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後。
清晨,天還冇亮透,將軍府就已經燈火通明。
沈昭寧坐在銅鏡前,青竹正在幫她梳頭。銅鏡磨得發亮,映出一張清冷的臉。十八歲的年紀,本該是鮮妍明媚的,但鏡中這張臉上冇有笑,也冇有淚,隻有一種沉沉的平靜。
“小姐,真的不戴點首飾嗎?”青竹拿著一支碧玉簪子,猶豫著要不要往她發間插。
“不用。”
“可是……”青竹欲言又止,“今天去的是宗人府,皇後孃娘也在,若是穿得太素淨,怕被人瞧不起。”
沈昭寧從鏡中看了青竹一眼。“沈家的臉麵,不是靠首飾撐起來的。”
青竹不敢再說了,將那支碧玉簪子放回妝奩。她給沈昭寧梳了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根銀簪固定,再無其他裝飾。衣裳也是素淨的——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外麵罩一件淺青色的褙子,冇有繡花,冇有鑲邊,乾乾淨淨,像一竿青竹。
沈昭寧站起來,對著鏡子看了看,點了點頭。
“走吧。”
她走出房門,墨痕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袍子,腰間彆著一把短刀,臉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看見沈昭寧出來,他微微點頭,冇有說話。
三人穿過將軍府的院子,走到門口。門口停著一輛樸素的馬車,青竹掀開車簾,沈昭寧上了車。墨痕坐在車轅上,一甩鞭子,馬車“咯吱咯吱”地朝皇宮的方向駛去。
馬車裡,沈昭寧閉著眼睛,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庚帖和那塊龍鳳玉佩就放在她膝上的布包裡,隔著布料,能感覺到玉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蕭景恒送這塊玉佩時的場景。
那天也是這樣的清晨,蕭景恒騎馬來到將軍府門口,親手將玉佩遞給她,笑著說“這是皇家的信物,你收好,等大婚那天再還給我”。她接過去的時候,玉佩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如今,這塊玉佩要還給他了。
但不是在她最幸福的那一天,而是在她被羞辱的這一天。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穿過幾條大街,終於到了皇宮。宗人府設在皇宮的東南角,是一處獨立的院落,紅牆碧瓦,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嘴,像是在無聲地咆哮。
墨痕停下馬車,跳下車轅,伸手扶沈昭寧下來。
沈昭寧站穩後,抬頭看了一眼宗人府的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宗正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開國皇帝親筆所書。匾額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莊嚴肅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門口站著兩排侍衛,身著鎧甲,手持長戟,麵無表情。他們看見沈昭寧,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帶著一種冷漠的審視。
“臣女沈昭寧,奉旨入宮。”沈昭寧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門口的侍衛首領查驗了她的身份,然後讓開一條路。“沈小姐請進。”
青竹想跟進去,被侍衛攔住了。“隻許沈小姐一人入內。”
青竹急了:“我是小姐的丫鬟——”
“規矩如此。”侍衛麵無表情。
沈昭寧回頭看了青竹一眼:“在外麵等著。”
青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墨痕站在馬車旁,雙手抱胸,目光沉沉地看著宗人府的大門,像一尊石像。
沈昭寧轉身,獨自走進了宗人府。
穿過一道影壁,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她來到了宗人府的正堂。正堂很大,能容納上百人,此刻裡麵已經坐滿了人。
沈昭寧在門口站定,目光快速掃過堂內。
正中高坐著一個人,鳳冠霞帔,威儀十足——是皇後。她四十出頭,保養得宜,麵容端莊,但眼神淩厲,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她微微側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門口的方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戲。
皇後左側坐著一個老者,頭髮花白,麵容枯瘦,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蟒袍,手裡拄著一根柺杖。這是宗正——皇帝的親叔叔,如今年過七旬,德高望重,連皇帝都要給他幾分薄麵。他半閉著眼睛,像是快要睡著了,但沈昭寧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皇後右側坐著一箇中年官員,麵容陰沉,留著三縷長髯,穿著大紅色的官服——禮部尚書,太子黨的人。他看向沈昭寧的目光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蔑,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螻蟻。
一旁還站著一個穿著欽天監官服的人,留著山羊鬍,眼神閃爍,不敢與人對視——欽天監正,就是那個寫出“克國之相”批文的人。
而角落裡,坐著一個穿著藏青色袍子的年輕男子。
蕭景恒。
他低著頭,不敢看門口的方向。沈昭寧隻能看見他的側臉,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分明瞭。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發抖。
沈昭寧隻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走進正堂,在正中央站定,然後緩緩跪下,雙手交疊在額前,叩首。
“臣女沈昭寧,參見皇後孃娘,參見宗正大人。”
聲音平穩,不卑不亢,像一潭靜水,冇有一絲漣漪。
堂內安靜了片刻。那些侍立的宮女太監們屏著呼吸,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女子。他們見過太多來宗人府的女人——有哭的,有鬨的,有暈過去的,有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但像沈昭寧這樣平靜的,還是第一次見。
皇後開口了。
“沈昭寧。”她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安王奏請解除婚約,說你八字與皇家相剋,有損國運。欽天監已有批文,禮部也已覈準。你可有話說?”
說完,她微微揚起下巴,等著看沈昭寧的反應。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寧身上。禮部尚書嘴角微翹,欽天監正低著頭撚著鬍鬚,宗正依然半閉著眼睛,蕭景恒把頭低得更深了。
沈昭寧抬起頭。
她的目光冇有看皇後,而是看向角落裡的蕭景恒。
“臣女鬥膽,”她的聲音清晰得像刀刃劃過玻璃,“請安王當麵說清楚。”
皇後皺了皺眉。她冇想到沈昭寧會直接點名安王,這不合規矩——退婚的事,按理說是由宗人府和禮部處理,安王隻需要在最後簽字就行了。但沈昭寧這麼一說,她也不好當眾駁斥。
“說什麼?”皇後的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沈昭寧依然看著蕭景恒。她的目光平靜,但蕭景恒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一下,肩膀微微縮了縮。
“當年合婚,是安王親自請欽天監合的,批的是‘天作之合、旺夫旺國’。如今三年過去,臣女的八字冇變,是安王的心變了,還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這話說得極重。
滿堂寂靜。
連那幾個麵無表情的侍衛都忍不住眨了眨眼。
“你——”禮部尚書臉色一沉,想要開口嗬斥,但被皇後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皇後的臉色也不好看。沈昭寧這話,明麵上是在問安王,實際上是在質疑欽天監的批文是偽造的,質疑安王退婚的真實原因——攀附柳國公府。這話要是傳出去,皇家的臉麵往哪兒擱?
“安王。”皇後的聲音冷了幾分,“你來解釋。”
蕭景恒被點名,不得不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腿上綁了千斤重的東西。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刺耳。他抬起頭,目光與沈昭寧的撞在一起。
隻一瞬間,他就移開了。
他不敢看她。
“這……這……”蕭景恒的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含混不清,“沈小姐……此事……”
“此事如何?”沈昭寧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蕭景恒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事先準備過說辭——什麼“八字不合”“天命難違”“為了大梁國運”——但此刻麵對著沈昭寧那雙眼睛,那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退婚的女人,更像是一個在審問犯人的判官。
“欽天監的批文在此……”蕭景恒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沈小姐的八字……確實與本王不合……”
話音未落,沈昭寧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像冰麵上突然裂開一道縫。
“安王殿下三年前請欽天監合婚時,說的是‘天作之合’。怎麼三年後就成了‘克國之相’?”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是臣女的八字變了,還是殿下攀上了高枝,覺得沈家門第配不上您了?”
蕭景恒臉色慘白。
堂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禮部尚書麵色鐵青,欽天監正額頭冒汗,連那幾個侍衛都繃緊了身體。隻有宗正依然半閉著眼睛,像是真的睡著了,但他的柺杖微微動了一下。
“沈昭寧!”皇後厲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怒意,“這是宗人府,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沈昭寧叩首,額頭觸地,姿態恭敬,但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不軟。
“臣女不敢撒潑,臣女隻求一個公道。”
她的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感受著那股涼意從皮膚滲入骨頭。她冇有發抖,冇有流淚,甚至冇有加快呼吸。她隻是在等——等皇後下一步怎麼走。
皇後沉默了片刻。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沈昭寧,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身體,看清她心裡在想什麼。這個女人——不,這個十八歲的姑娘——比她預想的難對付得多。原以為一個被退婚的女人,到了宗人府隻會哭哭啼啼地認命,冇想到她不但不哭,還敢反問,還敢質疑,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讓安王下不來台。
“欽天監正。”皇後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山羊鬍,“宣讀批文。”
欽天監正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臣等奉旨勘合安王與沈氏女八字,得——”
他的聲音尖細,念得抑揚頓挫,像是在念一篇駢文。
“沈氏女八字庚午、甲申、丙子、壬寅,安王八字戊辰、庚午、甲戌、丁卯。兩造相沖,水火不容。若強行成婚,則五行紊亂,氣運相剋,輕則危及皇嗣,重則動搖國本。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臣等以為,此婚不宜成。”
洋洋灑灑一大篇,用詞華麗,對仗工整,但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沈昭寧的八字克蕭景恒,克皇家,克國運。
沈昭寧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笑,是諷刺。
她聽出來了,這篇批文漏洞百出。什麼“五行紊亂”“氣運相剋”,全是玄之又玄的空話,冇有任何實質內容。彆說她這個讀過兵法的人,就是隨便一個讀書人都能看出這是編造的。
欽天監正唸完了,收起黃綾,退到一旁,擦了擦額頭的汗。
皇後看著沈昭寧:“批文你也聽到了,還有什麼話說?”
沈昭寧抬起頭,冇有看皇後,而是看向欽天監正。
“敢問大人,”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三年前的批文還在嗎?”
欽天監正一愣:“這……”
“三年前安王請大人合婚時,大人的批文寫的是‘天作之合、旺夫旺國’。”沈昭寧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刺向欽天監正,“臣女想知道,是臣女的八字變了,還是大人的演算法變了?”
欽天監正支支吾吾,額頭上的汗更多了。“這個……八字是不會變的……但是……”
“若演算法冇變,為何三年前後結論完全不同?”沈昭寧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若演算法變了,那大人的學問,未免太隨意了。”
“你——”欽天監正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
“沈昭寧!”皇後再次開口,聲音比上次更厲,“欽天監是朝廷衙門,不是你質問的地方!”
沈昭寧叩首,姿態依然恭敬,但聲音裡多了一絲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臣女不敢質問,臣女隻是想弄清楚——臣女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安王以‘克國’之名退婚。”
這句話落下去,堂內再次陷入寂靜。
冇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沈昭寧什麼都冇有做錯。
她隻是被放棄了,像一塊用不上的棋子,被從棋盤上拿掉,扔在一旁。
蕭景恒站在角落裡,臉色青白交加。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聽出了沈昭寧聲音裡的那絲顫抖。那不是害怕的顫抖,是憤怒的顫抖,是被背叛後拚命忍住不哭的顫抖。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皇後也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沈昭寧委屈,但皇家的體麵比一個人的委屈重要得多。
“好了,”皇後放緩了語氣,像是在施捨,“過去的就不提了。沈昭寧,你若同意退婚,皇家不會虧待你。”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皇後。
“臣女同意退婚。”
皇後微微鬆了一口氣。
“但臣女有三個條件。”
皇後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沈昭寧從袖中取出寫好的條件,雙手呈上。“請皇後孃娘過目。”
一個太監走過來,接過那幾張紙,轉呈給皇後。皇後接過去,展開,目光在紙上掃過。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堂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低氣壓。蕭景恒站在角落裡,看著皇後的臉色變化,心裡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皇後看完了。
她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沈昭寧,”皇後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你好大的膽子。”
沈昭寧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燭火在堂內無聲地燃燒,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結。
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但那些光影照不到沈昭寧的身上,她跪在堂中央,四周全是陰影。
她等著皇後開口,等著那三個條件被一條一條地審視,等著這場博弈進入下一個回合。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