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軌跡

顧瑾被桐薩壓在地上,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錯位了,呼吸也變得很困難。

“阿三……阿三……”試圖叫醒他,手指扣住下麵的草皮,他努力想撐起半身,大腿處猛然流下一股溫熱的液體,粘稠漸冷,褲子的布料緊貼在皮膚上。

鳳眸驀地瞪大,意識到了什麼……

事實證明,翡翠宮的保安可能確實如梁淵一般冇用,但它後備警衛的規模是不容小覷的,而且能力也不錯。

暴徒們不一會就被趕來的警衛,裡三層外三層地鎮壓了下來。現場一片慘狀,婚禮會場遍是哀鳴,哪還有半點喜氣的樣子。

顧晚和顧瑜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場景,空氣中飄著令人作嘔的味道,隱隱約約,空空蕩蕩。

救護車不斷來了又開走,擔架被抬著來來回回,地上的傷者卻好像從未減少一樣。

“哥、哥……”梁蓮靜在第一時間就跑到顧瑾他們身旁,卻隻是灰頭土臉地跪伏在地上,語無倫次,“……你有冇有怎麼樣……怎、怎麼樣……”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問桐薩還是顧瑾。

顧瑾抬目,見她眼眶已經通紅了,卻忍著不落下一顆淚,“蓮靜,”他試圖安撫慌亂的她,“我冇事。幫我把你哥抬起來,他大概暈過去了。”

聽到顧瑾的聲音,梁蓮靜一下子就嗚咽起來。

她邊應著顧瑾,助他抬起桐薩的身體,邊不停地嚥唾液,試圖吞下眼淚。

豆大的珠子不聽使喚地打下來,還偏偏都打在顧瑾結實的小臂上,滾燙滾燙。

果然如顧瑾所料,桐薩的左大腿被子彈射穿了。

背麵看的時候,傷口好像不是很大的樣子,等翻過身了才知道那威力有多大。

好好的大腿硬生生地被打出個碗口般的大洞,彆說肉去了一大塊,連裡麵的骨頭都碎的跟渣一樣,就剩那層薄皮吊著。

翻身的大動作,桐薩也隻是疼得哼哼下,醒不過來。大腿處的大動脈滋滋飆著血,血流得太多了,再這樣會出人命的。

梁蓮靜捂著嘴巴,嚇傻了。

顧瑾一看到傷口,立馬扯下塊布在上方打結止血。

也幸好他們處的位置靠外,擔架來得快。

顧瑜抱著顧晚趕來的時候,他們正準備上救護車。

“……哥哥……”眼睛模模糊糊的,但顧晚就能確定那是哥哥。

她聲音很輕,顧瑾還是聽到了。

他回頭,看見她雖然虛弱,但好像安然無恙的樣子,一顆心放下了。

他朝顧瑜點點頭,就跨步上了車。

顧晚眼睛看不清,她隻知道哥哥又走了,和梁蓮靜一起。心一聲歎,埋進顧瑜懷裡。

……

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顧瑾前傾身子,兩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抵住額頭,額角一陣一陣的刺痛著。

他眉頭鎖死,臉繃得如地上的大理石。

好像耳邊誰在哭,抽噎聲一下一下擾的他心煩,站了起來。

倏地動作,驚到一旁的梁蓮靜,抽噎聲停掉了,一顆眼淚要落不落的樣子。顧瑾似是也覺得自己突兀,看著她,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也冇說,走上前去,蹲下。

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滿是恐慌,滿是無助,“阿三哥他會不會?……”

長臂伸過來摟住了她,聲音戛然而止。

……

兩人好像終於互相找到了安慰,貪婪地汲取著溫暖。

手術燈亮著,走廊一片寧靜。

……

顧晚坐在餐桌前,機械地啃著麪包。她現在的視力又恢複正常了,在睡了一覺之後。

電視機裡正播報早間新聞,畫麵一轉,正是昨天在翡翠宮發生的荒唐事。

“恐怖分子昨日襲擊翡翠宮,造成一人死亡和多人受傷……”顧晚覺得麪包太乾,雙手捧起杯子,像小貓一樣舔著裡麵的牛奶。

鏡頭一晃,是趙鼎瀟那張憔悴的臉,“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在我的婚禮上做出這種,”她哽嚥了一下,“喪心病狂的事。”

顧晚停頓,把電視機裡的人臉與自己腦海裡的疊合起來,小嘴吃驚地微張,好像有什麼要脫口而出。

鏡頭再一轉,趙鼎瀟不見了。

顧晚拿過桌上的草莓醬,用勺子挖出大大一塊,打算塗在麪包片上。

餘光瞟到一抹紅,她無法控製地抬起頭,緊緊地盯住裡麵的畫麵。

血,到處都是血,那種味道,那種感覺……低頭,自己的手上好像也都是血,那種粘稠的流動,劉仁的腦漿……

“嘔,”她乾嘔一聲,扔掉手中塗一半的麪包,腳步不穩地奔向廁所,大吐特吐。

吐得腦袋暈暈的,眼冒金星,卻還記得電視上播報的是“恐怖分子”。

不是的,她覺得哪裡不對,不是這樣的。

衛生間裡隻有她一個人低低的粗喘聲。

……

“小小姐,上學了~”劉嬸好像在外麵遙遙地喚她。

顧晚搖搖頭,企圖晃去那片血色的薄霧,“來了!”接點冷水拍拍臉,強打起精神。

學,還是要上的。

她不覺得自己有這麼虛弱,用手掐著掌心,不去想它不去想它不去想它,這樣唸叨,應該,還是有點用的吧?

……

今天有學生們喜聞樂見的電腦課,一個星期才一節,特彆珍貴。

電腦房裡的窗戶一年四季緊閉,窗簾拉得死死。空調呼呼地吹著,也不知是冷風還是暖風。

學生們陸陸續續進來,好朋友們自由組隊,都想尋個好位置。

既可以聊聊天,做做小動作,又能不被老師發現。

腳步踩在玻璃地麵上咣噹咣噹地響。

顧晚一進門就直奔後排角落裡的位置,順便在旁邊幫肖玉占一個。偏偏有人就是不長眼地過來,還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

“哎,”顧晚冷眼一抬,“這裡有人了。”冇給那人好臉色,因為她知道這班裡有名的長舌坐她旁邊定是又有什麼話要講,可她冇興趣聽。

“我知道,就問你兩句,”、“長舌”自顧自地湊上來,神神秘秘道:“你家裡,有人被bangjia了?”

心頭一跳,立馬橫眉豎眼瞪過去,“瞎說什麼啊!”嗓門大的前三排的人都轉回頭看。

“長舌”一見顧晚這架勢就慫了,“冇有就冇有唄,凶什麼凶啊。”臨走前還翻了個白眼給她看,氣得顧晚小心臟突突直跳。

肖玉恰好趕來,莫名其妙地看著“長舌”罵罵咧咧。嘴巴往那方向一努,用眼神問顧晚什麼情況。

顧晚搖搖頭,不願再多說。那句問話好似一根刺,梗得她眉頭緊緊攪在一起。

計算機課還是上VB。

也不知道學校怎麼想的,小學開VB課程,然後不設期中期末考試。

這誰還上課啊!

教室裡吵吵嚷嚷,鬨鬧鬨哄像口粥。

禿頂的授課老師一遍一遍喊:“靜一靜!靜一靜!這裡很重要!”好像食堂阿姨拿著大鏟勺,在這鍋粥裡攪啊攪。

顧晚翻開課本,又合上,重重地歎氣一聲。煩躁。

肖玉見她的動作,“呦”一聲,“你還帶書來了?”

聞言,顧晚雙手把書一推,然後趴在桌子上,麵朝著她,大眼睛眨巴兩下,“上課不帶書乾嘛?”

肖玉也學她的樣子趴下,兩人麵對著麵。

“誰不知道三班的顧晚同學是計算機老師的心頭寶啊?”她一說起這個就來勁,把椅子往顧晚的方向挪了挪,“哎,你說說你怎麼就自學成才了呢,太厲害了!”

顧晚猛地將頭埋到手臂裡,“……彆說了……”聲音悶悶的。

肖玉這才察覺出她有點不對勁,停下,醞釀一番。

最終把手輕輕搭上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

“你……怎麼了?”

……

醫院的氣氛總是壓抑的。

顧瑾坐在桐薩的病床前,一動不動。

梁蓮靜站在病床的另一邊,顫抖著,不忍看床上的人。

桐薩的臉色蒼白,那是因為失血過多的原因。胸前微微起伏著,再往下,是輸著液的左手,已經有些腫脹。手旁,卻是空的。

空的,平坦的。薄薄的被單下什麼都冇有。冇有受重傷的大腿,冇有。

梁蓮靜受不了,轉頭疾步走出病房。推門一被拉上,就隱隱傳來啜泣聲。顧瑾暗歎口氣,也跟出去。

……

是在露台找到她的。

她叼著香菸,用手擋著打火機的風,試圖點燃它,卻連著幾次都冇有成功。紅著眼,把莫名的氣撒在無辜的打火機上。

這時,一隻涼手握住她手上的打火機,裹著她的手。

梁蓮靜看著,輕笑,自己的手什麼時候顯得這麼小了。

香菸終於被點燃了,似乎連它也對他格外喜愛,這個少年到底有什麼魅力?她吸了一口,吐出薄霧,是薄荷冷香。

顧瑾不是顧孟淳這種寡言的人,可是這種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畢竟,桐薩變成這樣,是自己的原因。

手中的香菸被奪走,梁蓮靜抬眼看去。

顧瑾似乎並不介意她在菸嘴上留下的那個水印,直接在同一個位置叼住。

梁蓮靜一直注視著他,看到他的動作,臉紅了。

發苦的味道入肺,很陌生,卻莫名帶給他安定。

顧瑾冇有再把煙還回去,也不再抽,隻是用兩根手指夾著。細長的女士煙在他冰涼的指間燃燒,煙霧悠悠飄然。

風一吹,散在少年白淨的鎖骨處,往上是喉結的弧度,再往上,梁蓮靜不敢再看了。

會陷得更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