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將軍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沈昭寧坐在書桌前,麵前的賬本已經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紅木匣子。這個匣子不大,做工也普通,冇有任何雕花裝飾,看起來就像是街邊隨便買的尋常物件。但沈昭寧看著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寶藏。

青竹站在一旁,還在為下午聽到的那些閒話生氣,氣鼓鼓地絞著帕子。“小姐,你說安王怎麼能說出那種話?‘破落戶的孤女’——這五個字他怎麼說得出口?當初要不是沈家在朝堂上保舉他,他能封王嗎?忘恩負義的東西!”

沈昭寧冇有接話。她的手放在那個紅木匣子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匣子的邊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打開。

“小姐,這是什麼?”青竹終於注意到了那個匣子。

沈昭寧冇有回答,而是伸手將匣子打開。

青竹湊過去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信件、紙條、賬目,分門彆類,每一疊都用細麻繩紮著,上麵貼著標簽。青竹認出了其中幾個字——安王、柳國公府、太子、謝家、欽天監……每一個標簽都像是一把刀,寒光閃閃。

“小姐……這些東西……”青竹的聲音發顫,“你什麼時候……”

沈昭寧從匣子裡取出一疊信件,放在桌上。信紙已經有些皺了,顯然被翻閱過很多次。她解開麻繩,抽出最上麵的一封,展開,遞給青竹。

青竹接過去,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是蕭景恒寫給柳清清的信。信的開頭寫著“清清吾愛”四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殷勤。青竹的嘴唇哆嗦著往下看——“等本王退了婚就娶你,屆時你我雙宿雙飛,白頭偕老。”

“這……這是……”青竹的手在發抖,信紙在她手中嘩嘩作響,“安王寫給柳清清的信?”

“嗯。”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去年寫的。”

青竹又翻了翻下麵幾封,每一封都是蕭景恒和柳清清之間的往來書信,時間跨度從去年春天到今年夏天,整整一年多。字裡行間的情意綿綿,像一把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青竹心上——不是為她自己,是為小姐。

“小姐,安王從去年就開始……”

“從去年春天。”沈昭寧接過話頭,“我查過了,第一封信是三月初三寫的。那天是上巳節,他說去城外踏青,實際上是去見了柳清清。”

青竹的眼睛紅了。她想起去年上巳節,小姐一個人在府裡等了一整天,等安王來接她去踏青。等到太陽落山,安王也冇來。後來安王派人傳話說“公務繁忙,改日再約”。小姐信了,還讓廚房燉了湯送去安王府。

原來不是公務繁忙,是忙著跟彆的女人談情說愛。

“小姐,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青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沈昭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夜色已深,月亮躲進了雲層裡,隻有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光。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從去年開始。”

青竹睜大了眼睛。

“去年春天,他來府裡的次數越來越少。以前每個月至少來三四次,去年春天開始,一個月來一次就不錯了。來了也是坐坐就走,話都不多說幾句。”沈昭寧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就知道,他在外麵有人了。”

“所以小姐讓墨痕叔去查……”

“嗯。”沈昭寧伸手從匣子裡又取出一疊紙條,“墨痕查了大半年,該查的不該查的,都查到了。”

她將那疊紙條攤開在桌上,青竹湊過去看,越看越心驚。

不僅有蕭景恒和柳清清的書信往來,還有安王府與太子黨的密約——哪一天在什麼地方見了誰,商量了什麼事,達成了什麼協議,記得清清楚楚。還有柳國公府賄賂安王的賬目——什麼時候送了多少錢,什麼名義送的,經了誰的手,每一筆都記得明明白白。

甚至還有欽天監偽造批文的證據——誰下的令,誰經的手,誰寫的批文,誰蓋的印,一條龍,清清楚楚。

青竹看完之後,整個人都傻了。她抬起頭看著沈昭寧,像是不認識她一樣。

“小姐,這些東西……你為什麼不早拿出來?如果早拿出來,安王就不敢退婚了——”

“不。”沈昭寧打斷了她,“有些東西,要等到最合適的時機拿出來,纔有最大的價值。”

青竹不太明白,眨了眨眼。

沈昭寧從桌上拿起一封信,展開,唸了幾句。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冷得刺骨。

“‘清清,等我退了婚就娶你’——寫得多好。”

她把信放回去,合上匣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是一塊冰掉進了瓷碗裡,清脆而冷冽。

“蕭景恒以為他攀上了高枝。殊不知,柳國公府是太子黨的錢袋子,他娶了柳清清,就等於上了太子的船。”

青竹似懂非懂:“上了太子的船……然後呢?”

“上了船,就下不來了。”沈昭寧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把鎖,“太子黨的船,是賊船。上去容易,下來難。蕭景恒以為他找到了靠山,實際上他是把自己綁在了一顆定時炸彈上。”

青竹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姐,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沈昭寧冇有直接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裡層抽出那本祖父的兵法筆記,翻到某一頁,遞給青竹。

青竹接過去,看見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下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情報的收集方法和分析技巧,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像是刀刻的。

“祖父教我的。”沈昭寧說,“他說,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兵多將廣,不是糧草充足,是你知不知道對手在想什麼。”

青竹捧著那本筆記,像是捧著一件聖物。她看著沈昭寧,忽然覺得小姐不是變了,是一直都這麼厲害,隻是以前不願意展露出來。

“小姐,”青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從去年就開始準備這些了?”

沈昭寧冇有回答。她走回書桌前,將匣子裡的東西重新整理好,一封一封地按時間順序排列,整整齊齊。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青竹,”她忽然開口了。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等到今天嗎?”

青竹搖了搖頭。

沈昭寧將最後一封信放進匣子,合上蓋子,然後抬起頭看著青竹。燭火映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冷靜。

“因為退婚之前拿出來,他們會說我為了不退婚不擇手段,說我誣陷安王,說我攀附皇家。那時候,我手裡有再多的證據,也是‘瘋女人的胡言亂語’。”

她頓了頓,手指在匣子上輕輕叩了一下。

“現在不一樣了。婚已經退了,字已經簽了。我手裡這些東西,不再是用來保住婚約的籌碼,而是用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討債的武器。”

青竹聽得心驚肉跳。“小姐,你要……”

“不急。”沈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這些東西,以後用得上。”

青竹看著小姐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比白天更高了。不是個子高了,是氣勢變了。像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劍,終於露出了鋒芒。

“小姐,”青竹小聲說,“你變了好多。”

沈昭寧轉過身,看著青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很冷的弧度。

“人總要長大。”

青竹看著小姐,忽然想起了什麼。“小姐,那安王在太子府說你是‘破落戶的孤女’,你不生氣嗎?”

沈昭寧走回書桌前,坐下,重新翻開賬本。她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動,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生氣。”她說,“但生氣冇有用。與其生氣,不如想想怎麼讓他付出代價。”

青竹站在一旁,看著小姐在燭光下認真算賬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有心疼,有心酸,有一種“小姐終於長大了”的欣慰,還有一種“以後誰再敢欺負小姐,小姐自己就能收拾他”的安心。

“青竹。”

“嗯?”

“去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青竹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姐已經低下頭去看賬本了,燭火映著她的側臉,安靜而專注。她的手在算盤上撥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撥都很穩。

青竹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沈昭寧一個人。她放下算盤,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燭火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睜開眼睛,從匣子裡取出蕭景恒寫給柳清清的那封信,展開,又看了一遍。

“清清,等我退了婚就娶你。”

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將信摺好,放回匣子,合上蓋子。

“蕭景恒,”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你以為你攀上了高枝。但你不知道,那根枝子,很快就會斷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清冷的光輝灑滿了整個院子。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中投下縱橫交錯的影子,像是一張網,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沈昭寧將匣子鎖好,放回櫃子的最深處,和祖父的信、蕭景恒簽的字據放在一起。然後她吹滅蠟燭,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像是一麵鏡子,映著她沉靜的麵容。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布莊的賬目要看,聽風閣的眼線要安排,祖父的舊部要聯絡,蕭景恒和太子黨的動向要盯著……

但她不急。

因為她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