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墨痕走後,將軍府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第一天。
沈昭寧天冇亮就起來了。她在院子裡練了半個時辰的劍,比平時多練了一刻鐘。劍法淩厲,一招一式都帶著一種發泄的意味——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搏鬥,每一劍都刺得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著風聲。
青竹端著茶站在廊下,看著小姐練劍,總覺得今天的小姐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像是那把劍不是握在手裡,而是長在了身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練完劍,沈昭寧回屋換了衣裳,去書房看賬本。昭記布莊三家分號的賬本堆了半桌子,她一本一本地翻,一筆一筆地對。數字在眼前跳來跳去,她將它們一個一個地抓住,按在紙上,排成整齊的隊列。
看了一上午,賬本看完了一半。冇有問題。或者說,冇有大問題。
中午吃飯的時候,青竹端上來一碗米飯、一碟清炒時蔬、一碗雞湯。沈昭寧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吃了半碗飯,喝了幾口湯,然後放下了筷子。
“小姐,不合胃口?”青竹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沈昭寧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不餓。”
青竹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飯,張了張嘴,想勸,但看見小姐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小姐的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彆煩我”的表情。不是生氣,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專注,像是一個人正在腦子裡下一盤很大的棋,不能被打擾。
下午,沈昭寧冇有出門。她坐在書房裡,翻著祖父的兵法筆記,一頁一頁地看。但青竹注意到,小姐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不是看不進去,是在想彆的事。眼睛雖然盯著書頁,但目光是散的,像一層薄霧蒙在上麵。
傍晚,青竹端晚飯進來的時候,發現桌上的午飯幾乎冇怎麼動。米飯隻吃了幾口,菜也隻動了一點點。雞湯倒是喝完了——不是餓了,是青竹說了好幾次“小姐,湯涼了”,她才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的。
“小姐,你一天都冇怎麼吃東西。”青竹的聲音帶著哭腔。
沈昭寧抬起頭,看了青竹一眼。“不餓。”
青竹不敢再說了,把晚飯放在桌上,默默地退了出去。
晚上,沈昭寧冇有早睡。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張寫有“靖王、合作”四個字的紙,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筆,在紙的背麵寫了一行字——“他會答應嗎?”
寫完之後,她又把這行字塗掉了。塗得很徹底,墨跡蓋住了字跡,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麼。
她吹滅蠟燭,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在轉——墨痕到周明遠那裡了嗎?周明遠見到墨痕了嗎?話遞過去了嗎?靖王聽到“共同的敵人”這四個字會怎麼想?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被子是青竹白天剛曬過的,還帶著陽光的味道,乾燥而溫暖。但她感覺不到暖。她隻覺得胸口有一塊石頭,不大,但壓得很實,讓她喘氣的時候總覺得不夠深。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穩,半夜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以為天亮了,看看窗外,還是黑的。然後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再睡,但腦子裡又開始轉那些問題,轉著轉著就轉到了天亮。
第二天。
沈昭寧照常在院子裡練劍。劍法比昨天更快、更狠,劍鋒過處,空氣被切開,發出細微的嗡鳴聲。青竹站在廊下看著,總覺得小姐今天不是在練劍,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不是跟人,是跟自己,跟心裡那股壓不住的焦躁。
上午,沈昭寧出門了一趟。去昭記布莊查賬,順便看看新進的布料。她挑了兩匹——一匹煙霞色的蜀錦,一匹月白色的細棉布。青竹以為小姐終於想通了要做新衣裳了,高興得不行。
但沈昭寧回到府裡就把布料扔在了椅子上,看都冇再看一眼。她坐在書桌前,繼續翻兵法筆記,翻到祖父記錄朝廷機密的那一部分,一行一行地看。但青竹注意到,小姐翻來覆去就是那幾頁,翻了三遍都冇往後翻。
下午,青竹從外麵回來,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含著淚。
沈昭寧正在書房裡研墨,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青竹站在桌前,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冇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小姐……外麵的人……他們……”她抽噎著,話都說不利索了。
沈昭寧放下墨錠,看著她。“慢慢說。”
青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憤怒都吸進肺裡,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他們說小姐被退婚是因為剋夫,說小姐八字不好,誰娶誰倒黴。還說沈家完了,將軍府要敗了,小姐遲早要嫁不出去,老死閨中。”
說完,青竹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要把這幾天積攢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
沈昭寧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午後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麼。
“過幾天,”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青竹抽噎著抬起頭,看著小姐的背影。陽光將小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麵上,像一柄出鞘的劍。小姐的語氣很平靜,但青竹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冷的、很硬的、像是在磨刀的聲音。
青竹擦乾眼淚,冇有再問。她相信小姐。
下午,沈昭寧冇有出門。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繼續研讀祖父的兵法筆記。這一次,她看進去了。
她翻到筆記的最後幾頁,那裡記錄的不是兵法,不是朝廷機密,而是祖父寫給她的話。她以前看過很多遍,但今天再看,感覺不一樣了。
祖父寫道:“昭寧,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兵多將廣,不是糧草充足,是你知不知道對手在想什麼。知道了對手在想什麼,你就能在他出刀之前躲開,在他設伏之前繞路,在他撤退之前追擊。”
她在旁邊寫下一行批註:“靖王在想什麼?他在想——這個女人值不值得我花時間。”
她翻到更後麵。祖父的筆跡在這裡變得潦草,像是寫字的時候已經很吃力了。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用力到幾乎刺穿紙背——
“昭寧,如果你在看我寫的這些,說明我已經不在了。記住,沈家的女兒,不比男兒差。這天下,男人能做的,你也能做。男人做不到的,你也要做到。”
沈昭寧的眼睛紅了。
她想起祖父寫這段話時的樣子——一定是很累了,手在抖,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完了。他怕她以後遇到困難冇有人指點,怕她一個人扛不住,所以把能想到的、能教給她的,全部寫在了這本筆記裡。
她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滑過,像是在觸摸祖父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冇有讓它們掉下來。祖父說過,沈家的女兒輸得起,但哭要哭得有價值。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合上筆記,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
晚上,沈昭寧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墨痕回來時的畫麵——他會是什麼表情?是沉著臉還是帶著笑?是快步走進來還是慢慢踱進來?是直接說“成了”還是要鋪墊半天?
每一種可能她都想了一遍,然後又把每一種可能對應的應對想了一遍。
如果墨痕說“靖王拒絕了”,她怎麼辦?
如果墨痕說“靖王要見你”,她怎麼辦?
如果墨痕說“靖王冇有迴應”,她怎麼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想了。到時候再說。
但她翻來覆去,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三天。
沈昭寧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看賬本、照常練劍。表麵上和平時冇什麼兩樣,但青竹注意到,小姐吃飯的時候會走神,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中,過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往嘴裡送;看書的時候會盯著同一頁看很久,眼睛雖然在動,但明顯什麼都冇看進去。
下午,沈昭寧在院子裡練劍。她練得比前兩天更狠,劍法淩厲得像是在跟一個真正的敵人搏鬥。每一劍刺出去都帶著風聲,收回來的時候帶著殺氣。她練了一個時辰,渾身是汗,但一刻都冇有停。
青竹站在廊下,看著小姐練劍,心裡揪得緊緊的。她知道小姐在等。等墨痕叔回來。等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訊息。這種等待最磨人——因為你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等。
傍晚,沈昭寧收劍,把劍插回劍架,接過青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夕陽。橙紅色的陽光將整個院子染成了暖色調,老槐樹的枝丫在夕陽中像一幅水墨畫。
“青竹。”
“在。”
“墨痕今天能回來嗎?”
青竹愣了一下。小姐很少問這種問題——她從來不問“能不能”,她隻問“什麼時候”。今天她問了“能不能”,說明她心裡冇底。
“應該……能吧。”青竹小心翼翼地說。
沈昭寧冇有再說話。她看著夕陽,喝完了杯中的茶。
第四天。
沈昭寧在院子裡練劍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青竹的碎步,是墨痕的沉穩有力的步子。她的劍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舞動——她不想讓墨痕看出來她一直在等他。但她握劍的手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墨痕走進院子的時候,沈昭寧正好收劍。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穩穩停住,紋絲不動。她轉身,看著墨痕。
墨痕站在月門邊,風塵仆仆。袍角上有塵土,靴子上有泥點,顯然是一路趕回來的。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興奮,是一種“事情辦成了”的沉穩。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心跳加快了一拍。她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她將劍插回劍架,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小姐,”墨痕走進院子,站在她麵前,“靖王願意見你。”
沈昭寧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控製住了自己的表情。
“什麼時候?”
“三日後,城西土地廟,入夜後。隻身前往。”
沈昭寧點了點頭。城西土地廟——她知道那個地方,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年久失修,平時冇有人去。選在那裡見麵,說明靖王也不想讓人知道這次會麵。入夜後,隻身前往——謹慎,甚至可以說是多疑。但換作是她,她也會提同樣的要求。
“好。”她說。
聲音平靜,但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將手縮進袖中,握成拳頭,指節發白。
墨痕看著她的手,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昭寧站在院子裡,看著墨痕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麵。夕陽照在她臉上,將她的側臉染成了金色。她的表情平靜,但心跳還冇有平複。
青竹從廊下跑過來,眼眶紅紅的。“小姐,靖王要見你?”
“嗯。”
“那……那是好事嗎?”
沈昭寧轉過頭,看著青竹。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還不知道”的表情。
“還不知道。”她說,“但至少,他願意見我。”
青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昭寧轉身走進書房,關上門。她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攤開兵法筆記,翻到祖父寫的那句話——“靖王蕭衍之,雖然名聲不好,但此人有底線。”
她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三日後。
城西土地廟。
入夜後,隻身前往。
她將這三個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三日後,見分曉。”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輝灑滿了整個院子。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中投下縱橫交錯的影子,像一張精密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