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私塾·李夫子的試探

私塾·李夫子的試探

天亮得比往常晚。

蘇食睜開眼,火堆已經燃儘,但身上比前幾天暖和——小月不知什麼時候把她的棉襖又蓋了過來。

這丫頭。

他輕輕起身,把棉襖重新蓋回小月身上。小丫頭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廟外傳來公雞打鳴聲,遠遠的,從村子裡飄來。

蘇食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炊煙裊裊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回身看了看角落那口鐵鍋,又看看那半袋小米,還有王嬸送的兩顆白菜、李夫子給的鹽和八角。

這些,都是人情。

得還。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小月孃親留下的那枚,在手裡摩挲了一會兒。

捨不得花。

得想辦法賺點錢。

小月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蘇食哥哥……”

“醒了?走,去私塾。”

小月眨眨眼,好一會兒纔想起來:“李夫子昨天說的那個?”

“嗯。”

小月有點緊張:“我……我冇上過學。”

“我也冇上過。”蘇食笑了笑,“一起學。”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蘇食把鍋藏好——不是防人,是怕虎哥那幫人再來搗亂。然後帶著小月,往村裡走。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家家戶戶院子裡都堆著柴垛。路上碰見幾個村民,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們。

“那個就是破廟裡住的小子?”

“和小月那丫頭一起的?”

“聽王嬸說做飯挺香……”

蘇食目不斜視,帶著小月徑直走到村東頭。

私塾是間稍大的土坯房,門前有棵老槐樹,樹下掛著個破鐘。屋裡傳來孩子的讀書聲,參差不齊的,像一群小鴨子在叫。

蘇食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李夫子站在裡麵,看見他們,點了點頭。

“進來吧。”

屋裡坐著七八個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來歲不等,都是村裡的娃娃。他們齊刷刷看過來,目光落在蘇食和小月身上。

“新來的?”一個胖小子開口,“這麼大還來上學?”

蘇食冇理他。

李夫子指了指角落兩個空位:“坐那兒。”

小月緊張地揪著蘇食的袖子,跟著他走過去坐下。

說是座位,其實就是兩塊木板搭在石頭上。桌上冇有書,隻有一塊薄薄的石板和一根石筆。

李夫子回到前麵,繼續講課。

講的是《三字經》,之乎者也的,蘇食聽得半懂不懂。前世他冇上過學,後世倒是上過,但學的是數理化,不是這些。

不過他的注意力不在書上。

他在觀察李夫子。

這人的手——不是教書先生的手。

教書先生的手,應該是細的、軟的,最多沾點墨跡。李夫子的手卻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尤其是虎口位置。

那是長期握刀握出來的。

蘇食心裡一動。

李夫子似有所覺,目光掃過來,與他對視一瞬,又移開了。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們搖頭晃腦地念。

小月學得認真,用石筆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寫字,一筆一劃,眉頭緊皺。

蘇食看著,嘴角浮起一絲笑。

課間休息,孩子們跑出去玩。那個胖小子湊過來,上下打量蘇食。

“你就是那個破廟裡的?”

蘇食冇說話。

“聽說你會做飯?”胖小子咧嘴笑,“我娘說你做的粥可香了,真的假的?”

“真的。”小月搶著說,“可好吃了!”

胖小子眼睛一亮:“那你能給我做點不?”

蘇食看了他一眼:“你娘做飯不好吃?”

“我娘……”胖小子撓撓頭,“我娘做飯就是把東西煮熟,不香。”

蘇食想起王嬸說的“誰家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應該就是這家的。

“行。”他說,“明天給你帶點。”

胖小子高興得跳起來,跑出去跟彆的孩子炫耀去了。

小月拉著蘇食的袖子:“蘇食哥哥,咱們哪有那麼多糧食啊?”

蘇食低聲說:“賺糧食的機會,這不就來了?”

小月眨眨眼,冇太懂,但也冇再問。

下午放學,孩子們都走了。蘇食讓小月在外麵等,自己留下。

李夫子正在收拾桌上的石板,頭也不抬:“有事?”

“李先生,”蘇食開門見山,“您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

李夫子手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

李夫子忽然笑了。

“你也不是普通的幫廚小子。”

蘇食冇否認。

“坐。”李夫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請)

私塾·李夫子的試探

蘇食坐下。

李夫子倒了碗水,推給他。

“你想問什麼?”

“您是誰?”

“一個教書匠。”李夫子喝了口水,“隻不過年輕時在外麵走過幾年,見過一些世麵。”

“走過幾年”?

蘇食看著他虎口的繭,那可不是“走幾年”能磨出來的。

李夫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有些事,現在知道太早。你隻需要知道,我對你冇有惡意。”

他頓了頓,又說:“你那鍋粥,老夫喝了。能熬出那種火候的人,整個青陽城找不出第二個。你身上有秘密,老夫也有秘密。咱們各守各的,互不打擾,如何?”

蘇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李夫子滿意地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

“拿著。”

蘇食打開一看,是半袋糙米,約莫一斤。

“李先生,這……”

“不是白給的。”李夫子擺擺手,“明天你給那幾個孩子做點吃的。胖墩他娘跟我唸叨好幾回了,說孩子不愛吃飯。你手藝好,做點能勾起食慾的,讓他們嚐嚐。”

蘇食恍然。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行。”

他收起糙米,起身告辭。

走出門,小月迎上來,看見他手裡的布袋,眼睛亮了。

“米!”

“嗯。”蘇食揉揉她的頭,“明天給那些孩子做點好吃的。”

“那咱們能吃嗎?”

“能。”蘇食笑了,“咱們先吃。”

兩人踏著夕陽往回走。

路過王嬸家門口,王嬸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們,喊了一聲。

“喂!晚上來家裡吃飯!”

蘇食一愣。

“愣什麼?叫你們就來!”王嬸凶巴巴的,“小月那丫頭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得補補!”

說完也不等回答,轉身進屋了。

小月仰頭看蘇食:“蘇食哥哥,去嗎?”

蘇食想了想,點點頭。

“去。”

人情往來,就是這樣一點點攢起來的。

彆人對你一分好,你記著,以後還回去。

這就是人間。

晚上,王嬸家。

屋裡燒著炕,暖烘烘的。桌上擺著幾個碗——一盆燉白菜,幾個雜麪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

王嬸的男人在鎮上乾活,不常回來。家裡就她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難得有人陪著吃飯。

小月吃得滿嘴流油——其實冇什麼油,就是白菜燉得爛糊,就著窩頭香。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王嬸嘴上嫌棄,眼裡卻帶著笑。

蘇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白菜燉得一般,就是家常味道。但就是這個家常味道,讓他覺得踏實。

王嬸看著他,忽然問:“你那手藝,真是在飯館學的?”

蘇食抬頭,對上她的目光。

“嗯。”

“哪個飯館?”

“……青陽城的,早關了。”

王嬸冇再追問,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又說:“以後缺啥,來跟我說。彆餓著這丫頭。”

蘇食心裡一暖。

“多謝王嬸。”

“謝什麼謝,”王嬸擺擺手,“我就是看這丫頭可憐,冇彆的。”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蘇食幫王嬸收拾了碗筷,帶著小月告辭。

走在回破廟的路上,小月拉著他的手,忽然說:“蘇食哥哥,咱們以後都住在這兒嗎?”

蘇食低頭看她。

“你想住這兒嗎?”

小月想了想,點點頭。

“這兒有你,有王嬸,有李夫子……比我自己一個人好。”

蘇食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那咱們就住這兒。”

小月笑了,笑得很開心。

回到破廟,蘇食生起火,把那半袋糙米拿出來看了看。

明天要給那幾個孩子做吃的。

做什麼好呢?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最簡單的,往往最見功夫。

他看了看角落的白菜和野雞蛋,心裡有了譜。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月光灑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遠處山頭上,那個灰袍老道又出現了,看著破廟裡的火光,喃喃自語。

“李老頭也開始接觸了……有意思。”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破廟裡,小月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

蘇食往火裡添了一根柴,靠著牆,閉上眼睛。

耳邊是小月輕輕的呼吸聲,鼻尖是柴火的煙氣。

這一夜,依舊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