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日後,清晨。
沈家祠堂坐落在將軍府後院的最深處,是一座單獨的院落,不大,但莊嚴肅穆。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前兩棵柏樹種了三十年,已經長得比屋頂還高,枝葉濃密,將晨光篩成細碎的金點,灑在青石台階上。
沈昭寧天冇亮就起來了。
她站在銅鏡前,青竹幫她整理衣裳。今天穿的不是素白的練功服,也不是月白色的家常褙子,而是一身素縞——白色的衣裙,白色的腰帶,發間簪著一朵白色的絨花。
這是孝服。
祖父去世已經六年了,按理說早該除服了。但沈昭寧每年祖父的忌日、父親的忌日、母親的忌日,都會穿上這身素白衣裳,去祠堂上香。今天雖然不是忌日,但蕭景恒要來沈家祠堂交還信物——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把三年前的婚約做個了斷。
在沈昭寧看來,這是一件需要穿孝服來做的事。
不是為蕭景恒,是為沈家。
青竹幫她繫好腰帶,退後一步看了看,眼睛又紅了。但她忍著冇哭——小姐說了,還冇到哭的時候。她把到了眼眶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
“小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昭寧看著鏡中的自己。素白衣裳,不施脂粉,頭上冇有一件首飾,隻有那朵白色的絨花。清冷、肅穆、端莊,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內斂,但寒光逼人。
“走吧。”她說。
穿過後院的長廊,經過那棵老槐樹,繞過一叢修竹,沈家祠堂的院門就在眼前了。墨痕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今天也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色袍子,腰間彆著那把短刀,臉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看見沈昭寧走過來,微微點頭,冇有說話,伸手推開了祠堂的院門。
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像是從很深的夢裡醒來的歎息。
祠堂不大,正中央供著沈家三代祖先的牌位。最中間是曾祖父的,旁邊是祖父的,再旁邊是父親的。母親的牌位在父親旁邊,小一些,但位置很近——近得像生前一樣,父親在的地方,母親一定在。
牌位前的供桌上擺著香爐、燭台、果品和鮮花。香爐裡燃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在晨光中緩緩上升,散開,像是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
沈昭寧走進祠堂,在供桌前站定,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祖父,”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昭寧今天帶安王來還信物。三年前他在這間祠堂裡下的聘,三年後他來這裡退婚。從哪裡開始,從哪裡結束。”
她站起來,退到一旁,靜靜地等著。
青竹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放著那塊龍鳳玉佩和庚帖。玉佩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龍鳳呈祥的紋樣栩栩如生,庚帖上的金字依然鮮亮如新。
三年前,這些東西是蕭景恒親手送來的。三年後,他要親手拿回去。
辰時三刻,蕭景恒到了。
他來了,身後跟著宗人府的官員和兩個侍衛。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冇有穿官服,也冇有穿喜服,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的陰影,看起來比三天前更憔悴了。他的目光在將軍府的門楣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跟著引路的墨痕走了進去。
將軍府還是那個將軍府,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但一切都變了。
三年前他來這裡的時候,將軍府雖然冇落,但還有人氣。沈老將軍坐在前廳裡,笑聲爽朗,整個院子都亮堂。沈昭寧站在桃花樹下,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春天裡最明亮的那朵花。
現在將軍府冷清得像一座空廟,沈老將軍的牌位在祠堂裡供著,沈昭寧站在祠堂的陰影中,一身素白,像一尊冰雕。
蕭景恒走到祠堂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沈昭寧。她站在供桌旁邊,一身素白衣裳,頭上簪著白花,清冷得像一輪寒月。她冇有看他,目光落在祖父的牌位上,側臉安靜而肅穆。
蕭景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沈昭寧已經轉身走進了祠堂,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儀式開始了。
宗人府的官員站在祠堂門口,展開一卷文書,唸了退婚的正式文告。文告寫得很官方,用了很多“茲”“特”“此告”之類的詞,冷冰冰的,像是一筆交易的結算單。唸完之後,他將文書收起來,退到一旁。
蕭景恒走進祠堂。
他的腳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他走到供桌前,看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看著沈老將軍牌位上“鎮國大將軍”五個字,忽然覺得膝蓋發軟。
他在蒲團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沈家列祖列宗在上,”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在念一篇背了很多遍但始終記不住的課文,“蕭景恒與沈昭寧婚約解除,特來交還信物。”
說完,他伸出手。
身後的侍衛遞上一個錦盒,蕭景恒接過去,打開。錦盒裡是庚帖和龍鳳玉佩——庚帖是當年他親手寫的那張,玉佩是皇家信物,三年前他親手交給沈昭寧的。如今它們又回到了他手裡,但中間隔著的三年,像是隔了一輩子。
他將錦盒放在供桌上,然後站起來,退後一步。
沈昭寧走上前,雙手接過錦盒,看了一眼,然後合上蓋子。
“安王殿下,”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記住你今天簽的字。從今往後,你我各不相乾。”
蕭景恒看著她,眼神複雜。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愧疚、悔恨、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跳下去會粉身碎骨,但還是想再往前邁一步。
“昭寧,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沈昭寧冇有看他。“儀式結束了,安王請回。”
蕭景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他看了看沈昭寧的側臉,那張臉清冷得像冬天的月亮,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冷漠——什麼都冇有。像一堵牆,嚴嚴實實地擋在他麵前,他伸出的手,連牆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轉身,慢慢走出了祠堂。
走到祠堂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但聲音傳了過來。
“昭寧,如果你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
沈昭寧站在祠堂裡,背對著他。她的聲音從祠堂深處傳出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不會有那一天的。”
蕭景恒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站了片刻,然後邁步走出了祠堂的院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長廊的儘頭。
宗人府的官員和侍衛跟在後麵,也走了。
將軍府重新安靜下來。
墨痕關上祠堂的院門,站在門口,像一尊石像。青竹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捧著那個紅木托盤,但托盤上的玉佩和庚帖已經不見了。她看著蕭景恒消失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祠堂。
沈昭寧一個人站在供桌前。
她手裡捧著那個錦盒,低頭看著。錦盒的蓋子已經合上了,但她知道裡麵裝著什麼——三年前蕭景恒親手寫的庚帖,三年前蕭景恒親手送來的龍鳳玉佩。這些曾經被她視為珍寶的東西,如今像一堆垃圾,沉甸甸地壓在她手上。
她走到供桌前,打開錦盒,將庚帖和玉佩取出來,放在供桌上,擺在祖父的牌位前麵。
然後她跪下,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時候,冰涼的青磚貼著她的皮膚,涼意從額頭滲進去,一直蔓延到心裡。她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祖父,”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祠堂裡格外清晰,“昭寧今天把沈家的臉麵守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祖父的牌位。牌位上的字是祖父生前親手寫的——“沈公諱某某之位”。字跡方正有力,橫平豎直,像祖父這個人一樣,站得直,行得正。
“祖父教昭寧,沈家的女兒輸得起。昭寧輸了,但昭寧冇有給沈家丟人。”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很快穩住了,“安王背信棄義,以‘克國’之名退婚,昭寧冇有哭,冇有鬨,把條件一條一條談下來了。他答應了三個條件,簽了字,按了手印。從今往後,皇家不能再拿沈家舊部開刀,沈家的名聲保住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祖父的牌位。燭火在供桌上無聲地燃燒,將祖父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像是祖父在聽,在點頭。
“祖父,昭寧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又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將供桌上的香拔出來,重新換了三炷新香,點燃,插進香爐。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緩緩散開,像是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
沈昭寧站在供桌前,看著祖父的牌位,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那些光影正好落在她身上,將她的素白衣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的側臉在光影中明暗交錯,安靜而堅定。
青竹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小姐的背影,忽然覺得小姐比三天前高了一些。不,不是個子高了,是脊背挺得更直了,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樹,比之前更韌了。
沈昭寧轉過身,走出祠堂。經過青竹身邊時,她說:“把祠堂的門關好。香不要斷,每天都要上。”
青竹點頭:“是,小姐。”
沈昭寧走出祠堂的院門,走過長廊,走過那棵老槐樹,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將錦盒放進櫃子的最深處,和祖父的信、蕭景恒簽的字據放在一起。
然後她坐在桌前,翻開祖父的兵法筆記,翻到那一頁——“以退為進,以弱勝強”。
她看著這八個字,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很冷的弧度。
“祖父,退完了,”她輕聲說,“該進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將整個將軍府都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裡。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送彆。
送彆那個天真的、柔軟的、相信永遠的沈昭寧。
迎接一個新的、堅硬的、不會再被任何人傷害的沈昭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