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墨痕又回來了。這一次他帶回的紙條更短,隻有兩個字——“記著。”

沈昭寧看著這兩個字,將紙條再次湊到燭火上。火光跳動,紙灰落在硯台旁邊,和上一堆混在一起。她的表情平靜,但嘴角彎了一下。

“不用回了。”她說。

墨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青竹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硯台旁邊有兩小堆紙灰,冇敢問是什麼。她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沈昭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雪。她想起蕭衍之寫的那幾個字——“今天乾得漂亮”“下次請你吃飯”“記著”。他的字總是這樣,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用力,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她不需要留著那些紙條來提醒自己,他說過的話,她記得住。

“蕭衍之,”她輕聲說,“你欠我一頓飯。”

聲音消散在風雪裡,冇有人聽見。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整個將軍府蓋成了一片白。老槐樹的枝丫上積了厚厚的雪,像是開了一樹白花。沈昭寧站在窗前,看著這片白,心裡很安靜。

今天朝堂上的勝利,是第一次配合。她提供情報,他出手反擊,配合得天衣無縫。太子黨吃了虧,但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他們會更小心,更狡猾,更難對付。她需要更多的眼線,更密的情報網,更快的傳遞速度。

她坐回書桌前,重新鋪開一張紙,上麵寫的是聽風閣下一批眼線的部署計劃。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冬天的雪落在枯葉上。

這一局贏了。下一局,還在路上。

京城大街,數日後。

雪停了三天,地上的積雪化了大半,隻剩下牆角根和屋簷下還殘留著一些灰白色的冰碴子。陽光從雲層後麵鑽出來,不暖,但亮得晃眼,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白光。京城大街恢複了往日的熱鬨——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穿梭在人群中,扯著嗓子吆喝;賣烤紅薯的老漢蹲在街角,爐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散發出焦甜的香氣;幾個孩子圍在捏麪人的攤子前,眼巴巴地看著老藝人手裡變出孫悟空和豬八戒。

沈昭寧從昭記布莊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翻到中間一頁,目光在數字上移動。她今天來查賬,順便看看新招的夥計——兩個年輕人,都是布莊老掌櫃推薦的,看著老實,手腳也麻利,但她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眼線的事不急,寧缺毋濫。

青竹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幾匹新進的料子,嘴裡絮絮叨叨:“小姐,這匹月白色的做中衣最合適,那匹鴉青的給墨痕叔做袍子……”

“嗯。”沈昭寧頭也冇抬,目光還釘在賬本上。

青竹歎了口氣。小姐什麼都好,就是一忙起來就不管不顧的。她暗暗下定決心——回去就把那匹煙霞色的蜀錦裁了,給小姐做一身新褙子,不管她要不要。

主仆二人沿著大街往南走,準備去街尾找墨痕的馬車。走到一家筆墨鋪子門口的時候,沈昭寧的腳步忽然慢了一下——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不是路人不經意的一瞥,是那種盯了很久的、帶著某種目的的目光。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賬本,看見了對麵站著的人。

蕭景恒站在筆墨鋪子的屋簷下,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冇有穿官服,也冇有帶隨從。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像是專程在等誰,又像是漫無目的地走到了這裡。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更差了——蒼白、憔悴,眼下青黑深得像是用墨畫上去的。下巴瘦得輪廓分明,顴骨也凸了出來,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