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像個真正的女主人,站在茶水櫃前,拆開一包新茶,燒水,沖泡。

滾水注入紫砂壺的嘶嘶聲,是這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主位。

朱天和麪前的茶水未動。

水晶菸灰缸裡,菸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再次抽出一根黃鶴樓,點燃,深吸。

濃重的菸圈在他麵前盤旋,久久不散,像他此刻的心事。

又一根燃儘。

他的手伸向煙盒。

一隻白皙的手,快他一步,將那盒煙直接奪走。

“不要命了?”

李娟把煙盒扔到遠處的餐邊櫃上,重重放下一杯溫水。

朱天和冇有反駁。

他端起水杯,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

放下杯子,他的目光終於投向了對麵的兒子。

“文浩,今天在蘇家,你為什麼不提前跟我通個氣?”

朱天和開口了。

語氣裡有長輩的質問,卻冇有半分底氣。

在蘇家書房,兒子當著蘇長明的麵,直接為發改委主任的位子開價。

那不是商量。

那是從新任市長的嘴裡,硬生生剜下一塊肉。

朱允熥坐在紅木椅上,雙手交疊。

“我若提前說了。”

“父親你,還敢開口嗎?”

朱天和的呼吸,瞬間被這句話掐斷。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餐廳裡,隻剩下牆上掛鐘冰冷的“滴答”聲。

他不敢。

這個答案,像一根針,紮破了他維持了半輩子的體麵。

身為臨江市常務副市長,政府的二號人物,手握髮改、財政大權。

可發改委主任鄭建國,那個他名義上的下屬,卻敢把他當成空氣。

這不正常。

根源,就在於他朱天和的骨頭,太軟。

他的仕途太過順遂,像一株溫室裡的盆栽,被老領導和老嶽父精心修剪,一路向上,卻從未真正紮根在泥土裡,經曆過風霜。

他冇有在縣城那種盤根錯節的利益泥潭裡,真刀真槍地殺出一條血路。

他冇有自己的班底,冇有願意為他衝鋒陷陣的死士。

他習慣了萬事求穩,習慣了息事寧人。

朱允熥看著父親躲閃的目光。

“父親,官場如逆水行舟。”

“不進,則死。”

“妥協,換不來尊重。”

“隻能換來,得寸進尺的羞辱。”

站在一旁的李娟,聽到這句話,一直緊繃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

她父親當年看中的,是朱天和的厚道。

厚道是好人品,卻不是好武器。

在權力的牌桌上,心軟的人,第一個被清掃出局。

朱允熥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今天蘇長明低頭,不是因為親情,是因為他虛弱。”

“鄭建國死了,巡視組懸在他頭上,他需要我們朱家,做他的擋箭牌。”

“您今天若不趁他病,要他命,把我們的人楔進發改委這個心臟裡。”

“等他緩過這口氣,抹平所有痕跡,您覺得,他會記得您今日的‘仁慈’嗎?”

“官場上,從來冇有雪中送炭。”

“隻有趁火打劫,和利益交換。”

朱允熥的手指,在紅木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咚,咚。

“王海濤,就是我們砸開臨江市政府這塊鐵板的楔子,也是您插手人事的第一把刀。”

“父親,您是分管組織人事的市委副書記。”

“手下無人,誰為您賣命?”

“難道您想當一輩子隻負責鼓掌和傳達檔案的傀儡嗎!”

字字誅心。

朱天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裡的水,早已涼透。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