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退婚的訊息像一陣風,三天之內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不,說“風”太溫柔了。這訊息更像是一場瘟疫,從宗人府的門縫裡鑽出來,沿著皇城的紅牆根兒蔓延,穿過大街,穿過小巷,鑽進每一個茶館、酒樓、胭脂鋪、布莊、藥房,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然後在舌頭上發酵,變成各種版本的故事,再吐出來,傳給下一個人。

茶館裡的議論是最熱鬨的。

京城東市有一家老茶館,叫“聽雨軒”,名字雅緻,但裡麵坐的人三教九流,什麼都有。說書的、聽書的、喝茶的、嗑瓜子的、談生意的、閒聊的,擠了滿滿一堂。今天說書的冇上台,因為台下的人都在說另一齣戲——安王退婚的事。

“聽說了嗎?安王把沈家那姑娘退婚了!”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漢子拍著桌子,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你這訊息都老了,”旁邊一個戴方巾的讀書人搖了搖扇子,慢悠悠地說,“我昨天就知道了。聽說是八字不合,克國。”

“克國?”灰衣漢子瞪大了眼睛,“沈家三代忠烈,沈老將軍為國捐軀,沈家那姑娘克國?這話誰信?”

讀書人“啪”地收了扇子,壓低聲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話是從欽天監嘴裡說出來的。欽天監是什麼地方?那是替天說話的地方。他們說克國,那就是克國。”

“呸!”角落裡一個老者啐了一口,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看打扮像是退伍的老兵,“什麼克國?沈老將軍在邊關守了二十年,退了北狄七次進犯,那是克國?那是救國!安王退婚,是為了娶柳國公府的小姐,攀高枝兒呢!”

茶館裡頓時熱鬨起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柳國公府?就是太子妃孃家那個柳家?”

“可不是嘛!安王攀上柳家,就等於攀上了太子。這退的不是婚,是站隊。”

“沈家也是可憐,滿門忠烈,就剩一個孤女,還被退婚。”

“聽說沈家那姑娘在宗人府當麵懟了皇後,提了三個條件,逼得安王簽字畫押,連宗正大人都站在她那邊。”

“真的假的?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有這膽量?”

“怎麼冇有?沈老將軍的孫女,能是慫包嗎?”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衣裳,低頭喝茶,一言不發。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叩了三下,然後站起來,放下幾文茶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茶館。

他是聽風閣的眼線。

半個時辰後,沈昭寧就知道了茶館裡說的每一句話。

但她此刻冇有心思管這些。

因為另一條訊息更值得關注——太子府正在設宴,“慶祝”安王退婚成功。

太子府的書房裡,觥籌交錯,笑聲朗朗。

太子蕭景瑞坐在主位上,一身絳紫色蟒袍,頭戴金冠,麵容英俊但眼神陰鷙,嘴角掛著一絲誌得意滿的笑。他舉著酒杯,朝坐在下首的蕭景恒示意。

“老三,來,乾了這杯!”

蕭景恒坐在客位上,穿著一身簇新的藏青色袍子,強擠出一個笑容,舉杯與太子碰了一下,一飲而儘。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微紅,但他分不清那是酒辣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太子放下酒杯,拍了拍蕭景恒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拍一條聽話的狗。

“老三,你做得對。一個女人而已,沈家已經完了,冇必要搭上自己的前程。”

蕭景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太子說得是。”

旁邊一個太子黨的幕僚湊過來,滿臉諂媚:“安王殿下英明!沈家門第冇落,一個破落戶的孤女,難道還要殿下守著她一輩子?”

“破落戶的孤女”這五個字像一根針,紮進蕭景恒的耳朵裡。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捏著酒杯的力道不自覺地加大了。

“就是就是,”另一個幕僚附和道,“柳家小姐就不一樣了,柳國公府是什麼門第?安王殿下娶了柳小姐,那就是如虎添翼!”

“來,為安王的英明決策乾杯!”

眾人舉杯,笑聲一片。

蕭景恒也舉起了杯,跟著大家一起笑。但他的眼睛冇有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空洞的、茫然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霧裡走路,看不清前方,也看不見來路。

他喝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灼燒著他的胃。他想起剛纔那個幕僚說的“破落戶的孤女”——這話他以前也說過,在太子府的酒宴上,當著太子的麵,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時候他不覺得有什麼。

現在聽彆人說,忽然覺得刺耳。

但他冇有反駁,甚至冇有露出不悅的表情。他隻是笑著,舉著杯,一口一口地喝著酒,把自己灌得半醉。

因為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再也冇有資格為沈昭寧說話了。

是他親手把她推開的。

將軍府。

青竹從外麵回來的時候,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含著淚,手裡攥著的帕子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了。

沈昭寧正在書房裡看賬本。將軍府的田產不多,鋪麵更少,每年的進項勉強夠維持府裡的開銷。她翻著賬本,一筆一筆地看,眉頭微微皺著。

青竹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青竹的臉色,然後低下頭繼續看賬本。

“怎麼了?”聲音很平靜。

青竹站在桌前,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冇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小姐……安王他……他在太子府說……”青竹抽噎著,話都說不利索了。

沈昭寧翻過一頁賬本。“說什麼?”

青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憤怒都吸進肺裡,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他說小姐是‘破落戶的孤女’!”

說完,青竹氣得把手中的帕子摔在地上,又覺得不解氣,順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啪”地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濺了一地。

沈昭寧放下賬本,看著地上碎裂的茶杯和蔓延的水漬。

“摔了還要買新的,不值當。”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青竹愣住了。她看著小姐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一摔像個小醜。“小姐,你不生氣嗎?”

沈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日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隻隻乾枯的手。

“生氣。”她說,“但生氣冇用。”

青竹擦著眼淚,走到她身邊。“小姐,安王他太過分了!當初是他求著訂婚的,現在翻臉不認人,還說這種話——”

“因為他需要說這種話。”沈昭寧打斷了她。

青竹愣了一下:“什麼?”

沈昭寧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胸。“他退了婚,娶了柳清清,攀上了太子。但如果他表現出任何一絲後悔,太子就會覺得他靠不住。所以他必須說這些話,來向太子表忠心。‘破落戶的孤女’——這話說得越難聽,太子就越放心。”

青竹瞪大了眼睛:“所以……他是在演戲?”

“不全是。”沈昭寧的目光落在遠處,“有些話說著說著,就成真的了。他一開始可能隻是為了讓太子高興,但說得多了,他自己也會信。這就是人性。”

青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眶還是紅的。“可是小姐,外麵的人聽了這話,會怎麼看沈家?怎麼看小姐?”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青竹湊過去看,紙上寫著——“背信棄義的代價”。

“小姐,這是……”

“我要讓他知道,背信棄義的代價是什麼。”沈昭寧放下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硬邦邦的,帶著棱角。

她走到門口,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墨痕。”

片刻之後,墨痕出現在書房門口。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袍子,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在門口,微微躬身。

“小姐。”

沈昭寧看著他,目光沉靜。“去查蕭景恒和柳清清的關係。越詳細越好。”

墨痕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問為什麼,隻是點頭:“是。”

“還有柳國公府的黑料,也要。”沈昭寧補充道。

墨痕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沈昭寧。他的目光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欣慰?像是看著一棵自己澆過水的小樹,終於開始抽條了。

“小姐,你這是要……”

“未雨綢繆。”沈昭寧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去吧。”

墨痕冇有再問,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院門口。

青竹站在書房裡,看著沈昭寧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將小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麵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小姐,”青竹小聲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昭寧冇有回答。她坐回書桌前,重新翻開賬本,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她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動,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青竹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小姐變了。不,不是變了,是醒了。

像是一直在睡覺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窗外,秋風吹過老槐樹,最後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將那些落葉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將軍府在秋日的陽光中安靜地呼吸著,像一頭沉睡的老獸,在等待著什麼。

而它的主人,正在書桌前,一筆一筆地算著賬,為即將到來的一切做著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