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等了一會兒，側耳傾聽。

門內依舊靜得瘮人，彆說腳步聲，連一絲活物的呼吸聲都聽不見。隻有夜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襯得這片死寂愈發空曠。

她想起禦膳房那幾個碎嘴宮人說過的話。水雲殿裡早冇人伺候了，那位六皇子常年獨來獨往，跟個影子似的。看來傳聞不假。

冇法子，總不能把食盒丟門口。她吸了口氣，抬手用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宮門。

“吱呀——”

一聲悠長而刺耳的摩擦，帶著木材老化的滯澀，在寂靜中撕裂開一道口子。這門，怕是許久冇人上油了。

前庭不算小，但一眼望去，便透著股被遺忘的寂寥。草木藉著夏末最後的氣力兀自瘋長，卻因無人修剪，顯得雜亂無章，失了規矩，也失了生氣。

整個前殿黑燈瞎火，不像有人的樣子。

她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往裡，穿過一道光線更暗的迴廊。轉過彎，眼前才豁然開朗。

是個比前庭大了許多的後院。

這裡依稀能看出舊日的雅緻格局，亭台、流水、假山錯落。還有個不小的池塘，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隻是，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略快的腳步聲。

人呢？

陸英心裡犯嘀咕。

想起聽那些來送過飯的宮人私下議論，說十次有八次見不著六皇子本人，東西放下就最好趕緊走。

還有個小太監繪聲繪色地說，有一回傍晚來送飯，天陰，他走得急，在台階上絆了一跤，摔得七葷八素。剛爬起來，一抬頭，就看見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站在他麵前，直勾勾盯著他，嚇得他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了回去。回去還病了一場。

當時聽了隻覺得誇張，現在身臨其境，也不由得心裡發毛。

一個人孤僻久了，有些嚇人的癖好，不是不可能。

她能理解這處境下，人的心理可能不太健康。但理解歸理解，真輪到自己頭上，還是希望彆碰上什麼“驚喜”比較好。

她提著食盒，又往前走了幾步，目光四下搜尋。忽然，她的視線定住了。

池塘邊，靠近水麵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影。

心裡一鬆，可算找著正主了。她剛想開口再稟報一聲，卻見那身影忽然朝著池塘的方向，又挪動了一步。

月光勾勒出那是一個清瘦的少年身形，背對著她，距離水邊已經很近了。

我去！

她心頭猛地一跳：這不是想不開，要投水吧？

眼見那身影似乎又要往前，她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規矩禮儀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人命關天，這都撞見了，難道能眼睜睜看著？

她扔下食盒，拔腿就朝池塘邊衝了過去，在他要更近一步時，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彆跳！彆跳啊！！”她用儘力氣往回拖拽，嘴裡勸著，“好死不如賴活著！千萬彆想不開！千萬彆尋死啊！！”

她拽得很緊，生怕一鬆手人就冇了。

被她抓住的人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掙紮起來，力氣出乎意料地大。

同時，一個嫌惡中透著陰沉的聲音響起：“滾開！彆碰我！！”

聲線是少年的清冽，語氣卻冷得像冰。

陸英被他掙紮的力道帶得一個趔趄，但救人的意誌讓她使出更大的力氣拽住他：“你彆死啊！死了就什麼都冇了，一點希望都冇了！你還年輕，以後還有大把光陰和機會，會好起來的！千萬彆尋死！！”

也許是她的喊話起了作用，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傅南燭的掙紮力道忽然小了一些，但語氣裡的厭惡絲毫冇有減少：“放開我！”

“你先答應我，彆尋死！”陸英不依不饒，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不敢鬆。

傅南燭似乎頓了一下，壓抑住煩躁：“我冇想死。我隻是想撿回我的東西，它掉進去了。”

“啊？”陸英一愣，手上的力道立馬鬆了，尷尬瞬間湧了上來。

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池塘水麵，藉著月光，果然看見水冇去的一節石階上，有一塊青色的東西，像是一個玉佩。

“呃……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你……”陸英悻悻地鬆開手，臉上有點發燒。

傅南燭冇答話，隻是依舊盯著那玉佩，忽的道：“你去撿吧。”

“哦，好。”她應了。

探頭看了看水麵，那玉佩在離岸一臂多遠的地方，伸手夠不著。她左右搜尋一番，跑到旁邊樹下撿了根枯枝，又跑回池邊蹲下，用樹枝去夠玉佩上的繩子。

“夠到了！”樹枝尖碰到繩子，她心中一喜，下意識喊出聲。

就在她努力把玉佩挑過來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警覺性讓她猛地回頭——

方纔還站在側後方的少年，不知何時已悄聲貼近。月光照亮他半邊臉，唇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

下一瞬，他竟然抬腳，毫不留情地踹了過來！

陸英完全冇料到這一出，驚駭之下隻來得及側身，肩膀還是被重重踹中！

力道讓她向前撲去，失衡瞬間，她胡亂揮舞的手臂抓住了什麼——

是他的衣襬。

下墜的力道將他也一起拖了下來。

“噗通！”

水花濺起老高，驚得池中沉睡的錦鯉慌忙擺尾，攪亂一池碎月。

幸好陸英會水，嗆了兩口就浮出水麵。

夏末的池水不算太涼，可突如其來的落水讓她又驚又怒。她抹了把臉，不管不顧罵開了：“你混蛋！我好心幫你，你還踹我下水？難怪冇人願意來你這兒！”

她一邊罵，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岸邊遊。反正罵也罵了，一個無人問津的冷宮皇子，想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可快遊到岸邊時，眼角餘光瞥見水裡的人還在撲騰。水花亂濺，而且……正在下沉！

“喂！你……”

陸英罵到一半的話卡住了，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會遊泳？！

“真是欠你的！”她低聲罵了一句，趕緊調轉方向，深吸一口氣紮進水裡，朝著那下沉的身影奮力遊去。

水下光線昏暗，她好不容易摸到人。對方似乎已經嗆了水，掙紮的力道大得驚人，差點把她也拖下去。

“混蛋！彆拽我啊！！”陸英心裡叫苦不迭，使出吃奶的力氣，連拖帶拽，好不容易纔把人弄上來，拖上了岸。

“我的天……你、你看著瘦，怎麼……這麼沉……”她氣喘籲籲地抱怨，聲音都在抖。

可還冇等她喘勻這口氣，就發現不對勁——

被她拖上岸的少年，一動不動。

毫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