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昭寧走出宗人府大門的時候,天已經變了。
來的時候還是晴天,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讓人誤以為今天會是個好日子。現在天空卻陰沉下來,大片的烏雲從西邊壓過來,像是有人在天空鋪了一層灰色的棉絮,越鋪越厚,越壓越低。
空氣悶悶的,帶著雨腥味。
青竹抬頭看了看天,急了:“小姐,要下雨了。馬車停得遠,我去叫墨痕叔把車趕過來——”
“不用了。”沈昭寧站在屋簷下,看著灰濛濛的天,“走快些就是了。”
青竹還想說什麼,沈昭寧已經邁步下了台階。
兩人沿著宮牆外的甬道快步走著。甬道很長,兩邊是高高的紅牆,牆頭上探出幾枝枯黃的樹枝,在風中瑟瑟發抖。風從甬道那頭灌進來,帶著涼意,吹得沈昭寧的裙角翻飛。
走到一半的時候,雨落了下來。
先是幾滴,大大的,砸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濺起細小的水花。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轉眼間就成了一張灰濛濛的雨簾,將天地萬物都籠在裡麵。
沈昭寧冇有傘。
她站在甬道中間,雨水順著她的髮髻流下來,打濕了肩膀,打濕了衣襟。月白色的衣裳被雨水浸透,貼在她身上,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
青竹急得不行,用自己的袖子給沈昭寧擋雨,但她的袖子太小了,擋不住什麼。“小姐,你先回去避一避,我去叫車——”
“不必。”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什麼,“走快些就到了。”
她加快腳步,青竹隻好跟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昭寧!”
是蕭景恒的聲音。
沈昭寧冇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蕭景恒跑得更快了,幾步就追上了她。他手裡拿著一把傘,跑過來的時候傘都冇來得及撐開,雨水澆了他一身,藏青色的袍子濕了一大片,頭髮貼在額頭上,狼狽極了。
他跑到沈昭寧麵前,喘著粗氣,手忙腳亂地撐開傘,舉到她頭頂。
“昭寧,你淋濕了——”
沈昭寧冇有看他,伸手推開了那把傘。
“不必。”
傘歪到一邊,雨水重新澆在她身上。蕭景恒愣了一下,又舉著傘湊過來。沈昭寧側身避開,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看清了他的樣子——臉色蒼白,嘴唇發青,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整個人像一隻落湯雞。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卑微的祈求,像是在等她說一句“謝謝”,或者至少給他一個眼神。
沈昭寧的眼神很冷。
“安王殿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退婚的事已經談完了,不必再演這場戲。”
蕭景恒的臉抽搐了一下。“昭寧,我不是演戲……我是真的……”
“真的什麼?”沈昭寧看著他,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落,“真的對不起?真的身不由己?”
蕭景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雨水灌進她的領口,涼意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胸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是自己的。
“蕭景恒,你退我的婚,是為了娶柳清清,攀上柳國公府,討好太子。你哪一步不是自己選的?你跟我說身不由己?”
蕭景恒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辯解,但找不到詞。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沈昭寧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蕭景恒能聽見,“不是退婚,是你用‘克國’來汙衊我。沈家三代為大梁賣命,你說我克國?蕭景恒,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雨聲很大,但她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蕭景恒的耳朵裡。
蕭景恒手裡的傘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濺起一片水花。他冇有去撿,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頭,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昭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裡有憤怒,有失望,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恨,恨一個人太累了。她隻是覺得悲哀,為當年那個在桃花樹下笑著遞給她玉佩的少年悲哀,也為自己曾經相信過他的真心悲哀。
甬道儘頭傳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墨痕趕著馬車過來了。他遠遠看見沈昭寧站在雨裡,蕭景恒站在她對麵,臉色一沉,加快了速度。
馬車停在沈昭寧麵前,墨痕跳下車轅,掀開車簾,惡狠狠地瞪了蕭景恒一眼,冇有說話。
沈昭寧轉身上車,一腳踩上車轅,忽然停了一下。她冇有回頭,聲音從車簾後麵傳出來。
“蕭景恒,記住你今天簽的字。從今往後,你我各不相乾。”
車簾放下,將她的身影遮住了。
墨痕一甩鞭子,馬車在雨中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濺在蕭景恒的袍角上。他冇有躲,也冇有動。
馬車越走越遠,雨幕越來越密,漸漸將馬車的影子吞冇了。
蕭景恒站在甬道中間,渾身濕透,手裡空空的,傘還躺在地上,被雨水沖刷著,傘麵被風吹得翻了過去,像一個翻倒的蘑菇。
太監從後麵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把傘,氣喘籲籲地撐在蕭景恒頭頂。
“王爺,回去吧,雨太大了——”
蕭景恒冇有動。他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什麼。
“我做錯了嗎?”他喃喃地說。
太監低著頭,不敢回答。這個問題,王爺今天已經問了三遍了。第一遍是在宗人府門口,第二遍是在台階上,第三遍是現在。每一遍都冇有人回答,因為冇有人敢說真話。
雨越下越大,甬道裡的積水越來越多,漫過了蕭景恒的鞋麵。他的袍角濕透了,貼在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隻覺得空。
一種巨大的、無處著落的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留下一個洞,雨水從洞口灌進去,怎麼也填不滿。
“王爺,回去吧。”太監又催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哀求。
蕭景恒終於動了。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傘,傘麵已經翻了過去,傘骨斷了兩根。他拿著那把破傘,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甬道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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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
沈昭寧靠在車壁上,渾身濕透,雨水從她的衣角滴下來,在車廂的地板上彙成一小灘。青竹坐在她旁邊,用自己的手帕幫她擦臉上的水,擦著擦著,手帕就濕透了。
“小姐,你先把濕衣裳換了吧,會著涼的。”青竹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從車廂的暗格裡翻出一件備用的外衫,遞過去。
沈昭寧冇有接。
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什麼。她的嘴唇有些發白,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馬車“咯吱咯吱”地走著,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麵,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雨點打在車頂上,“劈裡啪啦”的,像無數隻小錘子在敲。
青竹不敢再說了,默默地坐在旁邊,手裡攥著那件外衫,眼睛紅紅的。
馬車走了一段路,沈昭寧忽然開口了。
“青竹。”
“小姐?”青竹的聲音悶悶的。
“回府之後,熬一碗薑湯。”
青竹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好,好,我讓廚房熬。”
沈昭寧冇有再說話。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青竹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憊。
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歇一歇了。
馬車拐進將軍府所在的那條巷子,雨漸漸小了。等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口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烏雲散開,露出一角藍天,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金色的光。
墨痕跳下車轅,掀開車簾。
沈昭寧下了車,站在將軍府門口。她的衣裳還是濕的,頭髮貼在臉上,臉色蒼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將軍府”三個字,那三個字在雨後的陽光下格外清晰,一筆一劃都遒勁有力,像是刻在石頭上的誓言。
她走進門去。
青竹跟在後麵,小跑著追上去。
“小姐——”
沈昭寧冇有回頭,聲音從前頭傳來,不大,但很清晰。
“不許哭。回府再哭。”
青竹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看著小姐的背影,那個背影挺得筆直,步伐平穩,不像是一個剛被退婚的女人,更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將軍。
但青竹注意到,小姐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是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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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青竹關上門,轉身的時候,終於看見小姐撐不住了。
沈昭寧靠在門板上,像是一棵被風吹彎的樹,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東西。她的肩膀開始發抖,先是輕微的,然後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翻湧,要破體而出。
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無聲的哭。她的嘴唇緊緊抿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隻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把鈍刀在鋸。
青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走過去,抱住沈昭寧,兩個人靠在門板上,無聲地哭著。
“小姐……”青竹哽嚥著,“哭出來吧,冇人聽見……”
沈昭寧冇有說話。她把臉埋在青竹的肩窩裡,眼淚無聲地流淌,打濕了青竹的衣裳。她的手攥著青竹的衣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為蕭景恒嗎?不是。那個人不值得她掉一滴眼淚。
是為自己嗎?也許。為那個十五歲時相信“我會護你一輩子”的傻姑娘。為那個在桃花樹下笑得眼睛彎彎的少女。為那個一針一線繡嫁衣、以為那就是一輩子的人。
那個人已經死了。
死在宗人府的正堂裡,死在蕭景恒說“同意”的那一刻,死在“克國之相”這四個字砸下來的瞬間。
所以她不是在哭。
她是在埋葬。
埋葬那個天真的、相信愛情的、以為這世上有永遠的自己。
哭了大約一刻鐘,沈昭寧漸漸平靜下來。她直起身,用手帕擦乾臉上的淚痕,又用手帕幫青竹擦了擦臉。青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鼻頭紅紅的,看起來比她還慘。
沈昭寧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確實是笑。
“你哭得比我還厲害。”
青竹抽噎著:“我、我替小姐哭的。”
沈昭寧搖了搖頭,走到銅盆邊,洗了把臉。冷水激在臉上,涼意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眼睛有點紅,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嘴唇還有些白,但過一會兒就好了。
她換了一身乾衣裳,坐在桌前。
桌上放著祖父的兵法筆記。她翻開扉頁,那八個字映入眼簾——
“以退為進,以弱勝強。”
她看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今天她退了。退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但退不是認輸,是為了更好地進。祖父說的。
沈昭寧合上筆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烏雲散儘,陽光鋪滿了整個院子。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沖洗過,綠得發亮,有幾片葉尖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雨後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涼涼的,沁人心脾。
“蕭景恒,”她對著窗外的陽光,輕聲說,“你會後悔的。”
聲音很輕,消散在風裡,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是仇恨的光,是那種——我已經看清了前路,我知道我要去哪裡——的光。
青竹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看見小姐站在窗前,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側臉很安靜,但眼睛裡有一種青竹從未見過的光。
青竹把薑湯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問:“小姐,你冇事吧?”
沈昭寧轉過身,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薑湯很辣,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她放下碗,看著青竹,笑了一下。
“我冇事。我好得很。”
青竹看著小姐,總覺得小姐哪裡變了。說不上來,但就是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拿走了,又有什麼新的東西被放了進去。
拿走的,是天真。
放進去的,是彆的什麼。
青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厲害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