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晨五點半,林嶼被窗外鳥鳴驚醒。
他睜開眼,天花板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昨晚冇拉嚴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一道細長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把刀。
他翻了個身,聽見客廳傳來輕微的聲響。
拖鞋摩擦木地板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林嶼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穿著一件舊T恤,下身是寬鬆的運動短褲。
昨晚睡得很淺,斷斷續續做了幾個夢,夢裡全是那條晾在陽台上的綠裙子。
他站起來,拉開房門。
客廳裡,母親正從臥室方向走出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睡衣。睡衣是舊款式,領口是圓領設計,布料洗得有些發軟,邊緣微微捲起。
她冇料到林嶼這麼早醒,愣了一下,停住腳步。
“吵到你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林嶼搖頭:“睡不著了。”
他想移開視線,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領口的位置。
睡衣的領口因為布料鬆弛而微微敞開,鎖骨露出了一截。
她的鎖骨線條清晰,皮膚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象牙色。
鎖骨下方,一道淺淺的陰影延伸進領口深處。
她抬手捋了捋頭髮,動作帶動領口,鎖骨顯露得更多了些。
林嶼看到那裡有一小塊皮膚顏色略深,像是指腹按壓後留下的印記,又像是某種摩擦造成的淡紅。
他喉嚨發緊,轉身走向廚房:“我燒水。”
廚房的窗戶開著,清晨的風帶著青草氣息湧入。他拿起水壺,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聽見母親走進衛生間,門關上了。
水壺灌滿,他放在灶台上,按下開關。藍色火焰竄起,包裹著壺底。
他站在灶台前,盯著那簇火焰,腦子裡卻全是剛纔看到的鎖骨。
那截皮膚,那片淡紅,那個姿勢。
她站在客廳中央,像是剛從外麵回來,又像是正準備出門。早晨五點半,天剛亮,她穿睡衣經過客廳。
他回想起她昨晚回來的時間。
十點半。她進門時腳步比平時輕,冇有立刻洗漱,在客廳坐了十分鐘才進衛生間。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是沈硯發來的訊息,隻有兩個字:早啊。
林嶼冇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
水燒開了。他倒了一杯,端著走回客廳。
母親的手機放在茶幾上。
林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她的手機殼換了。
之前那個透明的矽膠殼被取掉了,換成一個深綠色的磨砂殼。手機殼的顏色深邃,像暗沉的翡翠,表麵有細微的磨砂顆粒,在光線下泛著啞光。
他拿起手機翻過來看背麵。磨砂殼的質感很好,邊緣貼合緊密,看得出來是新換的。
為什麼要換手機殼?
那個透明殼用了半年多,他一直覺得上麵有幾道劃痕,但母親從不在意這些細節。
她不是會在意手機殼的人。
林嶼把手機放回原處,手指在磨砂表麵上停留了一瞬。
冰涼,光滑,帶著某種精緻的重量感。
衛生間門開了,母親走出來,換了一套衣服。淺灰色的家居服,長袖長褲,把身體裹得嚴實。
“你今天起這麼早,”她說,“早飯想吃什麼?”
“隨便。”林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母親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冰箱門開合,水流聲,碗碟碰撞聲。
林嶼站起來,走進衛生間。
洗手檯上,母親剛用過的牙刷還帶著水漬。旁邊的漱口杯裡,水冇有倒掉。
他拉開洗手檯下麵的抽屜,找紙巾。
抽屜裡整齊地放著毛巾、備用的洗漱用品、一小包化妝棉。
他注意到一樣東西。
洗手檯邊緣,靠近鏡子的位置,有一枚口紅印。
不是完整的口紅,是半枚,像是被人用手肘或手掌蹭到後留下的痕跡。顏色偏深,帶著一點暗紫調,不是母親平時用的顏色。
母親用的口紅是淺豆沙色,偏粉。這枚口紅印的底色是深紅,像熟透的櫻桃。
林嶼盯著那半枚口紅印看了一會兒。
它出現在那裡,像一道被抹去的指紋,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用紙巾擦了擦洗手檯,把口紅印抹掉。
紙巾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走出衛生間。
陽台的門開著,母親正在收衣服。
她站在晾衣架前,伸手去夠一件襯衫。手臂舉起來時,家居服的下襬被拉起,露出一截腰間的皮膚。
皮膚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象牙色。腰線彎曲,隨著她伸手的動作,那片皮膚微微拉伸,顯出一道淺淡的褶皺。
她夠到襯衫,放下來,又去拿第二件。
這一次,她踮起腳尖,身體拉得更長。家居服的下襬抬高了兩指寬,腰間的皮膚露出得更多了。
林嶼看到那片皮膚上有一道細微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摩擦過,或者被手指握過。
那痕跡很淡,如果不是他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衣服收完,轉過身,看到他站在客廳裡。
“怎麼了?”她問,手裡抱著疊好的衣服。
“冇什麼,”林嶼說,我去樓下買點東西。”
他換了鞋,推開門走出去。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他靠在電梯壁上,盯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下跳。
一樓到了。
他走出單元門,經過門崗。
賀成坐在門崗裡,手裡端著一個茶杯,正在看手機。
“小林啊,”賀成抬起頭,“今天這麼早?”
“嗯,”林嶼點頭,“去買點東西。”
“你媽最近出門挺勤的,”賀成隨口說,“昨天下午出去兩趟,晚上又出去一趟。”
林嶼停下腳步:“幾點?”
“下午三點多一趟,五點多回來一次,又出去了。晚上九點多回來的。”賀成回憶著,“以前冇見她這麼忙。”
“她最近工作比較忙。”林嶼說。
“也是,”賀成笑了笑,“你們家最近客人也多。”
林嶼轉頭看他:“客人?”
“前天晚上不是有人來嗎?我在門崗看著,有個人影進去,冇看清是誰。”賀成說,“十一點多進去的,兩點多纔出來。你們家有親戚住這邊?”
林嶼冇有回答。
他走出小區大門,在門口的早餐店買了一杯豆漿,站在路邊慢慢喝。
清晨的陽光斜照在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一輛車駛過,帶起一陣風聲。
他想起剛纔在衛生間看到的半枚口紅印。
那枚口紅的色號不是母親的。
那枚口紅印出現在洗手檯邊緣,像是有人補妝後留下的。母親不塗深色口紅,她從來隻塗淺色。
還有那個手機殼。透明殼換成深綠磨砂殼,是什麼時候換的?昨晚?今天早晨?
他回想了一下,昨晚母親回來時手機拿在手裡,他冇有注意手機殼的顏色。
但今早,那箇舊透明殼就不見了。
他喝完豆漿,把紙杯扔進垃圾桶。
晨光越來越亮,街道上開始有了更多行人。上班族匆匆走過,早餐店的蒸籠冒出陣陣白霧。
林嶼走進小區,經過門崗時,賀成正在跟另一個保安說話。
他走進單元門,等電梯。
電梯門打開,裡麵空無一人。
他走進去,按下樓層。
電梯上升時,他想起母親腰間那道紅痕。
那痕跡的位置,在腰部左側,靠近腰線。如果是自己不小心蹭到的,應該不會在那個位置。那個位置,隻有被人用手握住時纔會留下痕跡。
電梯門打開。
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
門開了。
客廳裡空無一人,廚房傳來煎蛋的香味。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正好,早飯好了。”
她把煎好的蛋端出來,在桌上。一碟炒青菜,兩碗粥,兩個煎蛋,一盤花捲。
林嶼在餐桌前坐下。
母親坐在他對麵,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花捲。
他喝了一口粥,看著她。
她低著頭吃飯,手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繼續吃飯。
林嶼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變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
“今天天氣不錯,”她說,“你要是冇事,出去走走也好。”
“嗯,”林嶼應了一聲,“你呢?今天還上班?”
“要去的,”她說,“下午有個會。”
她吃完飯,把碗收進廚房,開始收拾自己。
林嶼坐在客廳裡,聽著衛生間的動靜。
水聲,梳子聲,化妝品的瓶罐聲。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
昨晚收進來的衣服疊好放在沙發上。那條綠裙子冇有在疊好的衣服裡。
他走進母親的臥室。
門半開著,裡麵整潔如常。被子疊好,枕頭放平,床單冇有明顯的褶皺。
他看了一眼衣櫃,門關著。
他正要轉身,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一個名片盒。
他走過去,打開蓋子。
裡麵是空的。
那個帆布袋裡曾經放著一張沈硯的名片。現在,帆布袋在門口的掛鉤上,名片不見了。
林嶼走出臥室,母親剛好從衛生間出來。
她已經換好衣服,白色襯衫配黑色長裙,頭髮紮起來,臉上化了淡妝。
“我走了,”她說,“午飯你自己解決。”
她拿起門口的帆布袋,推開門。
“媽。”
她回頭:“嗯?”
“你昨晚幾點睡的?”
“十一點多吧,”她說,“太困了,倒頭就睡著了。”
她關上門,腳步聲漸遠。
林嶼站在客廳裡,環顧四周。
房子安靜下來,隻有鐘錶的滴答聲。
他看著那個掛在門口的帆布袋。裡麵應該有一張名片,但現在冇有了。
誰拿走了那張名片?
母親自己?還是彆人?
衛生間洗手檯上那半枚口紅印,是誰留下的?
母親換了深綠色磨砂手機殼,是跟什麼配套的?
她腰間那道紅痕,是誰的手握過?
門崗賀成說的那個人影,進去四個小時纔出來,是誰?
林嶼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
他看向書桌上那個相框。
照片裡,母親的笑容溫暖如春。那時她頭髮剛剪短,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現在已經過去很久了。
她的頭髮長長了,盤成髮髻。她的活動規律變了,早晨出門,晚上回來,有時半夜還出門。
她衣櫃裡多了幾件不認識的裙子。
她換了手機殼,換了口紅顏色,換了生活習慣。
她在掩飾什麼東西。
或者說,她身後有人在幫她清理痕跡。
林嶼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出一個畫麵:母親站在陽台上,穿著那條深綠裙子。她回過頭,看向房間裡的某個人,嘴角掛著輕鬆的笑容。
那個人是誰?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陽光明媚,雲朵飄過樓頂。
他想起沈硯發來的那條訊息:那條項鍊,好看嗎?
還有沈硯之前說的那句話:你媽媽穿那件綠裙子很好看。
林嶼握住拳頭。
他知道了。
那個在幫母親清理痕跡的人,是沈硯。
但還有另一個人。
那個在十一點多進入母親家的人影,那個在她房間裡待到兩點多的男人,不是沈硯。
沈硯不在這個城市。
但那個人影進了這個家。
林嶼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他看著街道上車輛來來往往,行人匆匆。
母親已經走遠了,融入那個人群中。
他想起她腰間那道紅痕,洗手檯上那半枚口紅印,還有那個被換掉的手機殼。
是誰在幫母親清理這些痕跡?
是沈硯?還是另一個人?
或者,是母親自己。
林嶼把窗戶關回去,拉上窗簾。
房間裡暗下來。
他坐在床邊,盯著牆上的光斑。
那個光斑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天花板,從天板移到窗台。
一道聲音在心裡響起,清晰又尖銳:
“到底是誰在幫母親清理這些痕跡?”
他冇有答案。
但他在想,如果那個人是沈硯,沈硯為什麼這麼做?
如果那個人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如果那個人是母親自己,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林嶼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走到客廳,拿起母親的手機。
她走得太急,忘了帶。
手機殼是新的,深綠色磨砂殼。
他把手機翻過來,看到磨砂殼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刮痕,像是被指甲劃過。
他仔細看,那道刮痕不是新留下的,已經有些發白,像是用了幾天的痕跡。
也就是說,這個手機殼不是昨晚換的。
而是前幾天就換好了。
林嶼放下手機,走進衛生間。
洗手檯上冇有口紅印了。剛纔他擦掉的那半枚口紅印已經冇了痕跡。
但垃圾桶裡那張紙巾還在,上麵有一道暗紅色。
他拿出那張紙巾,展開。
口紅印在白色紙巾上格外明顯,顏色偏暗紅,帶一點紫。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把紙巾扔回垃圾桶,走出衛生間。
他回到房間,打開電腦,搜尋這張照片上的顏色。
搜尋引擎顯示:暗紅紫調口紅,常見色號有MAC的Diva,雅詩蘭黛的Double
Wear,還有幾個國產牌子。
他把這張照片儲存下來,放進一個新建的檔案夾。
檔案夾的名字叫:M.
他看著這個檔案夾,長久冇有動。
窗外風起,吹動窗簾,陽光時明時暗。
林嶼的腦海裡隻有一句話在反覆迴響:
到底是誰在幫母親清理這些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