢聽聞萬靈殿的人來了,立馬放下了手上的賬本,從茶葉鋪子趕了回來。
此時萬靈殿一行人正在中廳喝茶,聶崢快步趕來,進了中廳,忙拱手道:“諸位大駕光臨,聶某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
姬鳳簫放下茶盞,回了一句,“聶老客氣了,我等冒昧前來,打攪了纔是。
”
“怎會怎會,各位光臨寒舍,寒舍蓬蓽生輝。
”聶崢在中廳裡環視了一圈,“怎的不見殿主?”
聶青陽指了指虞靈兮,“爹,這位就是殿主。
”
聶崢的視線落在了虞靈兮身上,虞靈兮明顯知道聶崢說的殿主並非她,“聶老爺,打攪了。
”
“不打攪,不打攪。
”聶崢還在納悶,明明四年前來他們府上的殿主不是這一個,但萬靈殿的事也輪不到他們平民百姓管,便也冇當著眾人的麵問。
他朝著虞靈兮拱了拱手,“犬子在萬靈殿給殿主添麻煩了。
”
虞靈兮看了一眼聶青陽,“青陽乖巧聽話,冇添麻煩。
”
“殿主不必給他說好話,他是個什麼性子,我清楚得很,他若是調皮搗蛋,殿主隻管打罵。
”
聶青陽不高興了,“爹,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你都兩年冇看到我了,這回一見到我,就勸人家打我罵我。
”
“你……”聶崢氣得不輕,他忍著冇發火,訓斥了聶青陽一句,“我看你是虛長了年紀,還是那麼冇大冇小。
”
聶青陽撇了撇嘴。
聶崢對上其他人,又換了一張溫和的麵孔,“我方纔讓下人收拾了幾間廂房出來,殿主與幾位公子且安心在府上住下,缺甚少甚,儘管吩咐,可千萬彆客氣。
”
姬鳳簫搖著扇子,“多謝聶老,明日一早我等便要繼續趕路,一切從簡即可。
”
聶崢還以為他們這次過來至少要住幾天,冇想到這麼匆忙,聶夫人這纔剛見到兒子,有些不捨,“這麼匆忙,好不容易來了,不如多住幾天。
”
“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
”姬鳳簫看了一眼聶青陽,體恤道:“青陽難得回家一趟,大可留在家中陪伴二老一段時日,待返程,再與我們回萬靈殿不遲。
”
聶青陽雖然也想在家裡待著,可他一點也不想和萬靈殿其他人分頭行事,“大師兄,還是算了,我還冇見過千秋師叔呢,我要同你們一塊去見一見。
”
姬鳳簫道:“那便隨你。
”
聶崢雖捨不得兒子,但臉上並冇表露出來,“諸位舟車勞頓,想必都累了,廂房已備好,諸位且先去歇一歇。
”
此時太陽還冇下山,虞靈兮等人被安排去了廂房。
聶家果然是大戶人家,宅子很大,裝潢也氣派,他們一行十來人,竟都能分到一間房。
虞靈兮冇有一絲要歇息的意思,她想要出去逛逛,想要看看還有多少熟悉的事物。
正想著,門外響起敲門聲。
虞靈兮開了門,聶青陽衝著她露出兩顆小虎牙,“靈兮,我帶你出去逛逛。
”
聶青陽的提議正中她的下懷,虞靈兮眼睛一亮,“隻是,你難得回家一趟,不好好陪陪你爹孃麼?”
“方纔團聚過了,明日還要趕路,趁著天還冇黑,我帶你出去逛逛。
”
“好。
”虞靈兮提步出了門,和聶青陽出門逛去了。
——
姬鳳簫換了一身衣裳出來,便見到迎麵走來的林盎。
林盎上前,喚了他一聲大師兄。
姬鳳簫朝著虞靈兮住的寢房看了一眼,“殿主出去了麼?”
“青陽說帶她出去逛逛,天黑前回來。
”
姬鳳簫看了一眼西下的夕陽,隨口應了一聲,“嗯。
”
林盎響起方纔在城門樓下發生的一切,“大師兄,方纔靈兮在城門口說來過茗州城,你如何看?”
姬鳳簫眸色一斂,冇回答林盎的問題,反問道:“方纔城門樓上的浮雕,雕於何時?”
“我記得四年前來時,那浮雕還嶄新,想必也就完工五六年。
”
姬鳳簫看著夕陽,丹鳳眼微微眯起。
林盎和他一起看向西邊,太陽還冇完全下山,天邊浮著幾朵彩霞,彩霞旁掛著一輪啞白色的月亮,淺淺的,若不仔細看,還瞧不出。
林盎道:“日子倒是過得快,今夜又是個月圓夜。
”
姬鳳簫無聲歎息,“一個兩個都讓人不省心。
”
林盎也笑了笑,“誰叫你是大師兄呢。
”
姬鳳簫利用傳話符,喚了一聲,“疾風。
”
過了一會兒,一道黑影在姬鳳簫麵前落地,他抱著劍拱手,“大師兄。
”
姬鳳簫命令的語氣道:“今夜你不得離開我一丈遠。
”
姬鳳簫猶豫了半響,應了一聲,“是。
”
——
聶青陽帶著虞靈兮策馬在茗州城到處逛,兩年冇回來,許多熟悉的地方他都想走一遍。
許多想吃的零嘴,他也都想吃一遍。
茗州城到處可見聶家的產業,聶青陽走到哪都有人喊他小少爺。
最後去的地方是神農廟,一到地方,虞靈兮翻身下馬,踩著階梯而上,視野變得開闊,平地上有一尊與人差不多高的香爐,香爐中香菸嫋嫋,後麵便是神農廟,硃紅色的大門,十分氣派。
聶青陽跟在她身後上來,“靈兮,你怎麼想起要來神農廟?”
虞靈兮微微喘著氣,“這裡我也是來過的。
”
聶青陽笑了笑,“是麼?這神農廟可是我們茗州城的聖地,千年前,是神農發現了茶葉,而茗州因茶聞名於世,所以茗州人家家戶戶都喜歡拜神農。
”
此時太陽已經下山,隻剩天邊一抹橘黃照著萬事萬物,神農廟前人影稀疏,前來祭拜的百姓都想要趁著天黑之前趕回去。
一名年輕的僧人見香客都走了,正要合上廟門,虞靈兮趕忙上前,隔著門縫道:“師父,我能否進去拜一拜神農?”
僧人單掌豎起,微微欠身,“今日天色已晚,施主還是明日再來。
”
“明日一早我便要走了,還請師父通融通融。
”
僧人有些為難,聶青陽過來道:“和尚,我爹是聶崢,當初修建這神農廟他也是捐了不少銀子的,這位姑娘是我爹的貴客,你可不能怠慢。
”
僧人自然是知道聶崢的,聶家不僅修建神農廟時捐了一大筆銀錢,每年給的香油錢也不少,他鬆了口,“那好罷,施主裡麵請。
”
虞靈兮豎起右掌,朝著他行了禮,“多謝師父。
”
虞靈兮提步進了神農廟,如願以償看到了神農的石像,她左顧右盼,從裡到外確認了一遍,聶青陽覺得她有些奇怪,“靈兮,你這是在找什麼?”
虞靈兮眼眶紅了,她看著那一尊神農石像,“我總算明白了。
”
聶青陽一頭霧水,“明白什麼?”
虞靈兮冇說出口,她總算明白現在的茗州城和她當初去過的茗州城有什麼不一樣的了,城牆上的浮雕,她今日看到的還是新的,當四年前看到的是斑駁陳舊的,甚至表麵有些刻字經雨水沖刷,已然有些不清晰。
她四年前去過的神農廟已成了破廟,他們在破廟裡避雨,裡麵沾滿灰結滿蜘蛛網的神農石像和這一尊一模一樣。
虞靈兮想到了什麼,她問:“青陽,你可知瀘州?”
“聽過啊,不過冇去過。
”
瀘州,那是虞靈兮最熟悉的地方,玄清山就在瀘州。
——
是夜,圓月高掛,清風徐徐。
聶府的屋簷上,披上了一層薄薄的月華。
姬鳳簫和林盎臨窗而坐,中間隔著一張高幾,高幾上擺著棋盤,一旁的窗子微微敞開,月光剛好落在了黑白棋子上。
姬鳳簫落下一子,“音書,棋藝精進不少。
”
林盎摸了一顆白字,“為了贏大師兄一局,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
“這麼想贏我?”
“勝負欲人人皆有,我也不例外。
”
姬鳳簫笑了一聲,再落了一子,“怕是冇這個機會。
”
林盎看著棋盤,勝負已定,他無奈笑了笑,“大師兄,你這是殺人誅心呐。
”
姬鳳簫朝著榻上打坐的疾風瞧了一眼,他還算聽話,晚宴過後便跟著他回了寢房,此時正在打坐,並冇見異樣。
姬鳳簫視線收了回來,對林盎說:“再陪你下一局,若是再贏不了,你還是認了。
”
林盎收拾著棋盤,“還不知誰陪誰呢。
”
忽然,門口有人敲門,姬鳳簫已經察覺是誰,林盎正要起身去開門,姬鳳簫道:“她是來找我的。
”
林盎又坐了回去,姬鳳簫握著扇子起身去開了門,虞靈兮心事重重地站在門外。
“殿主,你找我?”姬鳳簫問。
虞靈兮點頭,她往裡麵瞧了一眼,發現疾風和林盎竟然也在,“我有話與你說,不知你方不方便。
”
“殿主有話要說,我即便不方便也是要聽的。
”
“那你隨我來。
”
虞靈兮轉身往亭子走,姬鳳簫跟了上去,他們住的這個院子有個亭子,亭子裡有一副桌椅,虞靈兮站在亭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姬公子,我今日才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地方?”
姬鳳簫已經猜到了她想說什麼,但還是想聽她說,“哦?願聞其詳。
”
虞靈兮轉身看著他,“這裡根本不是異界,而是過去,具體我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但我知道,這裡是過去。
”
“殿主可是發現了什麼?”
“今日在城牆底下看到的那一副浮雕,我早在四年前看到過,隻是那時我看到的比今日看到的陳舊,還有這茗州城裡的一切,有些地方我覺著熟悉,但有些地方卻陌生,熟悉的是這裡的一山一水,陌生的是這裡的一房一屋。
山水千百年都不變,但房屋卻是會變的。
”
姬鳳簫聽她說完,“然後?”
“然後,我才知自己身在過去。
”虞靈兮九歲前生於偏僻的山村,不知外邊天高地厚,九歲後幾乎一直待在玄清山,對外邊的一切知之甚少,除了讀書認字,從未想過瞭解過去,隻知自己身在過去,卻不知這一刻到底距她所在的世界多少年。
姬鳳簫問:“那殿主打算如何?”
“我想去一趟瀘州。
”虞靈兮道。
第34章
猜疑三
姬鳳簫並不意外,似乎今天在城門樓下他便預料到了,“可你應當知道,若你現在過去,這世上根本還冇有玄清山。
”
“那我問你,這世上可有你喊不出名字的仙門?”
姬鳳簫道:“不受萬靈殿統領的小門小派,或許有。
”
“那便是了,玄清山開山立宗將近五百年,我想此時應該已經存在,隻是現在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派,這不稀奇。
”
“那殿主是執意要去麼?”
“冇錯。
”虞靈兮想了許久才做的決定,得知這個世界並非是異界,而隻是過去,她就按捺不住了,“姬公子,不如這樣,你們去彩雲山,而我去瀘州。
”
姬鳳簫挑眉,“若我不同意呢?”
虞靈兮皺起眉頭,“為何不同意?”
“殿主可知我們為何要去彩雲山?”
“自然知道,是要去拜謁你們的師叔。
”
“拜謁不過是個名頭。
”姬鳳簫道:“此次前去,也是為了讓她見見你,或許她能解開靈珠封印。
還有一件事要請教她,關乎近日的邪靈。
”
虞靈兮並不知道姬鳳簫有這個打算,但陳將軍的赤血劍,不是他從陵墓盜走驅使行刺的麼?
他這是賊喊捉賊?
虞靈兮也懶得拆穿他的野心,她道:“邪靈之事我也不懂,你去請教便是,何必一定要帶上我。
至於體內靈珠,遲一些解封也是一樣的。
我問過青陽了,從茗州城去瀘州,不過七八天的功夫,你們去彩雲山也還要五六天,屆時我們在這茗州城彙合也可以。
”
姬鳳簫正色道:“你身為萬靈殿殿主,為了大局著想,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
“你……”虞靈兮心裡的氣不打一處來,她已經按照姬鳳簫的要求,坐上這殿主之位,任他擺佈,如今她好不容易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他卻連給她回去看一眼的機會都不給,豈有此理,“姬公子,我勸你還是不要阻止我。
”
兩人放了狠話,你看我,我看你,虞靈兮鼻子裡重重撥出一口氣,轉身便走了。
姬鳳簫目送她的背影走遠,他轉身進了房,房中的疾風還在榻上打坐,看樣子似乎並冇有異樣。
一直守在這的林盎道:“好像並冇有不妥。
”
姬鳳簫道:“那便好。
”
林盎又問:“殿主怎了?”
姬鳳簫輕歎一息,“我就不該帶她進這茗州城。
”
——
虞靈兮回了房,越想越氣,姬鳳簫憑什麼不給她去瀘州?
玄清山開山立宗已有五百年,想必這個時候也該有了,姬鳳簫阻止她去瀘州,無非就是怕她留在玄清山不回來。
虞靈兮想起先前探了姬鳳簫的靈,被一條金龍嚇了出來,那金龍並不是每個人的靈元都有的,那定是因為姬鳳簫是天定的真龍天子。
也就是說,終有一天,姬鳳簫會奪儲成功,君臨天下。
而她不過是姬鳳簫奪得江山的墊腳石,也是他擺佈的傀儡罷了。
躺在床上,虞靈兮想了許多,她恨自己為什麼不多讀些史書,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連自己身處於多少年前都不曉得。
姬鳳簫說是說待她靈力和屛月相當之時,她或許就能回去,可於現在的她而言,遙遙無期。
還不如此時去一趟瀘州,或許還能見到師父。
她師父已修成了金丹,得了長生之軀,已有一百零三十歲,不過還保持著四十歲的容顏,或許她此時回去玄清山,能看到師父更年輕的模樣,或者小時候的模樣。
一想到能見到師父,虞靈兮的心就再也按捺不住,她的師父是他在世上最牽掛,最惦唸的人。
她當初一聲不響地就被屛月帶來了這個世界,還冇來得及跟師父好好告彆,這讓她心裡梗著許久,意難平。
即便去到玄清山找到了師父,想必師父也不會認得她,她也冇想過在此時跟他相認,她隻是去看看,看過了,心裡無憾了,便再回去萬靈殿。
寅時三刻過後,虞靈兮在房中留下了一封信,便悄悄出了門。
今夜是月圓夜,月色清明,靠著月光也能看清四周。
虞靈兮已經想好了怎麼去瀘州,今日和聶青陽在茗州城逛的時候,得知茗州城每天都有去各個地方的商隊,他們運著茶葉去各地售賣。
這些商隊向來五更就要出發,她趕去城門口,或許剛好能趕上去瀘州的商隊。
跟著熟路的商隊,一路上她也不怕找不著路。
忽然,一個身影在前方翩然落地,虞靈兮心裡一驚,還以為姬鳳簫追上來了,看清楚後才知,是白玉樓。
冇想到白玉樓竟然發現她了。
“蘭之,你怎麼出來了?”虞靈兮往四周看了看,並冇有彆人。
白玉樓落地後朝她走來,“你這是去瀘州?”
“嗯。
”虞靈兮抿著唇,“你不要阻止我,我已經知道我身在何處,若不去一趟瀘州,我心裡不好受。
”
“我明白。
”白玉樓淡淡一笑,“今日,你與大師兄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
冇想到白玉樓竟然聽到了,虞靈兮道:“那你,不阻止我?”
白玉樓輕搖了搖頭,“我可不是為了阻止你才追過來的。
”
“那是?”
白玉樓看著她,“我與你一同前去。
”
虞靈兮微微一愣,“為什麼?”
“一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二來,你曾說過你師父與我**分相似,我早想見一見他。
”
白玉樓能陪她一起去,虞靈兮自然是高興的,但想到白玉樓的身子,虞靈兮道:“你有病在身,不便跟著我奔波。
”
“你是怕我拖累你麼?”
虞靈兮忙道:“自然不是,我隻是怕這一路讓你受苦受累。
”
白玉樓輕笑了笑,“這你倒不必擔心,我會照顧自己。
”
虞靈兮有些猶豫。
白玉樓看了看天色,“天很快就要亮了,你原本是怎麼打算的?”
對著白玉樓,虞靈兮可冇有在姬鳳簫麵前那般倔,如實地把自己的計劃托出,“我打算跟隨著商隊前去瀘州。
”
“倒是個不錯的法子。
”白玉樓思忖片刻,道:“翎江聯通茗州和瀘州,想必從茗州前往瀘州的商隊走的是水路。
”
虞靈兮被他這麼一提,頓時醍醐灌頂,瀘州確實有一條江叫翎江,冇想到這一條江也流經茗州城。
“蘭之,你可真的太聰明瞭。
”
白玉樓淡淡一笑,“過獎,時候不早,我們去渡口罷。
”
虞靈兮頓住,“你是真的要與我同去?”
“自然。
”白玉樓道:“除非你嫌我是個病秧子。
”
“怎會。
”虞靈兮自然是特彆希望白玉樓陪她去的,就是擔心他的身子而已,“你的藥帶了麼?”
“嗯,在我隨身的芥子裡。
”
——
虞靈兮和白玉樓趕到渡口時,天剛好微微亮,渡口此時停了好幾艘船,船工在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運茶葉。
虞靈兮問了人,果然有一艘船會途經瀘州。
她找到了船上的管事,跟他說明瞭原由。
管事擺了擺手,“我們這船隻運茶葉,不載人,姑娘還是另外想辦法罷。
”
虞靈兮還想和他周旋,白玉樓從袖子裡掏出了一錠銀子,“我二人隻是搭個便船,不會給您添麻煩,還請通融通融。
”
管事看了一眼那一錠銀子,足有五兩,他猶豫了半響,見這兩人也不像是壞人,便收了銀子,點頭應下了,“我們這船上地方窄,大多地方都裝了茶葉,騰不出那麼多地方,恐怕要委屈兩位擠一間艙房。
”
虞靈兮和白玉樓互看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
白玉樓道:“那便有勞了。
”
“黎叔!貨都上好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來。
黎叔便是這位管事,他應了一聲,“這就來!”
甲板上的年輕人看到了虞靈兮,他眼睛一亮,從船上跳了下來,“你不就是昨天跟少爺在一塊的人麼?”
虞靈兮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輕人,她顯然不記得昨天見過,她問:“你說的是聶青陽?”
“冇錯,那便是我們的少爺。
”年輕人看了看她,再看了看白玉樓,“你們怎麼跟我們家少爺認識的?”
虞靈兮並冇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隻是道:“我與你們家少爺是知己,我途經茗州城,他便帶我逛了逛。
”
“原來是少爺的知己,方纔失禮了。
”黎叔拱手賠罪,而後道:“船就要開了,兩位請。
”
虞靈兮也拱了拱手,“多謝。
”
虞靈兮和白玉樓上了貨船,船上處處瀰漫著一股茶香味,除去貨艙,這船上總共有四間艙房,黎叔給他們安排了其中一間。
虞靈兮進了艙房,一眼就掃完了,這畢竟是貨船,艙房十分狹小,也十分簡陋,房裡就隻擺了一張榻,還有一副桌椅。
她看了看桌椅旁邊的空位,心想要是把桌椅往旁邊挪一挪,還能騰出個空地打個地鋪。
她自小跟著養父母住茅草屋,什麼樣的環境都能住,但白玉樓不一樣,他細皮嫩肉,十指不沾陽春水,一看就知道是自小養尊處優的。
虞靈兮回頭對白玉樓道:“蘭之,恐怕要委屈你幾日了。
”
白玉樓道:“我自是不覺得委屈的,倒是你,要委屈與我共處一室。
”
虞靈兮道:“我也不覺得委屈,能有個地方遮風擋雨,還能免去馬背顛簸,我很滿足。
”
“既然如此,那就冇人受委屈了。
”
虞靈兮笑了笑,她想到什麼,“你的藥呢?給我吧,我去問問黎叔有冇有爐子。
”
白玉樓在桌旁坐下,“哪有人一大早就要喝藥的。
”
虞靈兮想起來,平時白玉樓喝藥是午後和晚上,“我倒是忘了。
”
外麵傳來了敲門聲,虞靈兮起身開了門,門外站著剛剛那位年輕人,他看上去約摸十**歲,和聶青陽年歲想當,他手上拿著一個盤子,裡麵有幾個饅頭,“姑娘,你們還冇吃早飯吧,這是黎叔讓我給你們送來的。
”
虞靈兮接過,“多謝。
”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虞靈兮道:“我姓虞,名靈兮。
”
“你的名字可真好聽。
”年輕人笑了笑,而後他自爆門楣,“我叫趙恒,我爹在聶家茶行當掌櫃,我便跟著黎叔天南地北地去送貨。
”
趙恒既然到處跑,那必定對各地很熟悉。
虞靈兮趁機打聽,“你常去瀘州麼?”
“常去,今年我這都第五回跑瀘州了。
”
“那你可聽說過玄清山?”
趙恒撓了撓頭,“這還真冇聽說,我對瀘州不熟,雖常去,但待得不久,放了貨就走。
”
“原來如此。
”
趙恒道:“對了,你們也是萬靈殿的吧?”
“怎麼這麼問?”
“少爺他四年前就去了萬靈殿,給殿主當徒弟去了,這事我們茗州城都知道。
我就想,他的知己,或許也是在萬靈殿的。
”
虞靈兮剛想回答,便聽白玉樓接了話,“萬靈殿倒是聽過的,隻是還未曾去過。
”
趙恒笑了笑,“是麼,我也冇去過呢。
”
白玉樓故意騙趙恒,想必是不想暴露身份,雖說他們兩也冇必要刻意躲避著萬靈殿的人,但隱藏身份或許還能少些麻煩。
虞靈兮便配合著白玉樓,假裝自己不是萬靈殿的殿主。
趙恒又問:“你們兩是夫妻麼?”
虞靈兮忙道:“不是。
”
“那是……”
虞靈兮剛想說師徒,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又隨口搪塞道:“兄妹,這位是我兄長。
”
“那你們同住一間房可還方便?若是不方便,可讓你兄長與我同住。
”
白玉樓體弱多病,與外人也不親近,要是讓他和趙恒同住,纔是委屈了他。
虞靈兮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兄長體弱,我得時時照顧他。
我們兩兄妹從小一塊長大,倒也不避諱什麼的。
”
“哦,那好,若你們有什麼事儘管找我,我就在你們對麵。
”
“好,多謝趙公子。
”
虞靈兮關上了門,把饅頭放在桌上,“蘭之,這饅頭還熱著,你快吃一點。
”
白玉樓看著她,似笑非笑道:“不是該叫哥哥麼?”
虞靈兮耳朵一紅,“剛剛不過是搪塞他的。
”
白玉樓給她倒了一杯茶,“昨夜你定是一夜冇睡罷,待會吃了饅頭,便睡一覺。
”
虞靈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拿起一個饅頭吃,“我一點也不困,想到能回玄清山,能見到師父,我就特彆精神。
”
白玉樓問:“若是見不到呢?”
虞靈兮吃饅頭的動作頓了頓,隨即露出一個釋然的笑,“那我也無妨,見不到師父,或許能見到師祖。
”
“師祖?”
“嗯,就是玄清山的開山掌門,他兩百歲時已經飛昇成仙,我來這之前,還去後山見過他。
”
白玉樓道:“世上飛昇之人屈指可數,他一定天資極高。
”
“那一定的,否則玄清山也不會成為三大仙門之一。
”
想到什麼,虞靈兮道:“蘭之,待會我們上甲板看看吧。
”
“嗯,好。
”
第35章
猜疑四
翎江是一條寬約十丈的河,聯通多地,商人們往來都喜歡走水路。
虞靈兮搭乘的這艘船是聶家的貨船,不算大,船上除去黎叔和趙恒,隻有三名船工。
今日天氣晴朗,還有風,船在江麵上飄了一天,入夜時聽趙恒說,已經到了皖州。
船上平日裡不生火做飯,大家吃的都是乾糧,隻有到了某個停靠點,才能吃上熱乎乎的飯菜。
好在黎叔房裡備著一個冬日取暖的小泥爐子,虞靈兮便借來給白玉樓煎藥。
艙房狹小,虞靈兮便端著小泥爐子來了甲板,她不擅生火,還是趙恒幫她把火生好的。
入了夜,四周漆黑,好在天上月亮還很圓,月光撒下來,能看清四周事物。
趙恒靠坐在桅杆上,看著虞靈兮給泥爐子扇風,藥的苦味飄了出來,空氣裡都是苦味。
“虞姑娘,你兄長每天都要喝藥麼?”
“嗯。
”
趙恒十分不喜歡這藥味,“那還真折磨,這藥味我聞著就難受,更彆說下口。
”
虞靈兮聞著這藥味也覺得難受,一定很苦很苦,而白玉樓每天都要喝一碗,想必都已經習慣了。
他的病要是有一天能痊癒就好了。
“虞姑娘,你是瀘州人麼?”
虞靈兮扇著火道:“不是。
”
“那你去瀘州做什麼?”
虞靈兮想了想,“探親。
”
“瀘州不算遠,若是每日天氣都像今天這般好,五六天就能到。
”
“嗯。
”
煎好了藥,虞靈兮把罐子裡的藥倒進碗裡,端著給白玉樓送去。
她推門進去時,發現白玉樓在整理地鋪,這些打地鋪的東西還是她先前問黎叔要的,打算睡前再鋪,冇想到白玉樓竟然鋪好了,而且還鋪的很整齊。
“蘭之,這地鋪等我來鋪就好,你何必親自動手。
”
白玉樓鋪好了地鋪站了起來,“本來就是我要睡的地方,怎麼能勞煩你。
”
白玉樓這意思是他要睡地鋪,虞靈兮放下了藥,“那怎麼行,你有病在身,怎能睡地上。
”
“無礙的,這褥子厚,冷不著。
”
“那也不行,我身子骨比你壯多了,我睡地鋪,你睡床。
”
“我再怎麼身子骨弱,也是男子,又怎能委屈你一個女子睡地鋪。
”
虞靈兮無論如何都不答應讓他睡地鋪,“那不行,若是你睡地上,我睡床,我一定睡不好,蘭之,你莫要與我爭了,我這人皮糙肉厚,草棚我都能睡,更彆說還有個地鋪。
”
白玉樓看她態度堅決,還真拗不過她,他無奈輕歎,“你呀。
”
無論白玉樓答不答應都好,虞靈兮都已經決定要睡地鋪,她指了指桌上的藥,“這藥煎好了,你快喝了吧。
”
白玉樓在凳子上坐下,端起那黑乎乎的藥,在嘴邊輕吹了吹,而後分作兩口喝完,全程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虞靈兮問:“這藥苦不苦?”
白玉樓放下碗,從懷裡拿出一張帕子擦了擦嘴,“每日都喝,即便有苦味,我也嘗不出了。
”
虞靈兮心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貨船在平靜的江麵上緩緩前行,虞靈兮昨夜冇睡,今日也冇睡一會兒,這時早就乏了,躺在白玉樓給她鋪的地鋪上,睡得很沉。
白玉樓並冇能入睡,他掀開被子起身,披上了紫色的外袍,月光從窗子照進來,剛好照在虞靈兮身上。
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矮下身給她提了提被子,而後出了門。
月色如霜,月光落在他紫色的外袍上,夜色襯得他的臉色越發蒼白,咳嗽聲響起,又被嘩啦嘩啦的水聲覆蓋。
白玉樓撐著桅杆,用手帕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
這段日子,白天還好,一到晚上,他就止不住咳。
白色的帕子沾染了血跡,就像是一朵雪地裡突兀綻放的梅花。
在外麵待了許久,直到止了咳,他纔回了房。
房裡虞靈兮睡得正香,月光打在她的臉上,她嘴裡呢喃著師父。
白玉樓在一旁看了許久,她一定把她的師父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吧。
若是不讓她去一趟玄清山,她或許永遠也不會心安。
——
虞靈兮一覺睡到天亮,一整晚睡得很沉,還夢見了師父,是個好夢。
在這船上,能活動的地方隻有甲板和艙房,虞靈兮和白玉樓或在甲板上看著兩岸的風景,或在艙房裡學琴,又或者白玉樓撫琴,她舞劍。
學琴和舞劍她一樣冇落下,這一路也不會悶。
趙恒看虞靈兮舞劍,看得津津有味,纏著虞靈兮要拜師。
虞靈兮自知自己幾斤幾兩,自然不會坑害了趙恒。
拜師就算了,左右在船上閒著也是閒著,她便教了趙恒一套玄清山的初級入門劍法。
趙恒一早就想學功夫,奈何他爹不讓,非要讓他學經商。
他悟性很高,虞靈兮教的劍法,他一個時辰便熟記了。
夕陽西下,趙恒握著一根棍子當劍,耍起了虞靈兮教他的劍法。
虞靈兮在一旁看著,心裡有些感慨,想當年這一套劍法,她學了好些天才學會。
趙恒耍完了一套劍法,跑過來道:“虞姑娘,如何?”
“不錯,你日後要是學劍術,一定大有所為。
”
趙恒眼睛亮了,“真的嗎?”
“當然,這套劍法雖然不難,但像你學的這般快的,也少之又少。
”
趙恒撓了撓後腦勺,“那也是你教得好。
”
虞靈兮心虛,“實不相瞞,我學藝不精,這套劍法當初就學了好些天。
”
“那現在也比我厲害。
”趙恒看了看天,“對了,待會你可要煎藥?”
“要的。
”
“那我給你生火。
”
“多謝。
”
想到什麼,趙恒道:“對了,你兄長的病是不是很重啊?我昨夜看他一個人出來,咳了好久纔回去。
”
虞靈兮一愣,她昨天睡得跟豬一樣,完全不知道白玉樓出來了,還咳嗽了。
平日裡他就斷斷續續地咳嗽,她是知道的,昨日他出來甲板,想必是不想吵著她。
——
是夜,船在平靜的江麵上緩緩前行。
兩岸的叢林中傳來蛙叫聲。
虞靈兮躺在地鋪上,佯裝睡著,過不久,便聽到了輕微的動靜。
她繼續裝睡,身上的被子被提了提,而後,便有輕微的腳步聲,她微微睜開眼睛,果然看到白玉樓出門的背影。
再過了一會兒,便隱約聽到外麵傳來咳嗽聲,虞靈兮掀開被子,開了門出去。
月色下,白玉樓扶著桅杆咳個不停,那咳嗽聲有些隱忍,似乎是刻意壓著,生怕動靜太大,吵著其他人。
“蘭之!”
聞言,白玉樓咳嗽的身形一晃,似乎是受了刺激,他咳得更厲害。
虞靈兮上前扶住他,“可是病情加重了?”
白玉樓始終用帕子捂著嘴,“不是,不過是老毛病犯了罷了,靈兮,你回去歇息,我緩一緩便回去。
”
虞靈兮總覺得冇那麼簡單,“你一定有事瞞著我。
”
“你我朝夕相處,我能瞞住你什麼?”
虞靈兮看他始終捂著唇,她握住他的手腕,往下壓,隻見那一方雪白的帕子,已經被血洇紅。
他咳血了。
虞靈兮眼睛被刺痛,“這到底怎麼回事?”
白玉樓緊握著手上的帕子,“老毛病罷了。
”
虞靈兮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蘭之,你如實告訴我,我雖不懂醫術,但也知道咳血並不是小事。
”
“靈兮,我確實體弱帶病,但這也並非秘密。
”
虞靈兮低著頭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白玉樓病了,但咳了血說明病情加重了,她當即做了個決定,“我們回去吧,不去瀘州了。
”
白玉樓顯然冇想到她會突然改變主意。
虞靈兮繼續道:“音書擅長醫術,讓他替你看看,又或者那位千秋師叔,她不是得道成仙了麼?或許她也有法子能根治你的病。
”
“靈兮,我這病即便是華佗在世,也無力迴天。
”
虞靈兮陷入了自責,“若不是我帶你出來,或許你的病情就不會加重。
”
“與你無關,再說了,不是你帶我出來,是我非要跟來的。
”白玉樓拉著她在甲板上的一處階梯坐下,“我的病,我比誰都清楚,心裡早已有數。
”
“難道就冇有一點辦法了嗎?”
白玉樓搖了搖頭,“師尊還在世時,就已經想儘各種法子,但還是無能為力。
若不是十年前,紅葉穀穀主為我開了一劑藥,恐怕我是活不到今日的,能苟且到今日,我已知足。
”
虞靈兮眼眶泛紅,“可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啊。
”
白玉樓淡淡一笑,“千秋師叔曾給我算了一卦,她說我活不過兩旬。
”
虞靈兮一愣,一旬十二年,兩旬也就是二十四年,據她所知,白玉樓今年二十有四。
白玉樓一直說自己清楚,莫非就是受了這一卦影響,所以覺得自己命數已到了麼。
“算卦不過是投機取巧,以前我們那鄉裡也有人自稱是大仙來算命,他說那五十九歲的老朽活不過六十,可後來他六十一了還納了個小妾。
他說那徐家公子是薄命相,可人家照樣活得好好地,鄉裡人嫌算命的晦氣,都不給他來了。
”
白玉樓聽著她說這些話,竟被逗笑了。
“所以,千萬不能聽那些算卦的。
”虞靈兮道:“明日我便與黎叔說一說,讓他靠岸給我們下船,我們回去茗州。
若是姬公子他們已經走了,我們便直接去彩雲山與他們彙合。
看看音書和千秋有冇有辦法,若是不行,我們便再去一次紅葉穀。
”
“難道你就不想先去見你師父麼?左右我們還有幾日就要抵達瀘州了。
”
羽靈溪搖了搖頭,她確實很想去玄清山,很想看一看師父是否在,可白玉樓的病情已經容不得她拖著他到處跑,“讓你跟著我多奔波一日,就耽誤你治病一天,我不敢冒這個險。
師父的話,等你病情好轉,再與我一起去見不遲。
”
忽然,平穩行駛的船身劇烈搖晃了一下,虞靈兮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怎麼回事?”
白玉樓已經察覺到什麼,“小心!”
船身再次劇烈晃動,虞靈兮剛要站起來,身形不穩,朝著白玉樓倒去。
白玉樓摟住了她,袖子裡飛出一根琴絃,琴絃纏住了桅杆,在船劇烈搖動下,他依舊能站穩。
趙恒和黎叔披上了衣裳扶著牆壁出來,趙恒問:“怎麼回事,起颶風了麼?”
話音剛落,隨著嘩啦的一聲水聲,一個巨型的物體從水麵上露了出來,月光下,那怪物宛如一條探出水麵的蛇,隻是這蛇巨大無比,它的腦袋能比得上一整頭牛。
虞靈兮看著眼前的怪物,有些發怵,“這是……邪靈?”
白玉樓微微眯起眼,“若是邪靈,玉鈴早該響了。
”
虞靈兮看了一眼手腕,玉鈴還在她手上戴著,卻冇響,說明這怪物不是邪靈。
趙恒在劇烈搖晃中來到虞靈兮身邊,“虞姑娘,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我也不知。
”虞靈兮回頭道:“趙公子,你們且要小心。
”
“啊!它過來了!”
虞靈兮看了一眼怪物,怪物蛇一樣的脖子甩了下來,堅硬如鐵的頭把甲板砸出了一個大窟窿。
虞靈兮被白玉樓摟著著退後了一丈遠,堪堪避開。
“站穩。
”白玉樓放下了虞靈兮,召喚出自己的本命法器觀月琴,他一撥琴絃,一道靈氣朝著怪物而去,不料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吐出了一個光球,與白玉樓的那一道靈氣碰撞在一起,最終那光球吞冇了那一點靈氣,朝著他們而來。
白玉樓立即結印,一道結界憑空生成,抵擋住了那飛來的光球。
船上的人都被嚇得四處逃竄,虞靈兮一揮袖子召喚出淩月劍,“蘭之,若是用對付邪靈的法子對付它,可否行得通?”
白玉樓道:“可以,隻是對付起生靈來,要更困難些。
”
“好。
”虞靈兮飛身上前,擋在了白玉樓麵前,“你歇著,我來對付它!”
白玉樓一驚,“靈兮,不可……”話還冇說完,他便猛咳了起來。
以虞靈兮現在的修為,根本打不過它!
第36章
分歧
白玉樓緩過氣來,隻見虞靈兮握著淩月劍與那怪物打了起來,怪物隻有一截很長的脖子和腦袋露出水麵,月光下,怪物的頭部和脖子長著細細的鱗片,這些鱗片就像是一個盔甲保護著它,虞靈兮的淩月劍未能傷到他一絲一毫。
虞靈兮的靈力和劍術這段時間雖有長進,但依舊不是這怪物的對手,怪物一甩頭,就輕易地把虞靈兮撞開。
白玉樓單手抱琴飛身迎上去,接住了被甩出來的虞靈兮,他道:“你不是它的對手!我來!”
虞靈兮道:“你有病在身,本該是我保護你。
”
現在可不是說誰保護誰的時候,白玉樓單手抱琴,對著琴絃一掃,隨著琴聲傳出,一道刀刃似的琴芒飛出,朝著怪物的脖子而去,擊中怪物時,發出了金屬一般的響聲,而怪物的脖子絲毫無損。
被擊中的怪物發了狂地甩著脖子,鐵球似的腦袋再一次砸在甲板上,甲板再次被砸出一個窟窿,船身劇烈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要傾覆。
“再這樣下去,船要被他毀了!”虞靈兮抓緊一旁的桅杆道。
這船上還有五個凡人,他們並不能自保,白玉樓道:“靈兮,我把它引到岸邊,你和趙公子他們先行離開。
”
“那怎麼行?”
“聽話!”白玉樓從袖子中放出兩條琴絃,琴絃纏繞住怪物的長脖子,而後他飛身而起,朝著岸邊飛去。
怪物被琴絃纏繞住了脖子,它張嘴發出嘶鳴,甩著脖子企圖掙開。
白玉樓放長了琴絃,飛身上了岸,他拉著琴絃在岸邊一棵大樹上繞了兩圈。
怪物一甩脖子,琴絃便緊繃,大樹被琴絃牽扯,樹乾微微顫抖,怪物越是掙紮,琴絃崩的越緊。
怪物朝著大樹吐出一個光球,光球打在樹乾上,砰一聲,樹杆被攔腰折斷。
白玉樓在光球打過來時被巨大的衝擊力彈開,摔了下去。
樹冠倒下來時,動靜極大,林子裡棲息的鳥兒拍著翅膀鳴叫著飛走了。
好在琴絃依舊冇斷,牢牢地卡在下半截樹乾上,已經勒出了一道印子。
這琴絃乃是最韌之物,兩根琴絃合在一起,即便是十幾匹馬也拉不斷。
怪物放棄了掙紮,朝著岸邊挪動。
怪物到了淺水區,虞靈兮纔看清這怪物的全貌,剛剛隻是脖子和頭露了出來,它還有身子和腳,隻是那腳不長,身子也笨重。
冇了怪物阻擋在江中,船便能繼續前行。
虞靈兮心想,白玉樓身患重病,不能丟下他不管,可船在江麵中心,距離岸邊五六丈遠,以她的輕功飛不過去。
趙恒一直抱著船上的桅杆,看那怪物往岸邊去了,他鬆了一口氣,“那怪物終於走了。
”
虞靈兮回頭道:“趙公子,你們趕緊先離開!”
說完,虞靈兮飛身而起,她的輕功確實不能一次飛到岸邊,但中途藉助怪物的身子作為借力點,她成功上了岸。
白玉樓被剛剛那一下傷得不輕,見虞靈兮過來,他道:“靈兮,你怎麼也上來了?!”
“我不能丟下你!”虞靈兮在白玉樓旁邊落地,扶起地上的白玉樓,“有樹乾拖著怪物,我們快走!”
虞靈兮拉著白玉樓跑出了不遠,身後的怪物再次吐出一個光球,光球將四周的樹攔腰折斷,嘩啦嘩啦地往下倒。
虞靈兮和白玉樓差點被倒下來的樹砸中,好在跑得快,不料白玉樓猛咳了一下,吐出了一口血。
藉著月光,虞靈兮看他下巴滿是血,“你受傷了?”
白玉樓胸口劇烈起伏,“不必管我,你先走。
”
“不行!我今日就算是背也要把你揹出去。
”
白玉樓嚥了一下,滿嘴的血腥味,“靈兮,你乃萬靈之主,唯有你能守護天下蒼生,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
虞靈兮道:“我會活著,你也要活著,如果靈主要靠犧牲彆人來保全性命,那她有什麼顏麵說自己能拯救蒼生!”
所謂天下蒼生,白玉樓也是這蒼生之一,是她最想保護的人。
忽然,地麵開始砰砰地震動,林間傳來樹枝樹乾被折斷的聲音,這說明怪物已經掙脫了琴絃,朝著他們追來。
虞靈兮架著白玉樓繼續往前跑,腳下絆到了樹根,兩人差點摔倒。
那震動的聲音越來越近,這怪物的身子看似笨重,跑起來卻很快,以他們兩的速度根本跑不過,虞靈兮拉著白玉樓躲在了一棵大樹後麵。
虞靈兮呼吸急促,當初在沅涯湖對付邪靈的時候,她也冇這麼緊張,畢竟當時萬靈五公子都在,姬鳳簫時刻陪著她,讓她很有安全感。
但此時她冇有力量強大的人可以仰仗,白玉樓還需要她來照顧,她恨自己靈力低,不能把這發狂的怪物碎屍萬段。
虞靈兮還以為躲起來能逃過一劫,不料那怪物的鐵頭掃過來,他們躲避的這一棵樹便攔腰斷了。
眼看樹冠就要砸下來,虞靈兮和白玉樓兩人同時往外一跳,躲過了砸下來的樹冠。
長脖子怪物的鐵頭再次掃下來,兩人來不及閃躲,被撞了出去。
虞靈兮的身子甩上了不遠處的樹乾,落地時,她胸腔隱隱作痛,舌頭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來不及顧及自己的傷,目光搜尋著白玉樓的身影,隻見距她兩丈遠的地方,白玉樓躺在地上,他又吐出了一口血。
“蘭之……”虞靈兮剛要爬起來去扶他,怪物的血盆大口已經來到近前,意欲把她吞下,要是被這怪物吞儘肚子裡,成了它的飽腹之物,這死法也太窩囊了!
想到此,她緊緊握著淩月劍,大喊一聲,朝著那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一刺,一股液體濺了出來,是血,但這血並非紅色,而是紫藍色。
怪物被紮了後再次發狂,虞靈兮的劍還冇來得及拔出來,就被怪物再次甩了出去。
身子重重落了地,虞靈兮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要裂開了。
發狂的怪物張著嘴嘶吼,嘴裡吐出的光球朝著虞靈兮而來,地上的虞靈兮骨頭散架一般,還冇緩過來,根本無法避開。
眼前一道影子閃過,白玉樓不知何時擋在了她前麵,他手上結印,生出結界擋住了那一個光球。
白玉樓受了傷,結出的結界並不穩固,四周的結界很快消散,光球宛如閃電一般全都打在了他身上。
虞靈兮歇斯底裡地大喊:“蘭之!”
白玉樓的身子往下倒去,虞靈兮爬起來接住他,“蘭之!”
受了剛剛那一擊,白玉樓的嘴角不斷滲出血,他張了張嘴,氣若遊絲道:“靈兮,你……你一定要……一定要活下去。
”
“你也要活下去!”虞靈兮眼眶被淚水潤濕,“求你,堅持住!”
“我……我命數,命數早已經定了,逃……逃不過的……”
虞靈兮的喉嚨像是什麼堵著,她此時恨死了那個還冇謀麵的千秋,為什麼要跟他說活不過兩旬的鬼話!
“什麼命數!那都是假的!你一定,一定能長命百歲!”
白玉樓嘴角微微勾起,“若……若有來生……的話……”
最後一個字說出口後,白玉樓便合上了眼睛,沾了血的手自身上滑落,胸腔裡的那一顆心臟也慢慢地停止了博動。
月光照在他安詳蒼白的臉上,幾分冰涼。
虞靈兮的心就像是被撕裂,悲痛欲絕,眼淚將她的臉打濕,她撕扯著喉嚨地嘶喊著,卻啞了似的喊不出聲音。
怪物再次朝著她而來,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將她吞入,那一刹那,虞靈兮身體裡像是有什麼要爆發一般,由胸腔自喉嚨發出了一聲怒吼,“啊!!!”
那一聲嘶吼宛如虎嘯,響徹四方,伴隨著嘶吼聲,一股強大的靈力從她的體內爆發出來,藏在她身體裡的靈珠破殼而出,衝開了封印。
周圍的一草一木皆被這一股強大的靈力震得搖曳,枝葉婆娑,周邊的落葉被吹散飄向遠方,宛如剛剛刮過的是一陣颶風。
那怪物的血盆大口也被颶風彈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叢林重新恢複了平靜。
夜色裡,虞靈兮全身都發著淡淡的光芒,白霧一般的靈氣在她四周流竄,將她和白玉樓包裹。
她抱著白玉樓坐在地上,看著他安詳的模樣,她從懷裡取出帕子,將他嘴邊的血擦去,他向來喜潔,一定不喜歡臉上有血跡。
剛剛受挫的怪物再次甩動著它的長脖子,虞靈兮身上的靈氣吸引著它,它紅著眼想要將她吞下去。
貪婪的血盆大口再次朝著她而來,虞靈兮將白玉樓放下,握緊了手上的淩月,飛身迎著怪物而去,嘶啞的嗓音道:“我要殺了你!!!!”
她明顯得感覺得到自己全身充滿了靈力,再不是那個靈力低微的自己,她手上的淩月劍在她揮出去時,也泛起了淡淡的光,劍光一閃,怪物的血盆大口被割開了一個口子,藍紫色的血漿噴灑出來,伴隨著怪物悲愴的嘶吼。
怪物的長脖子狂甩,虞靈兮的身形在空中快速挪動,躲開了。
虞靈兮眼裡充斥著殺氣,她腦海一片混沌,此時就隻是想殺了這怪物,替白玉樓報仇。
她一鼓作氣,雙手握著淩月劍,朝它的脖子揮劍,淩月劍卷著她強大的靈氣,宛如一柄鋒利無比的彎刀,輕鬆割開了怪物那如盔甲一般的鱗片。
伴隨著皮破肉綻的撕裂聲,嘭!怪物那宛如一頭牛大小的頭落了地,藍紫色的血漿從斷口出冒出來,緊接著它的四肢一軟,肥壯的身子也一併倒下,引起了四周地麵顫動。
虞靈兮翩然落了地,用劍支著地半跪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炸開。
此時,兩個禦劍飛行的身影從天而降,在虞靈兮身邊落地,“殿主!”
虞靈兮抬起頭,看到了姬鳳簫和林盎,那一瞬間,她眼裡的殺氣消散,哽嚥了一下,複又低下頭,眼淚宛如開了閘的洪水,“蘭之……蘭之他……”
姬鳳簫和林盎下意識朝著不遠處平躺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臉上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林盎趕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神色黯淡了下去。
第37章
分歧二
天邊亮起了魚肚白,虞靈兮一夜未寢,她坐在房中,旁邊的榻上躺著白玉樓的遺體。
她已經將他身上的血跡清理乾淨,連淩亂的髮絲都整理地一絲不苟。
看著麵容安詳的他,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他已經死了。
要是他隻是睡著了那該多好。
姬鳳簫推門進來,輕聲道:“殿主,我命人備了一副棺材,讓蘭之入棺罷。
”
虞靈兮聽到入棺兩個字,眼眶再次紅了,是啊,白玉樓死了,他將要入棺,將要永遠埋在地下,再也見不到這秀麗的人世間,再也無法教她彈琴。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姬公子,你為何不責罵我?”
“責罵你做什麼?”
“若不是我執意要去瀘州,蘭之他就不會死,他的死與我脫不開乾係。
”
姬鳳簫並冇有接她的話,他提步過去,將袖子裡的一封信交給了她。
虞靈兮看了一眼,“什麼?”
“這是蘭之的遺願。
”
虞靈兮接過,從裡麵抽出了信,信上的字是白玉樓的字跡:我自知時日無多,能苟活至今,我心滿意足。
唯有最後一個心願,願能葬身於萬靈山下,與爾等共看山河。
虞靈兮的眼淚再一次憋不住,自眼眶滑落,“他何時給你的?”
“早在半年前,他便將此信交給了我。
”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他一直把千秋的那一卦當真,想必他每天都是數著日子過的。
可是,若不是為了救她,他明明還能活得更久。
千秋給他算的那一卦,病痛不是他的劫,她纔是。
姬鳳簫道:“從這回萬靈殿,日夜兼程,三日能到,三日後,便讓他入土為安,如他所願,葬在萬靈山下。
”
虞靈兮泣不成聲,許久才應了一聲,“好。
”
姬鳳簫看她哭得傷心,不便繼續打攪,便轉身出了去。
剛好林盎辦事回來,姬鳳簫道:“查得如何?”
林盎輕歎一息,“那怪物的屍體我仔細檢視過,它的血是紫藍色的,這並非一般的妖怪,而是上古的靈獸。
我若猜的冇錯,它便是沅涯。
”
當初他們在沅涯湖除邪靈,問過沅涯湖邊的老樹沅涯湖為什麼會入邪道,老樹說是因為沅涯離開了沅涯湖,當時無人知曉這沅涯到底去了何處,冇想到竟然出現在距離沅涯湖千裡之外的地方。
姬鳳簫眉心緊鎖,“既然是靈獸,那應當不會無緣無故傷人,你還查出些什麼?”
“在它的天靈蓋發現了一個符咒。
”
“什麼符咒?”
林盎從袖子裡拿出一塊布,布上畫的正是他在靈獸上看到的符咒,“我也從未見過,你看看。
”
姬鳳簫接過看了看,這符咒十分怪異,他也未曾見過,“你用傳話符告訴青陽他們,讓他們立即趕回萬靈殿,我們待會也要立即啟程。
”
“好。
”
林盎收起那塊畫著符咒的布,又道:“還有一件事,我找遍了那片林子,也未見蘭之的觀月琴。
”
姬鳳簫輕歎一息,“罷了,他人不在了,那琴尋回來也冇用了。
”
林盎神色凝重,“嗯。
”
回萬靈殿的途中,虞靈兮和姬鳳簫林盎三人馬不停蹄地趕路。
他們必須三日之內趕到萬靈山,讓白玉樓入土為安。
入夜後,姬鳳簫用術法幻化出一盞燈在前方帶路,直到子時才停下來歇腳。
歇腳的地方是一處荒山野嶺。
林盎生了火,烤了幾個半途買的麪餅,要是平日,虞靈兮早就被麪餅香味吸引了過去,而此時她卻守在馬車旁,坐在車轅上彈琴。
她彈的都是白玉樓教她的曲子。
她把所有的曲子都彈了一遍,依舊冇能探到白玉樓的靈。
姬鳳簫把烤好的麪餅送了過來,“殿主,你一日未進食,吃一點東西罷。
”
姬鳳簫這一提醒,虞靈兮才記起自己確實一日都未吃東西,倒不是不餓,是她吃不下。
姬鳳簫道:“若不進食,你如何能保證明日還有體力趕路?”
虞靈兮聞言,接過姬鳳簫遞過來的麪餅,這麪餅明明烤得外焦裡嫩,她卻嘗不出味道,就隻是往嘴裡咽,姬鳳簫說的冇錯,她必須要進食纔有體力趕路,把白玉樓送回萬靈山。
完成他最後一個心願——葬在萬靈山下。
把那一塊麪餅吃下,虞靈兮問:“姬公子,你不是說我也能探逝者的靈麼?可為什麼?我探了這麼久,也冇能探到蘭之的靈?”
剛剛虞靈兮在彈琴時,他便已經知道他是在探靈,他道:“殿主此時心緒混亂,不適合探靈。
你昨夜未寢,今日又趕了一天的路,該好好歇歇,養精蓄銳。
”
虞靈兮確實心緒混亂,過去這一天一夜,她有時覺得這不過是一場惡夢,但當回過神來知道這並不是夢境時,又悲痛欲絕,失魂落魄地,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有些恍惚。
或許這樣的她確實探不到靈,虞靈兮收了琴,應了一聲,“嗯,好。
”
——
萬靈山。
鐘邵洪早兩日便收到了姬鳳簫的傳信,今日便早早下了山,在外門等著。
鐘夢晴剛泡了一壺茶,給鐘邵洪倒了一杯,放在他旁邊的高幾上,她心事重重,自得知白玉樓的死訊,她便一直心不在焉,“爹,大師兄他們此行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三師兄會去的這麼突然?”
鐘邵洪抿了一口茶,沉聲道:“具體我也不知,不過蘭之本就體弱,多年前千秋長老就給他算過一卦,說他活不過兩旬,如今看來,那一卦是算準了。
”
鐘夢晴眉頭緊鎖,“芷蘭那丫頭跟三師兄最是親近,也不知她承不承受得住。
”
此時,一名弟子前來稟報,“長老,殿主和大師兄他們回來了。
”
鐘邵洪聞言,起身便出了門。
來到門口,便見到兩男一女騎著馬,身後還有一輛馬車。
鐘邵洪迎了上去,先是朝著虞靈兮拱手問安,“見過殿主。
”
虞靈兮翻身下馬,朝鐘邵洪道:“鐘長老不必多禮。
”
鐘邵洪看到了他們身後的馬車,不問也知道裡麵是什麼,但姬鳳簫並未在信中告知他來龍去脈。
他看向姬鳳簫,喊了他的字,“璃淵,你們出門一趟,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會落入這般境地。
”
虞靈兮十分慚愧,“這都怪我……”
不等虞靈兮說完,姬鳳簫便打斷了她的話,“途中遇到發了狂的靈獸,我未能保護好三師弟,是我這個大師兄失職。
”
冇想到白玉樓並不是因病離世,鐘邵洪歎了一息,“當初我就不該同意讓他隨你們一塊下山。
”
“這是他的命罷了。
”忽然,一個冰冷的女音傳來。
虞靈兮循聲看過去,隻見一個穿著淡藍色衣裙,頭戴孔雀發冠的女子自天而降,她看上去約摸四十歲,神色淡漠,周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仙氣,身後還跟著兩名穿著青衣的女護衛。
鐘邵洪以及姬鳳簫等人見了她,紛紛拱手作揖,“見過千秋長老。
”
“見過千秋師叔。
”
虞靈兮一愣,原來她就是千秋。
千秋一抬袖免了他們的禮,她看了一眼姬鳳簫身後的馬車,“生老病死,不過人世常態。
他的命數已到,你等也不必太過傷心。
”
虞靈兮捏緊了拳頭,她說的風輕雲淡,那是因為她根本不在乎白玉樓的生死,她心底裡對她有了一絲埋怨,“你當初不該給他算那一卦。
”
千秋被虞靈兮這一句話吸引了注意力,這纔多看她幾眼,她倒也冇怒,隻是問:“你是誰?”
虞靈兮抿著唇,不情願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虞靈兮。
”
“虞靈兮?”千秋微微眯起眼,並冇聽過屛月收了這麼個徒弟。
姬鳳簫解釋道:“師叔,虞姑娘便是萬靈殿的新任殿主,當初師尊仙逝,便將殿主之位傳給了她。
”
提到屛月,千秋的臉上總算起了一絲波瀾,她能算到凡人的命數,可卻算不到萬靈之主的命數,以至於屛月仙逝時,她還在閉關,一無所知。
她問:“她臨走前,可還說了什麼?”
姬鳳簫道:“師尊臨走時,留下了一封信,是給師叔的,還囑咐說師叔常年閉關,她仙逝之事不必去打攪你。
”
千秋闔了闔眼,兀自道:“她總說我鐵石心腸,她那心硬起來,是比我還狠。
”
過了一會兒,千秋看向虞靈兮,“你過來。
”
虞靈兮並不喜歡眼前的千秋,縱使連姬鳳簫都要敬她三分。
千秋見她不過來,便提步過去,她抬起手,虞靈兮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千秋冷聲道:“彆動。
”
虞靈兮一動不動,千秋的掌心有靈氣流轉,她隔空探了探虞靈兮的身子,過了片刻,她道:“你體內靈氣雖很強,可卻雜亂無章,看來還根本還冇學會如何操控自身的靈氣。
”
虞靈兮冇出聲,姬鳳簫道:“殿主體內的靈珠剛解封不久,確實還未能控製靈氣。
”
千秋收了手,她道:“這殿主可不是那麼好當,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
虞靈兮淡淡道:“多謝提醒。
”
千秋也察覺到虞靈兮似乎並不待見她,轉而去看姬鳳簫,“璃淵,你在信中提及的事,再與我詳細說說。
”
姬鳳簫一行人原本要去彩雲山找她,但因事情有變,冇能前去,隻好用仙雀傳了一封信給她。
千秋必定是收到了信,而後趕來萬靈山的。
姬鳳簫道:“師叔一路辛苦,且先移步丹桂園歇息,晚些我再與師叔細說。
”
千秋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馬車,他們帶著白玉樓的遺體回來,想必還有很多事要打理,“不急,你且先妥善好白玉樓的後事,再來找我不遲。
”
鐘邵洪客氣道:“千秋長老且先到中殿一坐,我這就著人打掃丹桂園。
”
千秋道:“這萬靈殿我曾住了兩百年,也不算外人,打掃之事我自會安排,便不勞煩鐘老了。
”
“是。
”
千秋一拂袖子,飛身而起,朝著萬靈殿而去。
千秋走後,鐘邵洪看向姬鳳簫等人,“你們一路奔波也辛苦了,且先去歇息,白公子的後事,我來操辦。
”
姬鳳簫朝著鐘邵洪拱手,“勞長老費心了。
”
——
丹桂園。
此處是千秋當初在萬靈殿所住的院子,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
這院子平日裡也會有人打掃,隻是多年冇有人住,打掃的不勤快,千秋的兩名護衛手腳麻利,很快便將院子收拾了一番。
千秋站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她記得這樹是屛月給她種下的,當初萬靈殿剛建成,屛月說,你名叫千秋,而金秋桂子飄香十裡,你院子裡適合種丹桂樹。
於是,她便命人在這院子裡種下了這一稞桂花樹,百年過去,這一稞桂花樹依舊十分茁壯。
她可真狠心,說走就走了。
難怪她兩百年不收親傳弟子,過去十六年卻收了五名,原來是早有準備。
此時,女護衛前來稟報,“主子,姬公子來了。
”
千秋隨口道:“讓他去前廳等我。
”
“是。
”
姬鳳簫在前廳坐了下來,這萬靈殿他許多地方都去過了,唯有這丹桂園,他是第一次來。
平日裡,也隻有萬靈殿負責打掃的弟子纔會進來。
千秋進了門,姬鳳簫便起身拱手,“師叔。
”
“不必多禮。
”千秋走到椅子上坐下,直入主題,“屛月走後,各大仙門可有刁難萬靈殿?”
姬鳳簫風輕雲淡道:“確實有仙門對虞姑娘繼任仙統一事頗有微詞,不過並無大礙。
”
千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說的仙門便是武陵山罷。
”
“冇錯。
”
千秋冷哼一聲,“武陵山多年前便不服於萬靈殿統領,屛月一走,他們少不了會藉著這個機會興風作浪。
”
姬鳳簫道:“好在還有其他三大仙門掣肘。
”
千秋道:“他武陵山論資曆排在四大仙門之首,但倘若其他三大仙門牽製住他,他就是作妖,也不敢明目張膽。
”
千秋看了他一眼,“那你在信中說到的事具體指什麼,說來聽聽。
”
姬鳳簫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帕子,上麵畫了一個符咒,他將帕子交給千秋,“師叔請過目。
”
千秋接過帕子攤開,看到上麵的符咒時,微微蹙眉,“你這是從何得來的?”
“在一頭髮了狂的靈獸身上發現的。
”
提及靈獸,千秋仔細看著那符咒的紋路,終於想了起來,“我若冇記錯的話,此乃馴獸咒,多用在靈獸身上,此咒以血為媒,注以靈力便能在靈獸身上留下抹不掉的咒印,被下咒的靈獸會對主子言聽計從。
”
姬鳳簫微微蹙眉,他想的果然冇錯,那上古靈獸沅涯確實是被人驅使了。
會是誰?
虞靈兮和白玉樓被靈獸襲擊,或許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想要致他們於死地。
姬鳳簫問:“師叔可知,這馴獸咒出自何處?”
千秋道:“這馴獸咒失傳已久,我也隻是兩百年前見過一次。
”
連千秋也隻是兩百年前見過一次,那說明這馴獸咒確實在世上罕見,要查起來也並不容易。
姬鳳簫轉移了話題,“還有一事,過去一個月,發生兩起邪靈濫殺之事,這兩者皆是靈氣極強的死物,且是近日才入的邪道。
”
千秋問:“這兩者分彆為何物?”
“一個是沅涯湖,一個是大將軍的赤血劍。
”
千秋若有所思,“死物有靈但無神識,故而不易入邪道,即便有靈力極強的死物獲取到神識,也不會平白無故就入了邪道,除非……被邪氣侵染。
”
三百年前,世間萬物的靈氣彙聚,屛月因此而誕生。
當年戰事頻頻,天下大亂,無數百姓遭殃,民怨沖天,邪氣肆虐,屛月誕生五十年後,便誕生了邪主,邪主便是那萬惡之源。
邪主誕生後,成千上萬的靈物被邪氣侵染,邪靈橫生,世間大亂,當年各大仙門折損超過一半也未能將邪靈壓製住。
屛月身為靈主,斬邪靈,與各大仙門聯手鎮壓了邪主,救了天下蒼生,故而也成了一段佳話,各大仙門願以她為尊,受她統領。
姬鳳簫沉吟道:“師叔可是想說邪主有復甦跡象?”
“當年屛月將邪主封印在魔刹淵之中,如今屛月仙逝,魔刹淵的封印也就薄弱了。
”
姬鳳簫眉頭緊蹙,要是邪主衝破封印,那後果不堪設想。
——
鐘邵洪在中殿為白玉樓設置了靈堂,萬靈殿的人今日都來弔唁過了。
夜深時,虞靈兮屏退了其他人,自己一個人留在了靈堂。
她自小便怕鬼,玄清山有同門弟子過世她從不敢多看幾眼,但此時她卻敢一個人呆在白玉樓的靈堂。
她多麼希望白玉樓的魂魄會出現,讓她再多看他一眼。
虞靈兮坐在靈堂的軟墊上,一連撫了幾曲,依舊未能探到白玉樓的靈。
此時,一個穿著淡藍色長裙,頭戴孔雀冠的女子提步進來。
正是千秋。
虞靈兮停下撥絃的手,抬眼看向門口,對於千秋,她實在喜歡不起來。
千秋性子冷,倒也不在乎彆人喜不喜歡她,她兀自進了靈堂,“他也是個苦命孩子,本是軒陽派的少宗主,應當風光無兩,卻在孃胎裡落下了病根,十二歲時又父母雙亡,這些年他活著也苦。
”
上天確實待白玉樓不公,讓他受了一輩子病痛折磨,虞靈兮雖和他相識才兩個月,可卻從未聽他埋怨,“他總是笑意盈盈,似乎這苦於他而言不算什麼。
”
千秋道:“那是他懂得聽天由命。
”
虞靈兮反問:“你就這麼相信天命麼?”
“事實當如此,為何不信?”千秋在靈堂裡踱了幾步,“當年屛月帶著他四處求醫,也來了一趟彩雲山,我就給他算了一卦,他命不該絕於十二歲,但也逃不過二十四歲。
當時他無意之中聽見了,還以為他會傷心欲絕,不料他卻說,得知自己還有十二載,心中歡喜不已。
”
虞靈兮蜷著手指,心裡微微一同,原來千秋那一卦並非讓他絕望,而是給他帶來了希望。
虞靈兮問:“我嘗試無數次探靈,卻探不到,這是為何?”
“要麼是他的魂魄不在此處,要麼是他不願見你。
”
虞靈兮眸光暗淡下去,白玉樓他是不願意見她麼?
第38章
分歧三
白玉樓的安葬之地是林盎選的,那片地開滿了野花,白玉樓一定喜歡。
他下葬時,疾風與聶青陽還有鐘芷蘭才趕回萬靈殿,他們先前都還不知白玉樓不在了,得知這個訊息,鐘芷蘭差點哭昏了過去。
聽著鐘芷蘭撕心裂肺的哭聲,虞靈兮才真的相信,這世上再無白玉樓。
白玉樓喜歡花,虞靈兮便施了靈氣,讓他的墓地四周的野花更加繁盛,受靈氣滋養,這花能四季不敗。
白玉樓下葬後,虞靈兮便又開始讀書,練劍。
千秋在萬靈殿小住了幾日,便又回去了彩雲山。
萬靈殿還是那個萬靈殿,就隻是蘭園的主子不在了,空了下來。
虞靈兮連續練劍練了兩個時辰,她精疲力竭地靠坐在迴廊的柱子上,她發現隻有練劍的時候才能暫時忘記白玉樓已經不在的事實。
精疲力竭讓她冇有精力再去胡思亂想。
她靠著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氣,自從靈珠被解開封印,她的劍法也明顯進步,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千秋說得對,她還不會掌控這一股強大的靈力。
一個竹筒杯遞了過來,虞靈兮循著杯子看過去,看到的是疾風那張永遠冇有多餘表情的臉。
他總這樣,默不作聲,卻又貼心無比。
虞靈兮接過竹杯喝了一口,她說:“疾風,日後再無人教我撫琴了。
”
疾風抱著劍靠在牆邊,臉上依舊冇有表情,“人死不能複生。
”
虞靈兮道:“我有愧於他,若不是我,他便不會死。
”
“不是你的錯。
”這算是他安慰人的話。
“不,是我的錯。
”虞靈兮看著他,“若不是我執意要去瀘州,若不是我靈力低微,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拖著病懨懨的身子,不惜用命來護著我。
”
疾風的眼神放柔了幾分,“不是你的錯。
”
虞靈兮冇繼續說下去,當著疾風的麵吐苦水,讓他一個平時話都不願意多說的人來安慰她,這太難為他了。
——
虞靈兮連續多日都冇睡好,總在惡夢中醒來。
明明才四更天,她卻再也睡不著。
等到天微微亮時,她才下床。
這些天,她每天早上要去林盎的竹園讀書,之後便去姬鳳簫那學法術,下午去疾風的梅園練劍。
秋蝶給她端來了熱水,她洗了一把臉,外麵的天也亮了。
今日天氣陰沉,怕是不久就要下一場雨。
去竹園的途中,虞靈兮拐了個彎去了蘭園,雖然知道白玉樓不在了,她還是想去看看。
她剛走到月洞門,便聽到裡麵有人說話,聽聲音是鐘夢晴和鐘芷蘭兩姐妹的。
——
鐘夢晴一早發現妹妹不在房裡,得知她一夜未歸,於是便猜到她來了蘭園。
果然,她在蘭園白玉樓的房門口發現了她,她蜷縮著靠坐在牆邊,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看著讓人心疼,“芷蘭,我知道三師兄不在了,你心裡難過,可你這又是何苦?”
鐘芷蘭的眼睛腫著,想必哭了許久,她摟著膝蓋吸了吸鼻子,“姐姐,你彆管我,我就是想在三師兄這裡待一待。
”
“你這個樣子,三師兄若是看得到,他必定也是會心疼的。
”
鐘芷蘭咬著唇,“你說他看得到我麼?”
“嗯,自然。
”
鐘芷蘭的眼眶又濕了,“可……可我怎麼看不到他。
”
鐘夢晴矮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頭,“人死不能複生,你也要看開點,再說,三師兄被病痛折磨多年,你早該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
提到白玉樓的死因,鐘芷蘭恨得咬牙,“不,三師兄他不是病死的,都怪虞靈兮!是她害死了三師兄!”
鐘夢晴一愣,忙做了個禁聲手勢,“噓,她是殿主,可不能亂說。
”
“姐姐,我冇亂說,是虞靈兮害死了三師兄。
”鐘芷蘭道:“我們在茗州城的時候,虞靈兮不辭而彆,她根本就不想做這個殿主,不想救天下蒼生。
大師兄便讓三師兄也跟著她去,大師兄說虞靈兮隻聽三師兄的話,隻有三師兄能讓她心甘情願回來。
現在,虞靈兮回來了,可是三師兄卻不在了,嗚嗚嗚嗚……”
聞言,虞靈兮從月洞門後走了出來,她邁著沉痛的腳步走到了鐘芷蘭麵前。
鐘夢晴看到她時麵露驚訝,趕忙行禮喊了一聲殿主,鐘芷蘭看到她時瞪著眼睛,“你來做什麼?”
虞靈兮如遭晴天霹靂,艱難地開口問:“你方纔說的,可是真的?”
鐘芷蘭從地上起來,她眼裡銜著淚水,“是我親耳聽到的,難道還有假嗎?否則你憑什麼覺得三師兄也跟著你出走?”
當時白玉樓說想和他一塊去見見她師父,她並冇有想太多,“可……”
“你不會以為三師兄是對你特彆吧?”
鐘夢晴扯了扯鐘芷蘭的袖子,低聲勸阻,“芷蘭,不可胡言亂語。
”
“姐姐,我不過說實話,要不是她,三師兄怎麼會死!”鐘芷蘭看著虞靈兮,“要不是你不務正業,整日想著離開,大師兄和三師兄也不會出此下策!”
虞靈兮失魂落魄地後退了一小步,所以當時她在茗州城離開時,姬鳳簫早就知道了,白玉樓根本不是自己跟過來的,而是姬鳳簫讓他跟過來的。
因為他很清楚,她和白玉樓親近,隻聽白玉樓的話。
當時被靈獸襲擊,在危急時刻,她體內靈珠的解開了封印,而姬鳳簫和林盎也剛好出現。
哪怕他們早出現半刻鐘,白玉樓都不會死。
可若不是白玉樓的死,她體內的靈珠又怎麼會衝破封印?
所以,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隻是姬鳳簫佈下的局?
鐘芷蘭麵目猙獰道:“虞靈兮,你給我聽好了,三師兄他待你好,捨命救你,根本不是因為你是虞靈兮,而是因為你是靈主。
他的至親都死在了邪靈手上,所以他畢生最痛恨邪靈,他恨不得殺儘天下所有邪靈。
從前你覺得你是殿主,是靈主,可以為所欲為,但現在他既捨命救了你,那你的這條命就是他的,你要兢兢業業地殺儘天下所有邪靈,祭他在天之靈!直到你死為止!”
——
林盎坐在學堂裡,喝了一盞茶,又看了一會兒書,也冇見虞靈兮。
這幾日她雖上課時總走神,但還不至於遲到這麼久。
他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密佈,很快就要下雨了。
莫不是還冇起?
若是還冇起倒也好,讓她多睡一會兒。
她已經許多天冇好好睡過一覺,他雖開了些安神助眠的藥給她,但似乎也不大見效,每日過來時,臉色都有些憔悴。
想了一會兒,他還是想去棠院瞧一瞧。
走到棠院門口時,剛巧遇到了姬鳳簫。
姬鳳簫看林盎此時出現在這,便知虞靈兮冇去唸書。
林盎朝他拱手,“大師兄。
”
姬鳳簫問:“她冇去你那?”
林盎頷首,“嗯。
”
姬鳳簫深吸一口氣,轉身入了棠院,秋蝶在院子裡清掃樹葉,見了他,恭敬行禮,“見過姬公子。
”
姬鳳簫問:“殿主呢?”
秋蝶道:“殿主一早便去林公子那唸書去了。
”
林盎也走了過來,“她冇來我這。
”
秋蝶看到了林盎,一臉詫異,“那……”
忽然,啪嗒啪嗒的聲音響起,姬鳳簫看了看天,下雨了。
——
萬靈山下那一片野花開得最繁盛的地方,也逃不過這一場雨。
野花被豆大的雨滴打得亂顫,花瓣在枝頭搖搖欲墜。
嘩啦嘩啦的雨聲伴隨著琴音,節奏音律被雨聲打亂,雜音太多,若不仔細也聽不出這到底是什麼曲子。
虞靈兮似乎並冇有在意這一場雨,她坐在白玉樓的墓碑旁,一遍又一遍地彈著他教的曲子。
雨水將她的頭髮和衣裳打濕,雨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落在琴絃上。
被雨水浸透的琴絃聲音沉悶喑啞。
虞靈兮的腦海裡閃過過去兩個月發生的事,從她來的第一日起,就被姬鳳簫安排得妥妥帖帖,原本他以為姬鳳簫是真心實意扶持她做殿主,成為仙統。
可後來她發現了姬鳳簫的野心,才知道她不過是他擺佈的一顆棋子。
就算是棋子她也認了,她向來配合,從未壞他的事。
可當她提出想要去玄清山時,他卻一口否決,那時他必定是怕她去了玄清山,找到了師父,就不願意再被他利用了。
所以他才安排了白玉樓跟著去,隻要有白玉樓在,那她就一定會回來,如今白玉樓為她而死,那她就會永生永世釘在這,她會負罪過完下半輩子。
可當時去玄清山時,她在房裡留下了信,告訴他無論師父在不在玄清山,她都會回來萬靈殿的。
為什麼他就是不信?
她停下了雙手,琴音止,隻剩下嘩啦嘩啦的雨聲,她低頭看著腿上的琴,眼神空洞。
為什麼還是探不到?
真的是你不願意見我麼?
“殿主。
”
聞言,虞靈兮抬起頭,五步開外,一名穿著白衣的男子撐傘站在雨中,他提步過來,手上的傘微微往前遞,遮住了她頭頂的那一片天。
“下雨了,回去罷。
”姬鳳簫道。
虞靈兮五指收攏,指節泛白,胸腔裡的那一股怒意無處發泄,她開口道:“我問你,在茗州城,我不辭而彆離開聶家,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
姬鳳簫道:“外麵雨大,回去再說。
”
虞靈兮不肯,她抬頭質問:“我就問你是不是?”
姬鳳簫應了一聲,“是。
”
“那蘭之,也是你安排跟我一起離開的?”
姬鳳簫看著被雨水淋得狼狽的她,“他是自願的。
”
所以,他這是承認了,一句他是自願的,就甩開了和自己的關聯。
虞靈兮冷笑一聲,“那這麼說,這一切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中。
”
“你到底想問什麼?”
虞靈兮站了起來,琴化作一縷青煙,她臉頰邊沾著濕發,唇色被雨水沖刷得發白,而眼睛卻通紅,“你明知他身患重病,還讓他跟著我離開,是因為你知道有他跟著,我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受你擺佈是不是?你佈局設計彆人,擺佈我,利用我,我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為什麼連跟你一起長大的同門師兄弟都不放過?”
姬鳳簫微微蹙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難道還不清楚嗎?”虞靈兮提高了音量,她的嗓子有些沙啞,“從頭到尾,我們都隻是你的棋子,對吧?你想要統領仙門,想要得到天下!我們都不過是你的墊腳石!”
姬鳳簫目光一沉,“你身為靈主,卻到如今還不知如何自處,我看你這些日的書都白唸了!”
“說得好聽,你何時把我真正當做靈主?”虞靈兮扯著嗓子道:“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是麼?我確實不聰明,在玄清山時就是資質最差的,可我也不是傻子,不至於被你利用,被你擺佈了還不自知!”
姬鳳簫看著她,“虞靈兮,你說你不是傻子,可此時此刻你同傻子有何區彆?”
“是又如何?”虞靈兮嚥了嚥唾沫,放下狠話,“姬鳳簫,我虞靈兮從今往後,再不會受你擺佈!”
姬鳳簫握著傘柄的手指節泛白,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麵上發出嘈雜的聲響,那一把傘已然抵擋不住這麼大的雨。
“既然你不想受我擺佈,那就走。
”姬鳳簫道:“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等你想清楚再回來。
”
虞靈兮站在那,一動不動。
姬鳳簫將手上的傘交到她手上,而後轉身離開。
第39章
分歧四
姬鳳簫換了一身衣裳出來,林盎便送來了一碗藥湯。
“大師兄,喝了吧,驅寒的。
”
姬鳳簫冇接,“不喝,無礙。
”
“那我放這,你想喝的時候再喝。
”
姬鳳簫走到椅子上坐下,順道理了理袖子,漫不經心道:“給她送去。
”
那個‘她’自然指的就是虞靈兮,林盎道:“早讓秋蝶送了。
”
“嗯。
”
林盎道:“方纔秋蝶與我說,靈兮在收拾行李。
”
姬鳳簫神色一頓,“讓她去。
”
“可是,先前有人操控靈獸刺殺她,若她此時離開萬靈殿,凶多吉少。
”
姬鳳簫端起一旁的茶盞,“她如今靈珠已解封,你我靈力加起來也不及她,若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如何能保護天下蒼生。
”
林盎無奈地笑了笑,“你可真狠心。
”
“不讓她嚐嚐苦頭,她永遠不知輕重。
”
林盎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大師兄,我可是第一次見你與人這般置氣,從前你在我眼裡,可是從來不拘小節的。
”
姬鳳簫用眼角斜睨了他一眼,抿了一口茶,才道:“倒也不算置氣,她心裡一直惦念著玄清山,惦念著她的師父,若不讓她了了這一樁心事,她留在萬靈殿的就不過是一副軀殼而已。
且讓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免得我吃力不討好,還落得個擺佈她利用她的罪名。
”
林盎道:“可你的所作所為,確實像在擺佈她。
”
姬鳳簫偏頭看他,挑起眉。
林盎笑了一下,“我不過說實話。
”
——
虞靈兮冇收多少東西,雨停了後,她便獨自下了萬靈山,連一聲招呼也冇打。
姬鳳簫說若想擺脫他的掌控,就離開萬靈殿。
走就走,她也不是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她倒不是痛恨被他掌控,她隻是痛恨姬鳳簫冷血無情。
“靈兮。
”
天上傳來喊聲,虞靈兮駐足轉身,隻見一身青灰色衣袍的林盎禦劍而來,在她麵前落了地。
虞靈兮抿著唇,“音書,你怎麼來了?”
林盎道:“大師兄說的不過是氣話,你莫要同他計較。
”
虞靈兮聽到大師兄便來氣,“他不值得我計較。
”
“那你真的要走?”
“嗯。
”虞靈兮道:“這些日承蒙照拂,後會有期了。
”
林盎輕歎一息,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錢袋,“這裡有些銀子,你帶在身上。
”
虞靈兮看了一眼那鼓鼓的錢袋,“不必,我身上還有些銀錢。
”
虞靈兮身上的銀錢哪夠她一路吃住,林盎把錢袋交到她手上,“收下吧,你一個女子出門在外,有些銀子行事總要方便些,再說了,這些銀錢也是你的俸祿,你該得的。
”
虞靈兮收了下來,“多謝。
”
林盎再拿出一個瓷瓶,“還有這個迴心丹,此藥能保命,你也帶在身上。
”
虞靈兮莫名感動,“嗯,好。
”
“要去玄清山?”
虞靈兮點頭,“嗯。
”
“你日後,還會再回來麼?”
虞靈兮頓了頓,“我也不知。
”
林盎道:“但你要知道,萬靈殿是你的家,隨時都可以回來。
”
虞靈兮微微動容,“多謝。
”
“這一路,一定要多加小心。
”
“好,你回去吧,後會有期。
”
——
到了距離萬靈山最近的市集,虞靈兮買了一匹馬,朝著瀘州的方向而去。
三日之後抵達了瞿縣,進了城,聽著當地的土話,虞靈兮覺著十分親切,這瞿縣的土話和她的故鄉渝州所講的土話幾乎一模一樣。
想必她渝州就距離這裡不遠。
左右她如今自由之身,去哪都無人管,她便拉著人問了路,連續問了好幾個人,都不知道這渝州在哪。
想來這個時候,渝州還不叫渝州。
來到繁華的街巷,虞靈兮總覺得熟悉,她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跟著養父常來這裡賣藥。
虞靈兮牽著馬穿過鬨市,在街的儘頭果然有一條河,
隻是河兩岸的景象與她當年熟悉的景象有些不一樣。
莫非渝州城就是當年的瞿縣?
虞靈兮順著河往下遊走,這便是她當年常走的路,養父帶著她來賣了藥,便會走這條路回家。
也不知這到底是多少年前,要是知道自己會回到過去,她一定好好地把玄清山藏書閣裡的史書都翻一遍。
循著河往下,走了幾裡路,便是一片荒地,循著小路繼續走,山還是那一片山,但這一片山冇看到人煙。
她長大的那一個村子,此時還不存在。
虞靈兮走在一片及到她大腿的草叢,她還記得,養父母住的那一座茅草屋就是在這個地方,她還想起她小的時候養父采藥時摔了腿,休養了大半年,既無法采藥維持生計,也冇錢請大夫,本就貧寒的家日子更艱難。
那時她在屋後的樹下挖出了一錠銀子,這才熬過了一段日子。
隻是這荒山野嶺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出現銀子?
想到這,虞靈兮隨意找了一片地方,折了一根樹枝挖了個洞,而後埋了一錠銀子進去。
埋好之後,她翻身上馬,回到了集市,進了一家酒樓,打算吃了飯再趕路。
酒樓裡的菜都是渝州城的特色菜,她一個人也吃不了太多,便隻點了兩樣。
點了菜,虞靈兮便撐著下巴發愣,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聽著賣瓜老朽挑著擔子,喊著渝州土話叫賣。
她此時想,要是她能回到養父母還在世時就好了,他們於她有養育之恩,她卻冇來得及報答,若是能回到他們還在世時,她也能儘一儘孝。
“姑娘,自己一個人呐。
”
聞言,虞靈兮的視線收了回來,此時桌旁站了一個人身穿寶藍色衣裳的男子,他肥頭豬耳,滿臉橫肉,身後還跟了一個小廝,看樣子是富家公子。
虞靈兮道:“是自己一個人,怎麼?”
肥頭豬耳的男子往她對麵的椅子一座,“一個人吃飯那多可憐,不如本少爺來陪你,這一頓算在我賬上。
”
“你我素不相識,不必了。
”
男子道:“我看你不是瞿縣人吧,我乃是瞿縣縣令之子袁祥,這瞿縣冇人不認識我。
”
虞靈兮道:“你說對了,我不是瞿縣人,所以真的不認識你。
”
男子臉上的笑幾分猥瑣,“現在不認識不打緊,吃個飯,你我好好聊聊,不就認識了麼?”
此時,小二端著菜上來,見了他,忙奉承,“哎喲,袁少爺大駕光臨,要吃點什麼?小的這就給你上。
”
袁祥朝著小二嚷道:“吃什麼?當然是吃你們店裡最好的。
”
虞靈兮翻了個白眼,再這樣下去,她都冇胃口了,她朝小二道:“小二,既然這位少爺占了這桌,便麻煩幫我把飯菜挪到那桌。
”
小二有些為難地看了看袁祥男子,“這……”
“怎麼?”
小二猶豫了一下,正要把剛上的菜端走,不料嘭一聲,對麵的袁祥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兩道菜差點彈了起來。
小二被這一拍嚇了一跳,臉都白了。
袁祥眯起本就不太大的眼睛,“姑娘,本少爺陪你吃飯是給你麵子,你不要不識好歹。
”
虞靈兮冷笑一聲,“本姑娘並不想對著你這張臉吃飯,你也不要強人所難啊。
”
袁祥男子捏緊了拳頭,怒瞪著虞靈兮,“你……”
小二忙出來打圓場,“姑娘,這位可是縣令府上的少爺,瞿縣的姑娘要是能跟袁少爺一塊吃飯,那是莫大的榮幸。
”
虞靈兮都快被說吐了,“閉嘴,你既然不方便挪,我自己挪便是。
”
虞靈兮剛要伸手去端菜,袁祥伸手一掃,兩碗菜都被掃下了桌。
潑了旁邊小二一身,盤子哐當落地。
虞靈兮忍無可忍,她隔空打了他一掌,袁祥胖身子連著椅子往後倒了下去。
“少爺,你冇事吧!”
隨身小廝趕忙扶起袁祥,袁祥爬了起來,冇想到他竟被一個女子打了,一時惱怒成羞,他氣急敗壞,“你竟敢打本少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虞靈兮剛剛冇下重手,否則他一介凡人,根本受不住,“我看你是病的不輕,剛看到街尾有家醫館,我看你還是去瞧瞧。
”
“你……”姓袁地指著她,“豈有此理,把她綁起來!”
小廝剛要上前,虞靈兮瞪了他一眼,他便止住了腳步,剛剛眼前這位弱女子,是隔空把他家少爺打倒的,想必會功夫。
袁祥推了一把小廝,“愣著做什麼?綁!本少爺要讓她知道得罪本少爺……”
話還冇說完,虞靈兮聽不下去了,隔空又是一掌,姓袁地再次被打了出去,這木地板哪經得起他那重量,他摔倒時,酒樓都跟著顫了顫。
“少爺!少爺!”
虞靈兮可不想跟這種地痞無賴糾纏,轉身離開了。
她這肚子早就餓了,便隨意找了一家麪攤,叫了一碗麪吃。
吃了麵,給了銀錢,虞靈兮剛轉身,就見十幾個捕快圍了過來。
這其中還有剛剛被打的袁祥,他指著虞靈兮,惡人先告狀,“就是她,在酒樓打了本少爺。
”
為首的捕快道:“袁少爺也敢打,把她拿下,帶回衙門!”
虞靈兮道理都不想跟他們講,因為她已經知道講道理隻會浪費口舌,“我看你是剛剛被打的還不夠,還想討打。
”
說罷,虞靈兮一揮袖子,淩月劍便憑空出現在她手中。
所有人都看愣了,那劍怎麼跟變戲法似的出來了。
虞靈兮想了想,用淩月劍來對付這群人,她害怕弄臟了,於是又收了起來。
十幾個捕快朝著她過來,她雖然對體內強大的靈氣還運用的不熟,但將體內的靈力打出去她還是會的,隻見她雙掌一推,一股靈氣自她掌心而出,化作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十幾個圍上來的捕快打了出去。
落地的捕快個個喊疼,起來時都不敢靠近虞靈兮。
虞靈兮看他們吃了教訓,畏畏縮縮的模樣,揚聲道:“今日你們這敗家少爺在酒樓故意打翻了我的飯菜,他不識好歹,我打他一掌也是天經地義,還有誰不服?”
十幾個捕快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出聲,連袁祥都不敢出一口大氣。
虞靈兮翻身上馬,“既然冇人不服,本姑娘便失陪了。
”
說罷,她策馬疾馳而去。
等她走後,四周的百姓都在暗暗叫好。
作者有話說:
女主的事業搞起來!
第40章
分歧五
虞靈兮出了瞿縣,便聽到叮叮叮的聲音傳來,她拉了韁繩停下,拂開袖子,手腕上的玉鈴響個不停。
她一愣。
這方圓十裡有邪靈?
她盯著玉鈴看了許久,心裡猶豫不決,她該不該去除去這邪靈?
她單槍匹馬,體內的靈力雖然很強,但還不知如何運用,若是遇上像沅涯湖那樣強的邪靈,她根本不堪一擊。
這世上仙門那麼多,即便她不去,其他仙門也會去除的吧。
想到這,她在玉鈴上摸了三下,一直響的玉鈴便消停了下來。
她一夾馬腹,便繼續趕路。
隻是她再不能心安理得地趕路,腦海裡迴響著當初屛月傳位給她時說的那句話:世間萬物皆有靈,而你是萬靈之主,唯有你能淨化邪氣,救天下蒼生。
走出了幾裡路,她忽然又拉了韁繩,停了下來。
虞靈兮坐在馬背上,心裡忐忑不安,屛月的那句話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而後,鐘芷蘭的那句話也在她耳邊響起:他的至親都死在了邪靈手上,所以他畢生最痛恨邪靈,他恨不得殺儘天下所有邪靈。
從前你覺得你是殿主,是靈主,可以為所欲為,但現在他既捨命救了你,那你的這條命就是他的,你要兢兢業業地殺儘天下所有邪靈,祭他在天之靈!
莫名地,胸口像是壓了千斤重,令她喘不過氣來,虞靈兮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她自然知道除邪靈是自己的本分,可如今自己一個人,她根本不知所措。
如果白玉樓還在,他會讓她單槍匹馬去除邪靈麼?
可白玉樓不在了,她到底該怎麼做?
想了許久,虞靈兮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此時此刻在糾結要不要去除邪靈,可她反應過來,自從玉鈴響了後,過去不過一刻鐘,她便已經不得安寧,她如何能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前走?
既然已經無法做到不管不顧地往前走,那她的選擇便隻有一個了。
想通了後,她再次摸了摸玉鈴,玉鈴還在響,所以邪靈還在十裡範圍內。
她繼續往前,到了一處村落,她下馬問了村裡的一位婦人,打探附近是否有怪事發生。
婦人道:“確實有那麼一件怪事,羅漢村有一棵古樹變成了吃人的樹妖,吃了好多人。
”
樹妖?虞靈兮又問:“那羅漢村離這有多遠?”
“不遠,翻過這個山頭,往南走便是,七八裡路。
”
“多謝。
”
婦人道:“姑娘,你該不是要去羅漢村吧?”
虞靈兮點頭,“嗯。
”
“哎喲,你這一個弱女子,去了等於送死啊,我聽說那樹妖可厲害了,它的樹枝能伸上百丈長,人一下子就被它榨乾了,你可千萬不要去。
”
虞靈兮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回頭道:“多謝,不過我不得不去一趟。
”
——
婦人說的羅漢村並不遠,虞靈兮策馬過去,不過兩刻鐘。
越是靠近,虞靈兮明顯感覺到有一股很強的邪氣,與她在沅涯湖感知到的差不多。
抵達羅漢村時,虞靈兮被眼前的景象驚到,隻見整個村子都被樹根侵占,樹根穿透了房屋,虯在牆上和屋簷上。
虞靈兮一揮袖子,喚出淩月劍。
她不確定自己能否是這樹妖的對手,但既然來了,就冇有退縮的餘地。
她提著劍靠近,不料地上的樹根忽然伸長,蛇一般朝著她而來。
虞靈兮借力跳開,在半空中揮劍,半空中的樹根便被齊齊斬斷。
斬斷的樹根再次長出新的,虞靈兮隻好拚了命地砍。
不久,地上便堆滿了一截一截的樹根。
這樣下去,冇完冇了了,要趕緊找到樹的本體探靈,斬斷靈根才能阻止。
虞靈兮飛身而起,避開了樹根,朝著村子裡飛去。
她在一處屋簷借力,不料七八根樹根從屋頂竄了出來,將她的身子牢牢纏住。
豈有此理!
樹根越纏越緊,虞靈兮朝下一看,發現地上密密麻麻的樹根裡也纏了一個人,是個年長的男子,看樣子已經死了好些天了。
要是她不掙開身上的樹根,她的下場也會是如此。
她屏氣凝神,將身體的靈氣聚集在丹田處,而後再朝著全身發散。
嘣的一聲,她身上的樹根便全數被靈氣撐斷,化作了灰燼。
地上的樹根再次襲來,虞靈兮揮出一劍,淩月劍的劍光攜著靈氣,將樹根斬斷。
這樹根是怎麼也斬不完了,要是有一把火,把它們都燒了更省事。
想到這,她忽然想起姬鳳簫教過她火咒,那是去彩雲山時,他們在荒山小憩,姬鳳簫便教她如何用火咒引火。
當時她靈力低微,使用火咒引出的火苗也隻夠生火烤魚,此時她靈力強大,想必能引出比先前更強大的火苗。
地上的根如浪花一般朝她襲來,虞靈兮雙手結印,再雙掌朝下,一簇火便迎向那席捲而來的樹根。
火遇到了樹根,燃起了更大的火。
大火循著樹根劈裡啪啦地燒了起來。
四周的樹根像是受了驚,紛紛往回縮。
虞靈兮心想,要是循著這樹根回縮的方向,想必就能找到這樹妖的本體。
果不其然,那樹妖的本體就在這個村子的邊沿,是一棵老茶樹,本體並不大,但於茶樹而言,這樣的樹樹齡該有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了。
奇怪的是,這樹旁邊的茅草屋竟還好好的,並冇有被樹根和樹枝穿透。
虞靈兮落了地,茶樹的樹枝宛如漁網一般罩了下來,她再次結印引出火種,掌心出一縷火苗燒得正旺,樹枝驀然停頓,不敢輕易罩下來。
虞靈兮左手維持著火苗,右手收了淩月劍,再一揮袖子喚出曲殤琴。
曲殤琴浮在她麵前,她一撥琴絃,琴音傳出。
單手彈遠遠冇有雙手彈的好聽,但此時也不是計較好聽不好聽的時候,探靈纔是重中之重。
她的靈識探了出去,還未進入樹妖的靈元,便聽到一個聲音,“求你,不要傷它。
”
是一個女子的聲音,看樣子不是這棵樹的靈,虞靈兮將問:“你是?”
“你……你聽得到我說話?”
虞靈兮:“……”
“你是誰?”
“我原是這個村子裡的人,我所住的地方便是旁邊這間屋子。
”
虞靈兮往哪茅草屋一看,是那一座安然無恙的屋子。
她猜的冇錯的話,現在與她說話的便是這間屋子主人的靈魂。
虞靈兮道:“這樹妖乃是邪靈,禍害世間,你為何求我不要傷它?”
那女子道:“它並非壞的妖怪,它隻是在為我報仇。
”
“報仇?”
“嗯,我生來樣貌醜陋,村裡人見了我都像見了鬼似的避開我,我十歲時爹孃帶著兄長搬走,便拋下了我,我無依無靠,隻有這一棵茶樹一直陪著我,我便每日同它說話,前不久,村裡的幾個娃娃來過我這裡玩耍,隔日那幾個娃娃都溺水死了,村裡人便說是我推了那幾個娃娃進湖裡,要我血債血償。
”
虞靈兮心裡微微一顫,“他們最後也殺了你?”
“他們將我活生生燒死了。
”女子的聲音幾分淒涼,“而後,老茶樹為了替我報仇,便成瞭如今這個模樣。
”
聽完後,虞靈兮心中頗多感慨,無論是沅涯湖,赤血劍,還是如今這一棵老茶樹,原本都是善靈,隻是因一個執念而入了邪道,成為了濫殺的邪靈。
難道就隻有把他們的靈根斬斷,才能阻止麼?
虞靈兮循著聲音往樹上看,便看到了那名女子,正確來說是她的魂魄,她的身子半透,穿著破舊的衣裳,坐在樹上,右半邊臉被頭布遮住了。
虞靈兮這還是初次見到人的魂魄,原來是這樣的,她道:“如今這茶樹已入了邪道,若是不管不顧,日後還會有無辜的人遭殃,想來你也不願見它濫殺。
不過我答應你,試試不傷及它的靈根,將它從邪道中拉出來。
”
“多謝仙君。
”
虞靈兮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劉珍。
”
虞靈兮撥了一下弦,靈識朝著茶樹的靈元而去,對於探靈她早就輕車駕熟,很快便抵達了茶樹的靈根所在之處,與其他入了邪道的靈一樣,它的靈根也宛如發狂一般在亂舞,周遭瀰漫著黑色的邪氣。
可是隻要將它周身的邪氣清理,便能將其拉入正道?
此時姬鳳簫不在,她也冇個可以問的人,便隻能活馬當死馬醫。
虞靈兮喚出淩月劍,淩月劍周身靈氣流轉,發著淡淡的光芒,她上前,用淩月劍緩緩靠近靈根,靈根周身的邪氣被淩月劍的靈氣逼退,攜卷著靈根逃竄。
虞靈兮再次靠近,靈根再次逃跑。
所以,邪氣懼怕她的靈氣。
虞靈兮收了劍,將自身的靈氣聚集在掌心,掌心上方便出現了一個形成一個西瓜大小的光球,光球朝著亂舞的靈根而去。
靈氣光球試圖將老茶樹的靈根包裹住,老茶樹的靈根便狂扭著擺脫。
眼看靈根就要掙脫,虞靈兮再次聚集靈氣,朝著靈根罩了過去。
原本被半包裹的靈根此時被團團包裹住。
忽然,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嘶吼聲,虞靈兮的靈識差點被這喊聲驅散。
她趕忙退了出來,回到了本體,一睜眼,隻見不遠處的老茶樹枝葉亂舞,樹乾發抖,看上去極其痛苦。
虞靈兮微微蹙眉,這個法子不行麼?
忽然,樹根再次朝她襲來,虞靈兮抱著琴退開。
她收起了曲殤琴,而後召喚出淩月劍,要是迫不得已,她必須要斬斷它的靈根,否則後患無窮。
過了一會兒,亂顫的老茶樹便消停了下來,四周的樹根都被收了回去,亂舞的枝葉也都恢複了原狀,眼前的樹成了一棵普通的老茶樹。
一陣風拂過,枝葉婆娑,發出沙沙的聲響,還帶著一絲絲茶香味。
風中傳來了一個柔和的女音,“它總算恢複了,多謝恩公。
”
“嗯。
”
虞靈兮再次探靈,進入茶樹的靈元時,隻見靈元中的靈根恢複了原樣,綠色的靈根在靈元中緩緩旋轉。
虞靈兮問:“你可知劉珍這名女子?”
老茶樹低啞滄桑的嗓音傳來,像個老婦人,“知道,她是個苦命的孩子,自打我有了靈識這些年,是她一直伴著我,隻可惜……”
“我方纔見著她了。
”
老茶樹顯然訝異,“她……她在哪?”
她就在你身上啊。
虞靈兮想,老茶樹一定無法感知到劉珍的魂魄,除了身為靈主的她,其他人與物的靈識是不能相通的。
“她一直在你身上,隻是你感知不到她罷了。
”
老茶樹的嗓音變得更加低啞,“那就好,那就好。
”
虞靈兮問:“你到底是如何入的邪道?”
老茶樹道:“我不記得了,我隻知那日有人燒了火,珍兒大喊求救,可我不能近火,冇能救她,之後的事,我便記不清了。
”
虞靈兮輕歎了一息,一定是劉珍的死,讓她一念入了邪道。
她雖有罪,但那些殺死劉珍的人也並非無罪,“你切記,日後可不能再入邪道,否則,我便要斬你的靈根。
”
虞靈兮從老茶樹的靈元裡退了出來,那名叫做劉珍的女子還在茶樹上,她能看到劉珍的魂魄,可卻從未看到過白玉樓的魂魄。
虞靈兮問:“劉姑娘,我有一事想要請教。
”
“你說。
”
“我有一名友人,他半個多月之前仙逝了,可我卻找不到他,這是為何?”
劉珍道:“這我也不知,你是第一個能看到我,聽到我說話的人。
”
虞靈兮有些失落,白玉樓始終是她心裡的意難平,可就算真的見到白玉樓,她也不知如何麵對他。
罷了。
虞靈兮看著劉珍,“聽聞人死後要去地府方能轉世投胎,你為何不去?”
劉珍道:“我先前是放不下老茶樹,希望有一日有人能救她,如今它好了,我就冇什麼放不下了,待會我便要走了。
”
“嗯。
”虞靈兮看著她,她也是個身世可憐的人,這世上冇有她能牽掛的,一棵長久陪伴她的老茶樹就足以讓她意難平。
劉珍站在老茶樹上,朝著虞靈兮再行了禮,“恩公的大恩大德,我來世再報。
”
“不必,這本就是我的分內之事。
”虞靈兮親眼看著劉珍消失在茶樹上,一陣風拂過,老茶樹的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是在送她一程。
虞靈兮坐在樹下,冇來由一陣感傷。
她今日聽到玉鈴響後,並不想多管閒事,可如今想想,這怎麼能算閒事?
她是萬靈之主,隻有她能探入萬物的靈元,能淨化邪氣。
若今日她不來,那這老茶樹永生永世都要墮入邪道,會禍害更多無辜的人。
先前的沅涯湖和赤血劍亦是,原本都是善靈,因為一念之差而入了邪道,濫殺無辜。
——
萬靈殿。
林盎剛收到了信鴣帶回來的信,他看完後,眉眼微微舒展,而後,他去了中殿。
姬鳳簫此時在書房看文書,自他及冠後,屛月便讓他批閱仙門百家呈上來的文書,屛月走後,文書都是他批閱的。
到了書房門口,林盎抬手敲門,“大師兄。
”
“進來。
”
得了準許,林盎推門而入,姬鳳簫把手上的筆放下,看著來人,“找我有事?”
林盎將手上的信遞出去,“這是我方纔收到的。
”
姬鳳簫接過信紙,攤開掃了一眼,雖寥寥幾句,但卻將虞靈兮這些日所作所為寫得清清楚楚,把仗勢欺人的紈絝教訓了一頓,還除了為禍一村的邪靈。
姬鳳簫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她倒是逍遙。
”
林盎無奈道:“我看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把她趕出去,又派人跟著她。
”
姬鳳簫收起了信,並不否認派人跟著她的事實,“她身上還帶著我萬靈殿的寶物,若不派人跟著,她要是缺銀子,能把它們都當了。
”
林盎看著他,“你就不怕她在外麵逍遙慣了,再不回來?”
姬鳳簫闔了闔眼,“她一定會回來。
”
“何以篤定?”
“她是萬靈之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