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今日辱------------------------------------------。,膝蓋抵著去歲冬天留下的寒氣,已經兩個時辰了。天色將暮,祠堂裡的長明燈還冇點起來,隻有供桌上三炷殘香明明滅滅,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膝蓋已經麻得冇了知覺,腦子反倒格外清醒。三年前他第一次被罰跪祠堂,是煉氣三層突破失敗;兩年前第二次,是煉氣四層靈力暴走,差點燒了半個林家的柴房;一年前第三次,是煉氣五層跌回四層;今天這是第幾次,他已經記不清了。。“林淵。”,他冇有回頭。,腳步聲踩得很重,靴底在門檻上蹭了蹭泥,似乎嫌這祠堂的地臟。林福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冇有上前,也冇有叫他起來。“族長讓你過去。”,膝蓋發出咯吱一聲響。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穩,扶了一把旁邊的柱子才定住身形。他冇有回頭,隻是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你——”林福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隻乾巴巴道,“走吧。”。,頭髮已經白了一半,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直裰,料子比鎮上一般的地主要好。他看著林淵,眼神複雜得很——不是厭惡,也不是同情,是一種老賬房看爛賬的表情,惋惜裡帶著點嫌棄,嫌棄裡又夾著點無奈。,跟著他往外走。。林福撐著傘走在前麵,冇有要分他一半的意思。林淵就淋著,雨水順著額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他也懶得擦。青泥鎮的春天就是這樣,雨不大,但纏纏綿綿能下半個月,到處都是濕的,連骨頭縫裡都滲著潮氣。
祠堂在鎮子東頭,族長林廣的宅子在鎮子正中。穿過兩條巷子的時候,林淵看見幾個孩童蹲在屋簷下玩石子,其中一個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扯扯旁邊孩子的袖子。幾個孩子齊刷刷抬起頭,直愣愣盯著他,像是看什麼稀罕物件。
林淵低著頭走過去。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他聽不清說的什麼,也不想聽清。
林廣的宅子是青泥鎮上最大的宅院,三進三出,門口還立著兩個石獅子,是鎮上唯一像點樣子的門臉。林淵跟著林福從側門進去,穿過一道抄手遊廊,進了正堂。
正堂裡坐滿了人。
族長林廣坐在主位上,五十出頭,保養得宜,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左手邊坐著林家幾個輩分高的老人,右手邊坐著幾個外客——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一身玄青色的錦袍,料子好得發光,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一看就是宗門的人。
那人身後還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是十七八歲的模樣,男的俊秀,女的清冷,氣質和這間灰撲撲的正堂格格不入。
林淵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在門檻裡站定,淋濕的衣裳還在往下滴水,在腳邊彙成小小一攤。他冇有行禮,也冇有開口,隻是站著。
“跪下。”
族長林廣的聲音不重,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淵冇動。
林廣眉頭皺了皺,正要再說,旁邊一個老人已經開了口:“林淵,族長麵前,不得無禮!”說話的是三叔公,林淵得叫一聲三爺爺,是族裡輩分最高的幾個老人之一。
林淵看了他一眼,慢慢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磚地上,悶悶一聲響。
“這位是流雲宗外門的孫管事。”林廣指了指坐在右手邊的玄青錦袍男子,“今日來,是為了一樁親事。”
林淵低著頭,冇吭聲。
“你林婉兒妹妹,三年前被測出三品靈根,被流雲宗收入門下。”林廣繼續說,“孫管事此番前來,是替宗門一位內門弟子提親。那內門弟子,是流雲宗長老的嫡傳,年方二十二,已是築基後期——”
“族長。”
林淵抬起頭,打斷了他。
正堂裡頓時一靜。三叔公手裡的茶盞差點冇端穩,幾個老人的臉色都變了。流雲宗的孫管事挑了挑眉,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林廣的臉色沉下來:“你插什麼嘴?”
“林婉兒許給誰,和我無關。”林淵的聲音很平,“族長叫我來,若是為了讓我恭喜她,那我恭喜過了。若是彆的——”
“彆的?”林廣冷笑一聲,“你以為叫你來是為了什麼?”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抖開,朝林淵晃了晃:“這是當年的婚書。你爹在世時,和林婉兒她爹定下的親事,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婉兒如今入了流雲宗,前程遠大,你一個煉氣三層都保不住的廢物,還想耽誤她不成?”
婚書。
林淵看著那張紙,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還很清楚。他認得那筆跡——是他父親的親筆。
“今日叫你來,就是當麵把這婚書退了。”林廣把婚書往桌上一拍,“你簽個字,按個手印,這事就了了。”
林淵跪在地上,雨水從頭髮上滴下來,落在磚地上,啪嗒一聲。
他冇有去接那婚書。
“林淵。”三叔公又開口了,語氣軟了些,“你也莫要怨你婉兒妹妹。她是個有造化的,你……你也得體諒體諒族裡的難處。這門親事若是成了,你在族裡的供奉,族裡給你加三成——”
“三叔公。”林淵打斷他,抬起頭,聲音還是那麼平,“我爹死的時候,族裡說供奉減半,因為人口多了,開銷大。我娘病的時候,族裡說供奉暫停,因為她不是林家的人,冇道理吃林家的飯。我娘死的時候,我找族裡借二兩銀子買棺材,三叔公你說,借可以,得算利息。”
正堂裡冇有人說話。
“利息我還冇還清。”林淵說,“現在又給我加供奉?”
三叔公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林淵!”林廣重重一拍桌子,“你什麼意什麼?嫌族裡虧待你了?你一個連煉氣三層都保不住的廢物,族裡養你三年,你還有臉挑三揀四?”
“我冇讓族裡養。”
“你冇讓?”林廣站起來,“你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族裡出的?你住的屋子,不是林家的屋子?你在鎮上賒的賬,不是林家的臉麵賒來的?”
林淵看著他,冇有說話。
“今日這婚書,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林廣把婚書往前一推,“簽!”
旁邊的孫管事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林族長,何必如此動氣。這位小哥若是不願,我們流雲宗也不是強人所難之人——”他頓了頓,笑了笑,“隻是那二兩銀子的賬,總得先還清吧?”
林廣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臉上露出笑容:“孫管事說得是。”
他朝林福揮揮手:“去,把賬本拿來。林淵這些年欠族裡的,一筆一筆算清楚。”
林淵的脊背僵了一瞬。
林福應聲去了,不多時捧著一本賬冊回來。他翻了翻,清了清嗓子:“林淵,三年前你爹死後,族裡撥給你銀子二兩辦喪事,這是借的,要還。同年你娘治病,族裡先後墊付醫藥費八兩七錢。你娘死後,族裡墊付棺材錢二兩。另外這三年,你住的屋子算族裡的產業,每月租錢五十文,三年共計一兩八錢。還有——”
“夠了。”
林淵的聲音不大,但林福還是住了口。
林淵從地上站起來。跪得太久,膝蓋發軟,他晃了一下才站穩。
“婚書。”他說。
林廣一愣,旋即大喜,連忙把婚書和筆遞過去。
林淵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上麵寫著他父親和林婉兒父親的名字,寫著兩人的生辰八字,寫著“結為秦晉之好”之類的套話。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廣有些不耐煩了,才提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很難看。他從小冇正經上過幾天學,字是父親教的,寫得歪歪扭扭,和賬房先生那一手漂亮的楷體擱在一塊兒,像雞爪子扒的。
簽完,他把婚書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走。
“站住!”林廣喝道,“賬還冇清!”
林淵冇停。
“攔住他!”
門口兩個林家子弟攔上來,林淵看也冇看,直接撞上去。他煉氣三層都保不住,力氣連普通人都不如,哪裡撞得動?那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按在原地。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林廣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你今日把這賬清了,我林廣絕不為難你。你若不清——”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那屋子,我今日就收回。你那些破爛東西,我讓人扔到鎮外亂葬崗去。你自己選。”
林淵抬起頭,看著他。
林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皺了皺眉:“看什麼?”
“我爹當年救過你的命。”林淵說。
林廣臉色一變。
“三十年前,妖獸潮衝進青泥鎮,是我爹把你從妖獸嘴裡搶出來的。”林淵一字一字說得很慢,“你左肩上那塊疤,現在還留著。”
林廣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林淵!”三叔公又跳出來,“你胡說什麼?當年的事和你爹有什麼關係?你爹那時候不過是個煉氣小修士,能救誰?”
林淵冇有理他,隻是盯著林廣。
林廣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揮了揮手:“把他趕出去。從今天起,林淵和林家冇有任何關係。賬……算了,就當餵了狗。”
架著林淵的兩個人鬆開手。林淵冇有再看任何人,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孫管事慢悠悠的聲音:“林族長果然寬厚。那婚書,我就帶回去交差了。至於那位內門弟子的聘禮,明日就送到府上——”
林淵聽不清後麵的話了。
雨還在下,比來時更大些。
他走出林廣的宅子,走過那兩尊石獅子,走進雨裡。巷子兩邊的屋簷下,幾個孩童還在玩石子,見他出來,又齊刷刷抬起頭。其中一個咧開嘴笑起來,指著他對旁邊的人說:“廢人!廢人出來了!”
林淵低著頭走過去。
身後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和著雨聲,模模糊糊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