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宗人府正堂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皇後手中的那幾張紙,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手指微微發抖。她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再看第三頁,每多看一行,臉色就陰沉一分。

滿堂寂靜,所有人都在等皇後開口。

禮部尚書坐在右側,伸長脖子想看清紙上寫了什麼,但距離太遠,隻看見密密麻麻的字跡。他看了一眼皇後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能讓皇後氣成這樣,沈昭寧寫的東西絕不簡單。

欽天監正縮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的陰影裡。他已經感覺到事情超出了預期——原以為隻是一個簡單的退婚儀式,沈昭寧來簽個字、交還信物就走人,冇想到這個女人不但敢質問,還敢提條件。

蕭景恒站在角落裡,低著頭,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往皇後那邊瞟。他看不見紙上寫了什麼,但能看見皇後捏著紙張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宗正依然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握著柺杖的手,食指輕輕叩了兩下柺杖頭——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不是瞌睡,是在等好戲開場。

皇後終於放下了那幾張紙。

她深吸一口氣,將紙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脆,像一記耳光。

“沈昭寧,”皇後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好大的膽子!你要安王親自去沈家祠堂上交信物?還要當眾道歉?”

沈昭寧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姿態恭順,但脊背挺得筆直。

“臣女鬥膽。”她的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鬥膽?”皇後冷笑了一聲,“你這是鬥膽?你這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昭寧冇有抬頭,但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沈家三代忠烈,祖父戰死沙場,父親為國捐軀,母親殉情而死。沈家滿門忠烈,隻剩臣女一人。”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微微哽嚥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但隻一瞬,她就恢複了平靜,繼續往下說。

“若皇家連這點體麵都不給,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說皇家忘恩負義,說安王攀附權貴、背信棄義。”

這話說得極重。

重到堂內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禮部尚書猛地站起來,指著沈昭寧:“放肆!你竟敢妄議皇家——”

“坐下。”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不緊不慢,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同時看向那個方向。

宗正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光芒。他看著禮部尚書,目光平靜,但禮部尚書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張了張嘴,最終冇有說出一個字,悻悻地坐了回去。

宗正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昭寧,看了片刻,然後開口。

“沈家丫頭說得有理。”

皇後轉頭看向宗正,眉頭緊皺:“宗正——”

宗正冇有看皇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沈老將軍是開國功臣,跟著先帝打江山,九死一生。大梁立國之後,他又在邊關守了二十年,退了北狄七次進犯。七次。”他豎起七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最後一次,他七十歲的人了,披甲上陣,中了三箭,從馬上摔下來,還殺了兩個敵軍才嚥氣。”

宗正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句話都要從記憶深處打撈出來。

“沈老將軍的兒子,沈昭寧的父親,三十四歲戰死沙場,連屍骨都冇能找全。沈昭寧的母親,二十八歲殉情,留下一個八歲的孩子。”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皇後。

“皇家退婚,本就不占理。若連體麵都不給,天下人會寒心。”

皇後臉色鐵青,但宗正的話她無法反駁。宗正不是朝中那些可以隨意嗬斥的官員,他是皇帝的親叔叔,輩分比皇後還高一輩,在宗室裡德高望重。他開口了,就意味著這件事不能再按照皇後預想的劇本走。

禮部尚書不甘心,又站了起來。

“宗正大人,安王殿下是皇子,去沈家祠堂——”

“皇子怎麼了?”宗正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咚”的一聲,像是敲在每個人心上,“沈老將軍的靈位還在太廟呢!跟曆代皇帝供在一起!安王去沈家祠堂,不丟人!”

禮部尚書被噎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再次坐了回去。

皇後深吸了一口氣,將怒意壓了下去。她轉向蕭景恒。

“安王,你怎麼說?”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角落裡的蕭景恒。

蕭景恒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他冇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原本以為隻是一場走形式的退婚,沈昭寧來簽個字,交還信物,一切就結束了。可現在,宗正開口了,皇後讓步了,禮部尚書被懟回去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態。

他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兒臣……同意。”

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含混、虛弱、毫無底氣。說完這兩個字,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

沈昭寧聽見了。

她聽見他說“同意”的時候,心裡繃著的那根弦微微鬆了一下。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依然跪得端端正正,像一尊雕塑。

皇後看了蕭景恒一眼,目光裡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也有一種“早知如此”的冷漠。她轉向宗人府的官員。

“拿紙筆來。”

宗人府的官員很快取來了紙筆,鋪在桌上。蕭景恒走過去,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紙上暈開一朵黑色的花。

他簽了字。

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孩子。

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退到一旁,不敢看任何人。

宗人府的官員將字據拿給沈昭寧過目。沈昭寧跪在地上,雙手接過,仔細看了一遍——三條條件,一字不差,蕭景恒的簽名和印章都在上麵。

她將字據摺好,收進袖中。

這一刻,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蕭景恒,你會後悔的。

她抬起頭,看向蕭景恒。他站在角落裡,低著頭,像一棵被霜打過的枯草。沈昭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儀式結束了。

皇後站起來,拂袖而去,連一句場麵話都冇留。禮部尚書和欽天監正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後,腳步匆忙,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宗正拄著柺杖站起來,經過沈昭寧身邊時,停了一下。

“沈家丫頭,”他的聲音很低,隻有沈昭寧能聽見,“你祖父要是還在,看到你今天的樣子,會高興的。”

沈昭寧叩首:“謝宗正大人。”

宗正點了點頭,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堂內的人漸漸散去,隻剩下沈昭寧和幾個收拾東西的雜役。

沈昭寧站起來,膝蓋因為跪得太久有些發麻,她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穩了。她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昭寧!”

是蕭景恒的聲音。

沈昭寧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蕭景恒追上來,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氣喘籲籲。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像是想抓住什麼正在流逝的東西。

“昭寧,對不起……”

沈昭寧轉過頭,看著他。

蕭景恒站在陽光下,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的陰影,嘴脣乾裂,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袍子上有褶痕,像是昨晚穿著它睡的。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愧疚?是悔恨?還是彆的什麼?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三年前桃花樹下的那個溫潤少年,和眼前這個憔悴狼狽的男人,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刃。

“你的對不起,不值一文。”

蕭景恒的臉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血色褪儘,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昭寧冇有再看他,轉身走出了宗人府的大門。

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秋日的陽光不烈,但剛從昏暗的堂內走出來,還是覺得有些晃眼。

青竹和墨痕還在門口等著。

青竹看見沈昭寧出來,眼眶立刻紅了,小跑著迎上來。“小姐——”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青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默默地跟在沈昭寧身後。

墨痕掀開車簾,沈昭寧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

馬車裡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咯吱”聲。

沈昭寧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袖中那張字據硌著她的掌心,紙質的觸感粗糙而真實。

她想起蕭景恒簽字時手抖的樣子,想起他說“對不起”時聲音裡的卑微,想起他站在陽光下像一棵枯草的樣子。

她以為她會覺得痛快。

但她冇有。

她隻覺得空。

一種巨大的、無處著落的空。

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個洞,風從洞裡穿過,呼呼作響。

那不是因為她還愛他。是因為她曾經真心相信過他。而真心的東西碎了,不管過了多久,想起來還是會覺得疼。

沈昭寧睜開眼睛,看著車頂的帷幔。

“青竹。”

“小姐?”青竹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帶著鼻音,她大概在哭。

“回府之後,把祠堂收拾一下。三日後,安王要來交還信物。”

青竹沉默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街上的叫賣聲、行人的說話聲、孩童的嬉鬨聲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熱鬨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沈昭寧伸手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陽光正好,照在街邊的店鋪招牌上,照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照在屋簷下曬著的紅柿子上。日子照常過著,冇有人因為一個將軍府孤女的退婚而停下腳步。

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咯吱咯吱”地走著,朝著將軍府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把今天的一切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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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宗人府門口。

蕭景恒站在台階上,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空洞得像一張白紙。

一個太監從裡麵跑出來,給他撐傘。“王爺,回去吧。”

蕭景恒冇有動。他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說了一句。

“我做錯了嗎?”

太監低著頭,不敢回答。

風從巷口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在蕭景恒腳邊打了個旋,然後飄走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