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嶼合上筆記本,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正烈,午後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牆壁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條紋。
他把筆記本鎖進抽屜,站起身,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12點47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去藝術中心。
或許是想看看那輛銀色轎車,或許是想確認什麼,又或許什麼都不為。
至少這個理由足夠正當:午飯吃完了,下午冇課,去看看母親排練也說得過去。
下樓的時候,樓道裡很安靜,大部分住戶都在午休。
林嶼的腳步在樓梯間發出空洞的迴響,一層一層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推開單元門,熱氣撲麵而來,水泥地麵反射著白花花的陽光。
藝術中心距離學校不遠,步行大約十五分鐘。
林嶼冇有騎車,就這麼走著,讓正午的太陽曬在頭頂。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輪胎碾過柏油路麵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餘光掃過對麵那家琴行。
櫥窗裡一架黑色三角鋼琴反射著光,晶瑩的灰塵在光束中浮動。
林嶼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這裡上過鋼琴課,那時候母親總是坐在教室後麵等他,手裡拿著保溫杯,杯子裡是溫好的牛奶。
綠燈亮了。
林嶼穿過馬路,拐進通往藝術中心的小路。
路邊種著法國梧桐,葉片在陽光裡泛著油亮的光澤,斑駁的樹影落在磚牆上,像某種圖案。
他走得不算快,但心臟已經開始加速,這種反應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是期待,還是緊張,或者兩者都有。
藝術中心的鐵門虛掩著,門口的告示牌上貼著暑期培訓班的海報,顏色已經有些褪了。
林嶼推門進去,穿過門廳,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儘頭練功房隱約傳出音樂聲。
他的腳步在走廊裡很輕,幾乎聽不見,像是怕驚動什麼。
練功房在二樓,左轉第二間。
林嶼踏上樓梯,木質台階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扶著欄杆往上走,眼睛一直盯著二樓走廊儘頭的方向。
樓上的光線比樓下亮一些,從南麵的窗戶照進來,在走廊中央投下一大片陽光。
練功房的門半掩著,露出一條大約十厘米的縫隙。門縫裡透出燈光,還有音樂聲——是一首舒緩的鋼琴曲,節奏很慢,帶著某種沉靜的旋律。
林嶼放輕腳步,沿著走廊靠近那扇門。他的呼吸變得淺了,心跳卻重了起來,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他在門口站定,側過身,從門縫裡進去。
練習室裡光線明亮,白色的牆壁反射著日光燈的光。
地麵鋪著淺灰色的地膠,擦得很乾淨,能看見上麵隱約的反光。
母親的練功服是深藍色的,袖子捲到手肘,衣領很低,露出鎖骨和胸口大片皮膚。
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散落在脖頸處,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汗水沿著鎖骨的弧度滑下來,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是皮膚表麵塗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沈硯站在她身後,離得很近。
他的右手搭在她的腰側,手指微微彎曲,指腹貼著布料,掌心隔著那層薄薄的訓練服透出溫熱。
他在幫她調整姿勢,手臂輕輕用力,讓她向左轉了一個角度。
但他的手掌冇有離開,就一直停在那裡,拇指輕輕摩挲著布料邊緣。
母親微微低著頭,下巴微收,手臂伸展到身體前方,保持著一個芭蕾舞的起始姿勢。
沈硯的另一隻手落在她的肩胛骨上,指尖在她背部滑動,像是在確認肌肉的狀態。
從林嶼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母親的身體曲線。
訓練服的領口垂得很低,幾乎露出胸前起伏的全部輪廓,布料緊緊包裹著,勒出深深的溝壑。
她稍微動了動,身體前傾一點,胸前的重量就顯得更沉,在布料裡微微晃動了一下。
林嶼的視線釘在那裡,無法移開。
沈硯的手指還在她的腰側,指尖陷進布料裡,像是在測量什麼。
他低下頭,湊近母親的耳畔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隔著門聽不清。
母親點了點頭,身體又向後靠了靠,幾乎貼上他的前胸。
林嶼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猛然加快,血液衝向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的手指下意識握緊了門框邊緣,指節發白,但身體卻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沈硯的手還是冇有鬆開。
他的手掌沿著母親的腰線向下滑動了一點,停在她胯骨上方,手掌完全貼上去,掌心透過布料傳遞著溫度。
母親似乎冇有意識到這隻手的存在,依然是那個姿勢,身體微微前傾,手臂保持伸展。
林嶼在門口站了幾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畫麵。
這個姿勢看起來像是正常教學,但那種親密的程度又超出了正常範圍。
沈硯的手指停留的位置,手掌貼著的時間,距離保持的尺度——每一點都踩在邊界上,既不越界,又不收手。
母親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調整重心,但沈硯的手立刻緊了緊,把她穩住。
他的拇指在她腰側畫了一個小小的弧線,然後才鬆開,改為扶住她的手臂。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像是一個下意識的習慣,但林嶼看到了。
他看到了。
手指在腰線上滑過的痕跡,拇指按在布料上的力度,母親身體在那個瞬間的微小僵直。
她一定感覺到了,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繼續保持著那個姿勢。
林嶼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是踮著腳尖往後退,背部撞上了走廊對麵的牆壁。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樓下傳來的隱約聲響,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是要跳出來。
他的額頭冒出冷汗,後背的衣服貼在皮膚上,黏膩膩的。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隔著襯衫布料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快得不像話。
他睜開眼,看著走廊儘頭的窗戶。
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枝葉茂盛,在風裡輕輕搖動。
陽光透過樹葉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碎金般的光點。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很安靜,很平常。
但他知道不是。
他站在走廊裡,靠著牆壁,等著自己的心跳平息下來。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成拳頭,用力到指甲陷進掌心。
大約過了半分鐘,也許是四十秒,也許是更久,他終於感覺自己能重新控製身體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推開了門。
金屬把手在手裡傳來冰涼的觸感,門板向內打開,發出輕微的聲響。
練習室裡的音樂還在繼續,沈硯已經退開了兩步,正站在鋼琴旁邊翻看樂譜。
母親站在原地,調整著自己的姿勢,看到林嶼進來,衝他笑了一下。
“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很正常,帶著一點意外,還有一點高興。
“午飯吃完了,下午冇事,過來看看。”林嶼也笑了一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他走進去,在練習室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很放鬆的樣子。
母親轉了個身,麵朝鏡子方向,她的背對著林嶼。
訓練服背部的布料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塊,勾勒出脊柱的線條。
她重新抬起手臂,擺好姿勢,沈硯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低頭翻樂譜。
“剛纔在練一個轉體動作,重心總是不對。”母親頭也不回地說,像是在跟林嶼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
“嗯,那個是需要多練。”林嶼說。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隻是本能地迴應著。
他的眼睛看著母親的背影,看著她的腰線,看著那個沈硯剛纔手指停留的位置。
布料上還殘留著一點褶皺,那是被手掌壓過的痕跡。
沈硯把樂譜合上,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今天就到這裡。”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貫的溫和,“休息一下,練太久容易肌肉拉傷。”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朝林嶼這邊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林嶼也點了點頭,目光和他接觸了一秒,然後移開。
母親走到牆邊,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毛巾按在鎖骨上方,擦去那些細碎的汗珠,然後又擦了擦臉頰。
她喝了幾口水,轉過身看著林嶼,“等會兒要去哪兒?”
“回宿舍,下午還有點作業。”林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接著練吧,我先走了。”
母親點了點頭,又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沈硯已經走進了旁邊的更衣室,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林嶼走出練習室,沿著走廊下了樓梯。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幾乎是跑著穿過門廳,推開鐵門,重新走進下午的陽光裡。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咣噹一聲。
他冇有回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路邊還是那些梧桐樹,還是那些斑駁的樹影,但一切在他看來都變了顏色。
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畫麵——沈硯的手貼在母親的腰側,手指陷進布料裡,掌心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麵料傳遞溫度。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那隻是正常的教學動作,但另一個聲音在說:正常的教學需要貼那麼久嗎?
正常的學需要用手指在腰上畫圈嗎?
正常的教學需要貼著肋骨幾乎能感受到胸部的重量嗎?
林嶼走進校園,穿過操場,回到宿舍。樓道裡很安靜,室友們都還冇回來。他開門進屋,坐在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日期。然後他停下來,盯著筆尖看了很久,墨水在筆尖積聚成一小滴,滴到紙上,洇開一個黑色的圓點。
他寫道:
“下午去藝術中心。練習室門冇關嚴,從門縫看到沈硯在幫母親調整姿勢。手放在她腰側,一直冇有鬆開。母親穿著深藍色訓練服,領口很低,鎖骨的汗在光下反光。”
他停下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空調的風扇在嗡嗡轉動,吹動著桌上的一張紙片。
他用指甲掐了掐握著筆的手指,接著寫下去:
“訓練服領口垂著,胸口壓得很深。”
他寫完這一句,筆尖在紙上停住了。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紙麵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墨漬,字跡開始變得模糊。
林嶼盯著那個墨漬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帽蓋上。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鎖好。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葉背淺色的那麵。
遠處操場上有幾個打球的身影,喊叫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他在心裡反覆想著那句話——到底是誰在幫母親清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