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將軍府書房,當晚。
墨痕走後,沈昭寧在書房裡坐了很久。她冇有點燈,一個人在黑暗中坐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叩著,一下一下的,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墨痕。但墨痕剛回來,風塵仆仆,她讓他先去休息了。她說“辛苦了”,他說“小姐也是”,然後轉身走了。沈昭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麵,忍住了追上去的衝動。
不能急。急就輸了。
但她坐在書房裡,腦子裡全是問題——靖王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是冷淡的?是嘲諷的?是漫不經心的?還是認真的?周明遠轉述的時候有冇有添油加醋?靖王有冇有問彆的?有冇有打聽沈家的事?有冇有問她的底細?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刺,紮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也摁不下去。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她估計墨痕已經換過衣裳、喝過水了,才讓青竹去叫他。
墨痕推門進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袍子,臉上的塵土洗掉了,露出下麵被歲月和刀疤刻出的溝壑。他在沈昭寧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她問。
沈昭寧冇有急著開口。她先給墨痕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墨痕低頭看了一眼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說“我不急,你慢慢問”。
“他有冇有說什麼?”沈昭寧終於開口了,“除了願意見麵之外,有冇有提什麼條件?有冇有問什麼?”
墨痕想了想,說:“周先生說,靖王隻回了一句話。”
沈昭寧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什麼話?”
墨痕看著沈昭寧,一字一頓地說:“‘沈老將軍的孫女,應該不會太差’。”
沈昭寧愣了一下。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靖王可能會問“她憑什麼跟我合作”,可能會說“冇興趣”,可能會說“讓她來見我”,可能會說“一個女人能做什麼”。她甚至想過靖王可能會拒絕,連見都不願意見她。
但她冇想到他會說這句話。
“應該不會太差”——這句話裡有試探,有保留,有“我先看看你值不值得”的冷淡。但至少,他願意見她。不是因為她手裡有什麼籌碼,不是因為沈家有什麼舊情,而是因為她是沈老將軍的孫女。
祖父。
又是祖父。
沈昭寧低下頭,看著桌上攤開的兵法筆記。燭火映著祖父的字跡,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像是刀刻的。她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滑過,像是在觸摸祖父的手。
然後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種真心的、被逗樂了的笑。嘴角微微彎起,眼睛裡有光。青竹站在門口,看見小姐笑了,愣了一下——她已經很久冇有看見小姐這樣笑了。
墨痕看著沈昭寧,目光裡有欣慰,也有擔憂。欣慰的是小姐冇有被這句話嚇住,擔憂的是——靖王這個人,不好打交道。一句話說不好,可能連第二次見麵的機會都冇有。
沈昭寧收起笑容,看著墨痕。“周先生還說了彆的嗎?”
“冇有了。就這一句。”
沈昭寧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她冇有叫人換。涼茶入口,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
墨痕站起來,微微躬身。“小姐,早點休息。”
沈昭寧點了點頭。墨痕轉身走了,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沈昭寧一個人。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燭火,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句話——“沈老將軍的孫女,應該不會太差。”
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像是在品一塊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的糖,想從裡麵品出更多的資訊。靖王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語氣?是冷淡的?是嘲諷的?是漫不經心的?還是認真的?她不知道。她冇有聽見他說話的語氣,隻能透過周明遠的轉述來猜測。
但不管語氣如何,這句話本身就說明瞭一個事實——他記得祖父。而且他對祖父有敬意。
“應該不會太差”——不是“一定不會太差”,是“應該”。留了餘地,留了退路。如果見麵之後發現她確實“太差”,他可以說“我以為沈老將軍的孫女會不一樣,可惜了”。把責任推給她,不是他的錯,是她不配。
沈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燭火搖曳。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頭,清冷的光輝灑滿了整個院子。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銀白色的光影。
她看著月亮,想起那天在街上,靖王騎馬經過,隻說了一個“讓開”。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怕他。太子府的王統領看見他,嚇得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跑了。滿朝文武都怕他,私下裡叫他“活閻王”。
“活閻王”——這個稱號背後,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沈昭寧在腦子裡搜尋著她知道的關於蕭衍之的所有資訊。皇帝第三子,母妃出身低微,早年在宮中不受重視。十五歲主動請纓從軍,在邊關摸爬滾打十三年,從一個無名小卒做到了手握五萬大軍的統帥。此人不結黨,不站隊,不討好任何人,在朝中孤立無援,但在軍中威望極高。
不結黨,不站隊——這說明他不需要靠山,或者他找不到靠山。不討好任何人——這說明他不屑於討好,或者他不會討好。在朝中孤立無援——這說明他的敵人很多,朋友很少。在軍中威望極高——這說明他有真本事,不是靠關係爬上來的。
這樣的人,為什麼願意給她機會?
不是因為沈家。沈家已經敗了,將軍府門可羅雀,在朝中冇有話語權。不是因為她的籌碼。他還冇看到她的籌碼,不知道她手裡有什麼。是因為祖父——他記得祖父,記得祖父的功績,記得祖父的為人。他願意給沈老將軍的孫女一個機會,不是因為覺得她有多厲害,是因為他覺得祖父不該絕後。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夜風涼涼的,灌進肺裡,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
祖父說得對,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利益,不是人心。但有時候,人心也能成為利益的橋梁。靖王對祖父的敬意,就是這座橋梁。
她關上窗戶,走回書桌前坐下。她想起小時候,祖父教她排兵佈陣。祖父說,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兵多將廣,不是糧草充足,是你知不知道對手在想什麼。
她當時說“是勇敢?”祖父笑了,搖搖頭,說“不對”。然後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說“你知不知道這枚棋子下一步會走哪裡?知道了,你就能提前佈防。不知道,你就隻能被動應對。”
她那時候似懂非懂。現在她懂了。
“祖父,”沈昭寧輕聲說,“昭寧現在要打的這場仗,對手是誰?”
她看著燭火,在心裡一個一個地列出來。蕭景恒——已經敗了,不值得做對手。太子黨——是敵人,但不是她一個人的敵人。靖王蕭衍之——是合作對象,但也是需要小心應對的人。因為他隨時可能翻臉,隨時可能把她當成棄子。
“蕭衍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對著燭火問。燭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但她聽不懂。
她吹滅蠟燭,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各種可能的情況——如果蕭衍之拒絕合作怎麼辦?如果蕭衍之提出過分條件怎麼辦?如果蕭衍之翻臉怎麼辦?如果蕭衍之隻是想利用她、用完就扔怎麼辦?
每一種可能她都想過,每一種可能她都想好了應對。但想好了不等於不怕。她還是怕——不是怕蕭衍之,是怕自己不夠好。怕見麵的時候說錯話,怕亮籌碼的時候露了怯,怕被蕭衍之看輕,怕辜負了祖父的名聲。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不想了,”她對自己說,“到時候再說。”
但她翻來覆去,一直到天矇矇亮,都冇能睡著。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兩天後,就是她跟靖王見麵的日子。
沈昭寧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深吸一口氣。
兩天後,城西土地廟。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一會兒。但腦子裡還是停不下來——她在想象土地廟的樣子,想象靖王的樣子,想象見麵時說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