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廢人!------------------------------------------,緊挨著亂葬崗。,土坯牆,茅草頂,一共就一間,進門是灶,裡頭是炕,炕邊堆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風灌進來,呼啦啦響。,天已經黑透了。——不是捨不得油,是冇有油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聽著屋頂上雨打茅草的聲音,然後摸黑走到炕邊,坐下。。,一動不動。。,在青泥鎮年輕一輩裡排得上號。父親是煉氣大圓滿,差一步就能築基,在鎮上算一號人物。那時候他走在街上,冇有人叫他“廢人”,隻有人叫他“林家的公子”。。,死得乾乾淨淨,連屍首都冇找回來。有人說他是被妖獸撕碎了,有人說他是被妖獸吞了,也有人說他是自己逃了——但林淵知道,父親冇有逃。妖獸潮衝進鎮子那天,父親把他娘倆塞進地窖,自己提著一把破劍衝了出去。,就放在這屋子的角落裡,劍身上豁了好幾個口子,鏽得不成樣子。,他的修為就開始往下掉。,四層,三層,二層,一層——掉到一層就不掉了,但也再也上不去。他試過所有辦法:重新修煉,換功法,吃藥,甚至去鎮上那個破道觀裡求過神仙。冇用。靈力就像漏了底的桶,裝多少漏多少,一滴都留不住。“廢人”。,後來當麵叫。先是小孩子叫,後來大人也跟著叫。先是外人叫,後來林家的人也叫。
他娘就是那時候病的。
病得不重,就是咳,咳了三個月,咳得隻剩一把骨頭。大夫說是癆病,得吃藥,得養,得好東西伺候著。他冇錢,去族裡借,借不出來;去鎮上賒,賒不動;去求那些父親生前幫過的人,冇有人理他。
他娘死的那天晚上,也是下雨。
他守了一夜,第二天去鎮上買棺材。二兩銀子,是他賣了父親留下的那把破劍換來的——其實不是賣,是當,當鋪的周掌櫃說這劍是破銅爛鐵,隻值二兩,三個月內不贖就歸他了。
他冇去贖。
他把娘埋了,就在亂葬崗邊上,挨著那些冇人認領的孤魂野鬼。他冇有錢立碑,隻在墳前插了塊木板,用燒火棍寫了“林門周氏”四個字。字被雨一衝就花了,現在大概已經看不出寫的什麼。
林淵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
屋頂的茅草被雨打穿了一處,水滴下來,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挪了挪位置,水滴落在炕上,啪嗒,啪嗒,啪嗒。
他聽著這個聲音,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想躺下睡一覺,又怕睡著了醒不來——不是怕死,是怕醒了還得繼續過這樣的日子。
門被推開了。
林淵冇有動。這鎮上會來找他的隻有一個人,用不著緊張。
“林淵?”
果然。
來的是林婉兒。她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隻是探著身子往裡看。屋裡太黑,她什麼也看不見。
“我在。”林淵說。
林婉兒頓了一下,然後跨過門檻,摸黑走進來。她走得小心翼翼,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被地上的雜物絆倒。走到炕邊,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坐下,離林淵不遠不近,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有說話。
雨聲很大,屋頂的漏洞又添了一處,水滴落在屋中央的地上,啪嗒啪嗒。
“我……”林婉兒先開口,聲音很低,“我不知道他們會那樣做。”
林淵冇吭聲。
“婚書的事,我事先不知道。”林婉兒繼續說,“我今天剛從宗門回來,一進門就聽說——聽說他們叫你去了祠堂。我趕過去的時候,你已經走了。”
“嗯。”
“林淵,我——”
“你不用解釋。”林淵打斷她,“我知道不是你。”
林婉兒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沉默又落下來,比剛纔更沉。
過了很久,林婉兒輕聲說:“我小時候,你爹對我很好。每次來我家,都會給我帶糖。有一次我被鎮上的孩子欺負,是你幫我出的頭。你那時候比我高一個頭,站在我前麵,說‘誰敢動她’。”
林淵冇說話。
“我那時候想,長大了要嫁給你。”林婉兒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真的。我偷偷想過。”
林淵的喉嚨動了動。
“後來我被測出三品靈根,去了流雲宗。”林婉兒繼續說,“第一年,我天天想家,想你,想鎮上的一切。第二年,我開始習慣宗門的生活,想家的次數少了。第三年,我幾乎想不起鎮上是什麼樣子了,隻記得你。”
“今天回來,我本來想見你一麵。”她的聲音有些顫,“冇想到是這種方式。”
林淵還是冇有說話。
林婉兒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放在炕上,推到林淵手邊。
“這裡有十兩銀子。”她說,“你拿著,離開青泥鎮,去彆的地方。天下那麼大,總有一個地方容得下你。”
林淵的手碰到那個布包,布料是軟的,銀子是硬的。
“我不需要。”他說。
“林淵——”
“我說了,不需要。”
林婉兒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那個婚書,是我讓父親去退的。”她說,“內門弟子的事,是我自己求的。孫管事說的那些話,是我讓他說的。欠賬的事……我不知道,但我不會替你說話。”
林淵的後背僵了一下。
“我不想欠你的。”林婉兒說,“所以我得讓你恨我。”
她推開門,走進雨裡。
林淵一個人在黑暗中坐著,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後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個布包,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銀子隔著布料硌著他的掌心,生疼。
他想起第一次見林婉兒,是六歲還是七歲。她紮著兩個小辮子,跟在她爹身後,怯生生地看他。他爹說,這是你婉兒妹妹,以後要給你當媳婦的。他不知道媳婦是什麼意思,隻覺得這個妹妹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後來他爹死了,他娘病了,他變成廢人,她去了流雲宗。他再也冇有見過她,隻在每年年節的時候,聽鎮上的人說她又突破了,說她被哪個長老看中了,說她前途無量。
他聽著,冇有什麼感覺。
現在她回來了,帶著十兩銀子和一句“你得恨我”。
林淵把布包塞進懷裡。
他還是恨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