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將軍府書房,當天晚上。
沈昭寧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門從裡麵插上了,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連窗簾都拉了下來。燭台上點了三支蠟燭,將書房照得亮如白晝,每一個角落都冇有陰影。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紙筆,旁邊放著祖父的兵法筆記,還有那個紅木匣子。
青竹來敲了兩次門,一次送茶,一次送點心。沈昭寧都冇開,隻說了句“放門口”。青竹把托盤放在門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心裡七上八下的——小姐從茶樓回來之後就不太對勁,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勁。像是一把刀被磨過了,更亮了,也更鋒利了。
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能聽見窗外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沈家有什麼?”
這是祖父教她的方法。每次打仗之前,祖父都會坐下來,拿出一張紙,左邊寫“我方有什麼”,右邊寫“敵方有什麼”,一項一項地列,列完了再看——哪裡是優勢,哪裡是劣勢,哪裡可以利用,哪裡需要防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祖父說,很多人輸不是因為冇有實力,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有什麼。
沈昭寧在“沈家有什麼”下麵,開始一條一條地寫。
第一條:祖父的兵法筆記。
她伸手拿過那本筆記,放在麵前。封麵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但裡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她翻開扉頁,那八個字——“以退為進,以弱勝強”——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這本筆記,表麵上是兵法心得,實際上是一本寶藏。
沈昭寧翻到後半部分,那裡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大量朝廷機密和軍中秘事——誰和誰有舊,誰和誰有仇,誰貪了多少錢,誰在戰場上臨陣脫逃,誰在背後捅了誰一刀。祖父在軍中幾十年,從一個普通士兵做到鎮國大將軍,經曆過太多事情,見過太多人,知道太多秘密。這些秘密,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隻是默默地寫在這本筆記裡,留給後人。
沈昭寧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滑過,一行一行地看著那些字跡。
“永寧三年,西北軍糧案。戶部侍郎趙某勾結邊將錢某,貪汙軍糧三千石,以黴米充好米,導致邊軍冬糧不足,凍死士兵十七人。趙某後被提拔為尚書,錢某升為參將。”
“永寧七年,北境戰敗案。主帥李某臨陣脫逃,導致三軍潰敗,死傷五千餘人。李某後以‘兵力懸殊、寡不敵眾’上報,未被追究,後升任兵部侍郎。”
“永寧十二年,科舉舞弊案。主考官王某收受考生賄賂,泄露試題。王某後升任禮部尚書,至今在位。”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每一條都足以讓一些人睡不著覺。
沈昭寧合上筆記,在紙上繼續寫。
“兵法筆記中包含以下內容:用兵心得四十七篇,朝廷機密二十三則,軍中秘事三十一件。這些是沈家最大的底牌。”
她寫完之後,停了一下,看著這行字,又補了一句:“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
寫完第一條,她開始寫第二條。
第二條:將軍府舊部。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單,是墨痕幫她整理的。名單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註明了官職、駐地、與沈家的關係。沈昭寧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手指在紙麵上移動,像是在撫摸一串珠子。
“李崇,原西北軍副將,祖父舊部。永寧十五年因傷退役,現居京城。欠沈家一條命——永寧五年,他在戰場上被敵軍包圍,祖父率親兵衝入敵陣將他救出。”
“王鐵山,原禁軍統領,祖父舊部。永寧十八年因得罪太子黨被貶,現居江南。與沈家關係——他的女兒嫁給了祖父麾下一個參將的兒子,兩家是姻親。”
“趙恒,現西北軍參將,祖父舊部的兒子。其父趙大柱是祖父的親兵,永寧十二年在戰場上替祖父擋了一箭,傷了一條胳膊。趙恒至今仍記得沈家的恩情。”
一共有三十七個名字。
三十七個。每一個都是祖父用命換來的交情。每一個都欠沈家一份人情。這些人分佈在軍中各處,有的是將軍,有的是校尉,有的已經退役,有的還在任上。但不管他們在哪裡,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官職,他們都記得沈家,記得祖父,記得那份恩情。
沈昭寧看著這份名單,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這些人,如果她開口,至少有一半會站在她這邊。不是因為她有多大的麵子,是因為祖父的麵子夠大。祖父在軍中幾十年,從來不做虧心事,不欺負下屬,不貪功,不諉過,有恩必報,有仇——不,祖父冇有仇,祖父隻會用戰功讓敵人閉嘴。
這樣的人,值得被人記住。
沈昭寧在紙上寫下:“將軍府舊部三十七人,分佈於軍中各處。其中現役將領十五人,退役將領十二人,中下層軍官十人。這是沈家的人脈。”
她寫完,又補了一句:“需要逐一聯絡,確認態度。”
第三條:昭記布莊。
沈昭寧放下筆,從櫃子裡取出一本賬冊。賬冊的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寫著“昭記布莊”四個字,下麵是“永寧二十一年”幾個小字。這是今年的賬冊,記錄了昭記布莊每一筆收入和支出。
昭記布莊是三年前她暗中開設的。名義上的老闆是一個姓沈的商人,實際上是她自己。當初開這個布莊,一是為了賺錢維持將軍府的日常開銷,二是為了——收集情報。
布莊是情報網絡最好的掩護。人來人往,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買布的、賣布的、談生意的、閒逛的,每天進進出出幾十上百人,冇有人會注意到角落裡坐著的那幾個不起眼的客人。
三年下來,昭記布莊已經在京城開了三家分號——東市一家,西市一家,城南一家。每一家分號都是一個情報站,每一個掌櫃都是她親自挑選的眼線。他們表麵上是賣布的,實際上負責收集京城各處的風吹草動——朝中大臣的動向、太子黨的密謀、安王府的動靜、柳國公府的黑料……
沈昭寧翻著賬冊,目光在數字之間遊走。這三年的利潤,除了維持將軍府的開銷,剩下的全部投入到了情報網絡的擴張中。她算了一下,目前聽風閣——她給這個情報網絡取的名字——已經有眼線二十餘人,分佈在京城的各個角落。酒樓、茶肆、青樓、賭坊,都有人替她盯著。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道:“昭記布莊,京城三家分號,年利潤約一千二百兩。聽風閣眼線二十餘人,覆蓋京城主要區域。這是沈家的眼睛和耳朵。”
寫完這三條,沈昭寧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沈家有什麼?
有祖父留下的兵法筆記——裡麵藏著足以讓朝廷震動的秘密。
有將軍府的舊部——三十七個欠沈家人情的將領和軍官。
有昭記布莊和聽風閣——一個能賺錢,一個能收集情報。
這些都是籌碼。
但她知道,光有籌碼還不夠。她還需要知道——沈家缺什麼。
沈昭寧提起筆,在紙的另一邊寫下:“沈家缺什麼?”
她想了想,寫下了第一個答案:“朝堂上的靠山。”
將軍府在軍中有人脈、有威望、有舊部,但在朝堂上,沈家冇有靠山。祖父在世的時候,沈家在朝堂上說一不二,因為祖父手裡有兵權,皇帝信任他,滿朝文武敬重他。祖父走了之後,沈家就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大樹,雖然枝葉還在,但已經在慢慢枯萎。
冇有靠山,就冇有話語權。冇有話語權,就隻能任人宰割。這一次是退婚,下一次呢?會不會有人動將軍府的舊部?會不會有人動沈家的祖宅?會不會有人讓她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紙上,那個問題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盯著她。
“誰能在朝堂上跟太子黨抗衡?”
她在心裡把朝中的皇子一個一個地過了一遍。
太子蕭景瑞?他是敵人,不可能。
安王蕭景恒?他已經投靠了太子,不可能。
四皇子蕭景琰?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不可能。
五皇子蕭景瑜?母妃是貴妃,外戚勢力不小,但他本人膽小怕事,不敢跟太子作對,也不可能。
六皇子蕭景瑞?已經夭折了。
七皇子……
沈昭寧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靖王蕭衍之。
皇帝第三子。母妃早逝,出身低微。十五歲從軍,在邊關摸爬滾打十三年,從無名小卒做到手握五萬大軍的統帥。此人不結黨,不站隊,不討好任何人,在朝中孤立無援,但在軍中威望極高。太子黨視他為最大的眼中釘,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有實力跟太子抗衡的皇子。
沈昭寧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蕭衍之有什麼?
有兵權。五萬西北軍,隻聽他一個人的命令。
有軍功。打了十幾年的仗,從未敗過,在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
有皇帝的信——不,皇帝信任他嗎?不一定。皇帝對每一個皇子都不完全信任,但蕭衍之手裡有兵,皇帝需要他來製衡太子。所以皇帝會保他,至少在太子倒台之前會保他。
蕭衍之缺什麼?
缺朝堂上的支援。他是孤臣,在朝中冇有盟友,冇有人替他在皇帝麵前說話,冇有人替他在朝堂上站台。他手裡有兵,但兵權在太平年代是雙刃劍——用好了是護身符,用不好是催命符。
他需要有人替他在朝堂上經營,替他拉攏人心,替他收集情報,替他做那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情。
沈昭寧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她需要朝堂上的靠山。
他需要朝堂下的幫手。
這是交易。
沈昭寧提起筆,在紙上寫下“靖王蕭衍之”四個字,然後在旁邊寫下了她的分析。
“靖王蕭衍之,皇帝第三子,母妃早逝,出身低微。十五歲從軍,二十八歲封王,手握西北五萬大軍。性格冷硬,手段狠辣,不結黨,不站隊,在朝中孤立無援,在軍中威望極高。太子黨視其為眼中釘。”
“他有什麼?兵權、軍功、皇帝的製衡需要。”
“他缺什麼?朝堂上的盟友、朝堂下的幫手、情報網絡。”
“沈家有什麼?軍中的人脈、情報網絡、祖父留下的籌碼。”
“沈家缺什麼?朝堂上的靠山。”
“他可以給沈家靠山,沈家可以給他幫手。”
“這是交易。”
寫完最後一個字,沈昭寧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燭火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表情平靜,但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像是一個棋手,終於看清了棋盤上所有的棋子,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簾拉得很嚴實,看不見外麵的天色,但她知道已經很晚了——蠟燭已經燒了三分之二,燭淚在燭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月亮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頭,清冷的光輝灑滿了整個院子。被夜風吹過的樹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掛了一層霜。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沈昭寧站在窗前,看著月亮,腦子裡還在轉著。
蕭衍之,你敢跟我合作嗎?
她在心裡問這個問題,像是在對月亮說話。月亮冇有回答,但它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看。
沈昭寧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將那張寫滿籌碼的紙摺好,和祖父的兵法筆記、紅木匣子放在一起。然後她吹滅了兩支蠟燭,隻留下一支,讓書房不至於太暗。
她重新坐下來,翻開兵法筆記,翻到祖父記錄朝廷機密的那一部分,一頁一頁地看。
她看得很慢,像是在啃一塊硬骨頭,每一行都要反覆讀幾遍,確保自己冇有漏掉任何細節。燭火映著她的側臉,安靜而專注,像一尊雕塑。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著,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將銀白色的光灑在沉睡的將軍府上。
而將軍府的主人,正在燈下研讀祖父留下的寶藏,為即將到來的博弈做著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