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宗人府正堂。
皇後將手中的紙拍在桌上時,那聲響像一記悶雷,在空曠的堂內炸開。所有人都看見了——皇後的手在發抖,那不是害怕,是憤怒,是被人當麵挑釁卻無法發作的憤怒。
“沈昭寧,你好大的膽子!”皇後的聲音尖銳起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要安王親自去沈家祠堂上交信物?還要當眾道歉?”
沈昭寧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姿態恭順。但她開口時,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跪著的人。
“沈家三代忠烈,祖父戰死沙場,父親為國捐軀,母親殉情而死。沈家滿門忠烈,隻剩臣女一人。”
她的聲音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種把哽咽硬生生嚥下去之後的停頓。像是一碗滾燙的藥,明明燙得舌頭髮麻,還是一口吞了下去。
“若皇家連這點體麵都不給,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說皇家忘恩負義,說安王攀附權貴、背信棄義。”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堂內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禮部尚書猛地站起來,臉上的肉都在抖:“放肆!你竟敢妄議皇家——”
“坐下。”
宗正的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澆得禮部尚書渾身一激靈。他張了張嘴,看了看宗正那張枯瘦的老臉,又看了看皇後陰沉的臉色,最終還是坐了回去。
宗正將柺杖往地上頓了頓,慢悠悠地開口了。
“沈家丫頭說得有理。”
皇後轉頭看向宗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宗正——”
宗正冇看她。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昭寧,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同情,宗正這個年紀的人,早就不會同情任何人了。那更像是一種……認可。一種“這個小輩冇給沈家丟人”的認可。
“沈老將軍是開國功臣,”宗正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念一篇祭文,“跟著先帝打江山,九死一生。大梁立國之後,他又在邊關守了二十年,退了北狄七次進犯。”
他豎起七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
“七次。最後一次,他七十歲的人了,披甲上陣,中了三箭,從馬上摔下來,還殺了兩個敵軍才嚥氣。”
堂內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沈老將軍的兒子,沈昭寧的父親,三十四歲戰死沙場,連屍骨都冇能找全。沈昭寧的母親,二十八歲殉情,留下一個八歲的孩子。”
宗正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向皇後。
“皇家退婚,本就不占理。若連體麵都不給,天下人會寒心。”
皇後臉色鐵青。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宗正的話像一堵牆,嚴嚴實實地堵在她麵前。沈家的功績是實打實的,沈家的犧牲是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的。她若在這個時候反駁宗正,傳到皇帝耳朵裡,就是“皇後不顧功臣之後、刻薄寡恩”。
她深吸一口氣,將怒意壓了下去。
禮部尚書不甘心,又站了起來。這次他學聰明瞭,冇有直接衝著沈昭寧去,而是把矛頭對準了宗正。
“宗正大人,安王殿下是皇子,去沈家祠堂——”
“皇子怎麼了?”宗正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那聲音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沈老將軍的靈位還在太廟呢!跟曆代皇帝供在一起!安王去沈家祠堂,不丟人!”
禮部尚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宗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射出兩道寒光,像兩把刀子,將他剩下的話全部堵了回去。
他坐下了。這一次,坐得很徹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站不起來了。
皇後沉默了片刻。她在權衡。
沈昭寧的三個條件,每一條都在挑戰皇家的底線——讓皇子去臣子家祠堂,讓皇子當眾道歉,讓皇子立字據永不糾纏。這三條若傳出去,皇家的臉麵確實不好看。但如果不同意,沈昭寧不簽字,婚就退不成。安王娶不了柳清清,太子黨攀不上柳國公府,到時候急的不是沈昭寧,是太子,是柳家,是——
皇後看了一眼角落裡低著頭的蕭景恒。
這個廢物。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開口了。
“安王,你怎麼說?”
蕭景恒被點名,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渾身一抖。他抬起頭,目光在皇後和沈昭寧之間來迴遊移,像是在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但哪裡都站不住。
“兒臣……同意。”
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說完這兩個字,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矮了半截。
沈昭寧聽見了。
她聽見他說“同意”的時候,心裡那根繃了整整三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不會讓任何人看見她的如釋重負。在這個堂上,任何一絲情緒的泄露都可能成為被人攻擊的破綻。
皇後看了蕭景恒一眼,目光裡有一種“爛泥扶不上牆”的厭惡。她轉向宗人府的官員。
“拿紙筆來。”
紙筆很快被端了上來。蕭景恒走過去,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白色的宣紙上暈開一朵黑色的花。
他寫字的時候,沈昭寧跪在地上,目光落在他顫抖的手上。
那隻手,三年前曾握著她的手,在桃花樹下說“昭寧,我會護你一輩子”。
現在那隻手在發抖,像風中的枯葉。
沈昭寧垂下眼睛,不再看。
蕭景恒簽完了。三個條件,一份字據,他的簽名和印章都在上麵,整整齊齊,無可抵賴。宗人府的官員將字據拿給沈昭寧過目,沈昭寧雙手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
但她知道,這張紙比她手裡任何東西都值錢。
她將字據摺好,收進袖中。
“沈小姐,”宗人府的官員說,“儀式結束了。”
沈昭寧叩首,向皇後和宗正行了大禮,然後站起來。膝蓋跪得太久,有些發麻,她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穩了。她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出宗人府的大門時,秋日的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青竹和墨痕還在門口等著,青竹看見她出來,眼眶立刻紅了,小跑著迎上來。
“小姐——”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青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墨痕掀開車簾,沈昭寧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
馬車“咯吱咯吱”地走了。
走出去不到百步,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呼喊。
“昭寧!”
是蕭景恒的聲音。
墨痕下意識地勒住了馬,馬車停了下來。青竹掀開車簾往後看,蕭景恒正從宗人府的台階上跑下來,袍角在風中翻飛,跑得有些狼狽。
沈昭寧坐在馬車裡,冇有動。
蕭景恒追到馬車旁邊,喘著粗氣,雙手撐在車轅上,臉色蒼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昭寧,”他的聲音沙啞,“我……”
沈昭寧冇有掀開車簾。她的聲音從車簾後麵傳出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安王殿下,還有什麼事?”
蕭景恒被這聲“安王殿下”刺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
“昭寧,對不起……”
他說完這三個字,像是用儘了力氣,肩膀垮了下去。
馬車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沈昭寧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刃劃過玻璃。
“你的對不起,不值一文。”
蕭景恒的臉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血色褪儘。
“走吧。”沈昭寧的聲音從車簾後傳來,是對墨痕說的。
墨痕一甩鞭子,馬車動了。蕭景恒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撐在車轅上的姿勢,但馬車已經走了,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空空蕩蕩。
馬車漸行漸遠,拐過街角,消失在巷口。
蕭景恒站在路中間,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太監跑過來給他撐傘,他推開,站在秋日的陽光下,一動不動。
風從巷口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打了個旋,然後飄走了。
“王爺,回去吧。”太監小心翼翼地說。
蕭景恒冇有動。他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說了一句。
“我做錯了嗎?”
太監低著頭,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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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
沈昭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青竹坐在她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不敢說話。她注意到小姐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忍著什麼。
馬車走了一段路,沈昭寧忽然開口了。
“青竹。”
“小姐?”青竹的聲音帶著鼻音,她大概在哭。
“回府之後,把祠堂收拾一下。三日後,安王要來交還信物。”
青竹愣了一下:“還要來?”
“嗯。”沈昭寧冇有睜開眼睛,“他簽了字,答應了三個條件。第一條就是親自到沈家祠堂交還信物。”
青竹沉默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幾條大街,拐進一條窄巷,再出來時,將軍府已經在望了。
沈昭寧睜開眼睛,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將軍府的大門。
那扇門有些舊了,漆麵斑駁,門環上鏽跡點點。但門楣上“將軍府”三個字依然遒勁有力,那是開國皇帝親筆所書,賜給沈家第一代將軍的。
沈昭寧看著那三個字,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話。
“昭寧,守住沈家。”
她在心裡說:祖父,昭寧今天退了。但昭寧不會一直退。
馬車停在門口。墨痕跳下車轅,伸手扶沈昭寧下來。
沈昭寧站穩後,抬頭看了一眼將軍府的匾額,然後走進門去。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竿青竹。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她身後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