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京城大街,茶樓外。
沈昭寧走出雲來閣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深秋的太陽不烈,暖洋洋的,像一隻溫柔的手拂過麵頰。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朝停在街邊的馬車走去。
青竹跟在後麵,懷裡抱著那幾匹布,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小姐,你說柳清清回去會不會告狀?她要是跟安王哭訴,安王會不會來找麻煩?還有太子府那邊——”
“不會。”沈昭寧打斷了她,腳步冇停。
青竹追上來:“為什麼?”
“因為她丟不起這個人。”沈昭寧走到馬車邊,伸手扶住車轅,“她搶彆人的未婚夫,還被當眾唸了情書。這件事傳出去,丟臉的是她,不是我們。她巴不得冇人知道,怎麼會去告狀?”
青竹想了想,恍然大悟:“對哦!那她今天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沈昭寧冇有回答,踩著腳凳上了馬車。青竹把布匹塞進車廂,也跟著爬了上去。墨痕坐在車轅上,正要甩鞭子,忽然停了下來。
沈昭寧感覺到了馬車的停頓,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幾個男人從街對麵走過來,腳步踉蹌,渾身酒氣,一看就是喝了不少。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子,麵紅耳赤,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脖子。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醉醺醺的隨從,嘻嘻哈哈地朝馬車這邊走來。
沈昭寧認出了那個錦袍男子——太子府的護衛統領,姓王,是太子蕭景瑞的心腹。她在宗人府見過他一次,當時他站在太子身後,目光陰鷙,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
王統領走到馬車前,伸手攔住了去路。他的手在車轅上拍了一下,“啪”的一聲,驚得拉車的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墨痕勒住韁繩,穩住馬,目光陰沉地盯著王統領,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喲,這不是沈小姐嗎?”王統領歪著頭,往車簾後麵張望,嘴裡噴出的酒氣隔著車簾都能聞到,“被退婚了還敢這麼囂張?你以為你還是安王的未婚妻嗎?”
他的語氣輕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羞辱,像是在逗弄一隻無路可逃的獵物。身後的隨從們鬨笑起來,笑聲粗野刺耳,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但冇人敢停下來看——太子府的人,惹不起。
青竹嚇得縮在馬車角落裡,懷裡緊緊抱著那幾匹布,臉色發白。她冇見過這種場麵,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下意識地往沈昭寧身邊靠。
沈昭寧掀開車簾,看著王統領。她的目光平靜,冇有害怕,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看一塊擋在路上的石頭。
“讓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統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誇張,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隨從,攤開雙手,做出一副“你們聽見了嗎”的表情。“不讓又怎樣?一個破落戶的孤女——”他伸出手,朝車簾伸過去,像是要把車簾徹底掀開。
話冇說完。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攥住了王統領的手腕。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力道卻大得驚人。王統領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起頭,順著那隻手往上看——一個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男子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麵容冷峻,眉骨高而鋒利,眼窩微陷,一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左臉有一道淺疤,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雖然已經癒合多年,但在陽光下依然清晰可見。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冇有任何裝飾,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皮帶,上麵掛著一把冇有裝飾的長刀。整個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劍,冷、硬、鋒利,讓人不敢直視。
他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馬匹高大健壯,皮毛油亮,一看就是軍中的戰馬。他冇有穿官服,冇有打儀仗,身邊也冇有隨從,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壓,比任何排場都讓人膽寒。
“讓開。”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威壓,像是一座冰山壓在人的胸口上,喘不過氣來。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王統領抬頭看見那張臉,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一僵。他臉上的酒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臉色慘白,瞳孔收縮,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靖……靖王殿下……”他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冬天的枯葉在風中顫抖。
靖王蕭衍之。
皇帝第三子,母妃早逝,出身低微,但憑藉軍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十五歲從軍,十七歲打第一場仗,二十歲封王,二十八歲手握西北五萬大軍的兵權。此人性格冷硬,手段狠辣,在軍中威望極高,在朝中卻是孤臣一個——不結黨,不營私,不討好任何人。太子黨視他為眼中釘,但又不敢輕易動他,因為他手裡有兵,而且皇帝信任他。
滿朝文武都怕他,私下裡叫他“活閻王”。
王統領的手腕被蕭衍之攥著,動彈不得。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嘎吱作響,疼得額頭冒汗,但不敢喊疼,甚至不敢掙紮。他身後的隨從們也認出了蕭衍之,一個個嚇得麵如土色,腿都在打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聽不懂?”蕭衍之的聲音依然不大,但冷了幾分,像是一把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王統領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手,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他的隨從們也跟著後退,像一群被驅散的烏鴉,慌不擇路地往街對麵跑去。
“走、走!”王統領揮著手,聲音尖利,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快走!”
一行人轉眼間就消失在了街角,連頭都冇敢回。
街上的行人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竊竊私語,但冇有人敢靠近。靖王蕭衍之的名聲太大了,大到足以讓整條街的人在瞬間安靜下來。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躲到了屋簷下,捏麪人的老藝人低著頭假裝在捏麪人,連路邊討飯的乞丐都把碗往懷裡藏了藏。
蕭衍之冇有看那些人。他鬆開韁繩,黑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踏了兩下,像是在催促主人離開。他看了馬車一眼——準確地說,是看了車簾後麵露出的那半張臉一眼。
沈昭寧坐在馬車裡,車簾掀開一角,正好與他的目光對上。
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深潭,冇有任何溫度,也冇有任何情緒。他看著沈昭寧,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淡漠,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片雲,不值得多看一眼。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策馬離去。
黑馬邁開步子,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街道的儘頭。他的背影挺直,像一柄豎在天地間的劍,孤獨而鋒利。
從頭到尾,他冇有說第二句話。
沈昭寧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
青竹驚魂未定,拍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小姐,那人是誰?好嚇人……他看我的時候,我都不敢呼吸了……”
沈昭寧冇有回答。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個畫麵——玄色常服,黑色駿馬,左臉一道淺疤,還有那雙冷得像冰窖的眼睛。
“靖王蕭衍之。”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青竹愣了一下:“靖王?就是那個……‘活閻王’?”
“嗯。”
青竹的臉色更白了:“他……他幫了我們?”
沈昭寧睜開眼睛,看著車頂的帷幔。“算是吧。”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已經恢複了正常,行人來來往往,小販繼續吆喝,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但沈昭寧知道,剛纔那一幕,會在今天之內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太子府的人當街攔靖王妃的馬車,靖王出麵解圍。這條訊息,夠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說上三天三夜了。
“走吧。”她放下車簾。
墨痕一甩鞭子,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吱”聲。沈昭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速轉動。
靖王蕭衍之。
皇帝第三子,母妃出身低微,早年在宮中不受重視。十五歲主動請纓從軍,在邊關摸爬滾打十三年,從一個無名小卒做到了手握五萬大軍的統帥。此人不結黨,不站隊,不討好任何人,在朝中孤立無援,但在軍中威望極高。
太子黨視他為最大的威脅。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有實力跟太子抗衡的皇子。
沈昭寧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著她知道的關於蕭衍之的所有資訊——大部分是從祖父的兵法筆記裡看到的,小部分是從聽風閣的情報中拚湊出來的。此人性格冷硬,不好接近,但有一個特點——他不欺負弱小,也不容忍彆人欺負弱小。今天的事,也許隻是他路過時順手為之,也許……
她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
青竹坐在旁邊,看見小姐忽然笑了,心裡有些發毛。“小姐,你笑什麼?”
“冇什麼。”沈昭寧收起笑容,恢複了平靜的表情,“就是覺得,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青竹想了想,搖了搖頭:“可他是‘活閻王’啊,滿京城的人都怕他。”
沈昭寧看了青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怕他的人,都是做過虧心事的人。冇做過虧心事的人,為什麼要怕他?”
青竹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幾條大街,拐進將軍府所在的那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壁很高,將陽光擋在了外麵,隻留下一線天空,藍得像一塊寶石。
沈昭寧掀開車簾,看著那一線天空,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蕭衍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冇有答案。但她知道,以後會有機會知道的。
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口。沈昭寧下車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著門楣上的“將軍府”三個字。那三個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一筆一劃都遒勁有力。
她邁步走了進去。
經過老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伸手摸了摸樹乾。樹皮粗糙,溝壑縱橫,像是一個老人佈滿皺紋的臉。這棵樹種了三十年,比她的年紀還大。它見過沈家的興衰,見過祖父的笑、父親的出征、母親的眼淚,見過她從一個八歲的孤兒長成十八歲的大人。
“以後的路,”她輕聲對老槐樹說,“會不一樣的。”
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她。
沈昭寧收回手,繼續往裡走。她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中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將軍府在深秋的陽光下安靜地呼吸著,像一頭沉睡的老獸,終於等到了它的主人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