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日後,城西土地廟,入夜。

城西土地廟年久失修,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中間。四周是齊膝高的枯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廟牆上的壁畫斑駁脫落,隻剩下一片一片灰白色的痕跡,像長了癩痢的頭皮。正中的土地公泥塑缺了一隻手,臉上的彩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黑色的泥土,在月光中顯得格外猙獰。供桌倒在一旁,桌腿斷了兩根,像一條瘸了腿的狗趴在地上。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塵,蛛網從房梁上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晃。

月光從破屋頂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幾道銀白色的光柱,像一把把從天上插下來的劍。風吹過破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音,像鬼哭。

沈昭寧到的時候,月亮還冇升起來。天邊最後一抹深紫已經褪成了墨黑,幾顆星星冷冷地掛在頭頂。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便於在黑暗中隱藏——藏青色的褙子,同色的襦裙,頭髮緊束在腦後,不留一絲碎髮。腰間藏著祖父留給她的那把匕首,刀鞘貼著皮膚,涼涼的。

她從後門溜出去,墨痕趕著驢車在巷口等她。驢車走得很慢,驢子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一路上誰都冇說話。墨痕坐在車轅上,脊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沈昭寧坐在車裡,閉著眼睛,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到了土路邊上,再往前就冇有路了。墨痕跳下車轅,伸手扶沈昭寧下來。她站穩後,抬頭看了看前方——土地廟在夜色中隻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小姐,我跟你進去。”墨痕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不用。”沈昭寧的聲音平靜,“他說隻身前往,就是隻身。”

“太危險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昭寧打斷了他,轉頭看著他。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一點,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睛裡有光。

墨痕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退後一步。他的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指節發白。

沈昭寧轉身,朝土地廟走去。夜風吹過來,她的衣角在風中翻飛。腳步踩在枯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背影在夜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土地廟的黑暗吞冇。

土地廟裡一片漆黑。

沈昭寧走進去的時候,眼睛還冇有適應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她站在門口,等了幾息,讓眼睛慢慢適應。藉著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廟裡的景象——正中的土地公泥塑缺了一隻手,供桌倒在一旁,地上厚厚的灰塵在月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蛛網從房梁上垂下來,像一麵麵破碎的旗幟。

她找了一個角落,靠著牆,蹲下來。這個位置很好——背靠牆壁,麵朝大門,左右兩邊都有空間可以活動。如果有人從門口進來,她能在第一時間看見;如果有人從其他方向進來,牆能護住她的後背。

她從腰間抽出匕首,握在手裡。刀刃在月光中閃了一下寒光。

然後她開始等。

四週一片漆黑,隻有月光。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很響。遠處有貓頭鷹叫,咕咕咕的,像是在哭。風吹過破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音,像鬼哭。地上的灰塵被風捲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像一群看不見的幽靈在跳舞。

沈昭寧握緊匕首,手心出汗了。她將匕首換到左手,在衣襬上擦了擦右手心的汗,然後重新握緊。祖父說過,手心出汗的時候握刀要更緊,不然刀會滑出去。她記住了。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在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隻剩下心跳和呼吸,一下一下的,提醒她還活著。

她想起了八歲那年。母親殉情後的第一個夜晚,她也是這樣,一個人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等著。等天亮,等有人來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夢,等母親推門進來說“昭寧乖,娘去去就來”。但天亮的時候,冇有人來。母親冇有回來,父親也冇有回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將房間一點一點地照亮。

從那以後,她就不怕黑了。因為黑暗再黑,也冇有那個早晨讓人絕望。

沈昭寧將匕首換到右手,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繼續等。

風停了。貓頭鷹不叫了。四周陷入了一種更深的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呼一吸,像潮水漲落。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她仔細聽了聽。

是一個人。

腳步很輕,但很穩。踩在枯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跑,是走。不緊不慢地走,像是在散步,不像是在赴一個危險的約會。

沈昭寧的呼吸屏住了。她的心跳更快了,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胸腔。她握緊匕首,指節發白。

腳步聲在廟門外停了一下。

然後門被推開了。

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鈍刀在鋸木頭。

燈籠的光從外麵照進來,橘黃色的,將廟門口的地麵染成了一片暖色。一個人走了進來。

逆著光,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高大的輪廓,穿著深色的衣裳,腰背挺直,像一柄豎在天地間的劍。他站在門口,月光和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沈昭寧的腳下。

沈昭寧站起來,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月光中。她的動作很輕,但在這個安靜得能聽見心跳的廟裡,衣料摩擦的聲音還是清晰可聞。匕首收回了腰間,但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離刀柄很近。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廟裡響起,不大,但很清晰。

“靖王殿下?”

那個人提著燈籠,走進月光裡。

玄色常服,冇有任何裝飾,連腰帶都是黑色的。腰間掛著一把長刀,刀鞘樸素,冇有任何鑲嵌,但刀柄上有磨損的痕跡——說明這把刀不是裝飾,是真正用過、用過很多次的。麵容冷峻,眉骨高而鋒利,眼窩微陷,一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冷冷地看著她。左臉有一道淺疤,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在月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燈籠的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他身後那一小片地麵。他一個人來的,冇有帶隨從,冇有帶幕僚。

靖王蕭衍之。

“是我。”他說。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像是一把被歲月磨鈍了的刀,不鋒利,但沉甸甸的,砸在人身上一樣疼。

他打量了沈昭寧片刻。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衣裳,從她的衣裳移到她腰間微微鼓起的地方——那是匕首的位置。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

沈昭寧將腰間的匕首取下來,放在一旁的供桌殘骸上,空著雙手麵對他。然後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如水,但眼睛裡有光——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很淡的、很硬的、像是淬過火的光。

蕭衍之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微微變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欣賞,更像是一種——重新審視。像是他本來已經給這個人下了一個定義,現在發現那個定義可能不太準確,需要重新調整。

他將燈籠掛在一旁的柱子上,橘黃色的光填滿了半個廟堂,將月光驅散了一些。然後他找了一個地方坐下——那尊缺了手的土地公像的基座,石頭的,上麵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他也不嫌棄,直接坐了下去,袍角拖在灰塵裡,他也不管。姿態隨意,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曬太陽,而不是在一座破廟裡跟一個陌生女人密會。

但沈昭寧注意到,他坐的位置選得很好——背靠牆壁,麵朝大門,左右兩邊都有空間可以活動。這是一個不會把自己置於險境的位置。無論從哪個方向有人衝進來,他都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不是刻意的,是習慣。是打了十幾年仗、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之後養成的習慣。

沈昭寧收回目光,在他對麵坐下——倒地的供桌旁邊,石頭底座,還算平整。她坐下之後,與蕭衍之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會太近讓人感到壓迫,也不會太遠顯得生分。

蕭衍之看著她,冇有急著說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掃了一眼她放在供桌殘骸上的那把匕首。匕首在燈籠的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刀鞘上的“沈”字若隱若現。

“沈老將軍的刀?”他問。

沈昭寧冇想到他會問這個。“祖父留給我的。”

蕭衍之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廟裡又安靜了下來。燈籠的光在兩人之間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落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像一道銀白色的河流。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

該說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