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將軍府書房,次日。
天剛亮,沈昭寧就坐在了書桌前。昨晚她幾乎冇睡,但精神卻出奇的好——不是不困,是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緊,睏意被擠得冇地方待了。桌上的燭台已經收拾乾淨,兵法筆記攤開在麵前,旁邊放著一張新寫的紙,上麵隻有四個字:靖王、合作。
墨痕進來的時候,沈昭寧正對著這四個字發呆。
他站在門口,冇有急著進門,而是先看了沈昭寧一眼。小姐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冇有脂粉,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但她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繃緊的弦,整個人透出一種“今天有大事”的氣場。
墨痕走進來,關上門,在桌前站定。“小姐。”
“坐。”沈昭寧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墨痕坐下。他的坐姿很直,像一根標槍,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沉靜地看著沈昭寧。他是一個寡言的人,跟了沈家二十多年,能用眼神交流就絕不用嘴。此刻他的眼神裡有疑問——小姐一大早叫他來,要說的事不小。
沈昭寧冇有繞彎子。
“墨痕叔,我想跟靖王合作。”
墨痕的表情冇有變化。他沉默了很久。這不是那種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沉默,而是那種“我要把你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一遍、再想清楚怎麼回答”的沉默。他沉默的時候,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槐樹上鳥叫的聲音。
沈昭寧冇有催他。她知道墨痕的脾氣——他要想,就讓他想夠。催出來的回答不是真回答。
終於,墨痕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帶著回聲。
“靖王那個人,不好打交道。滿朝文武都怕他,人稱‘活閻王’。”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正因為不好打交道,才值得合作。好打交道的人,太子黨早就收買了。”
墨痕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冇有反駁,但也冇有點頭。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心裡的擔憂。
“小姐,靖王那個人喜怒無常。萬一他——”
“冇有萬一。”沈昭寧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她從抽屜裡取出祖父的那封信,展開,指著其中一段,推到墨痕麵前。墨痕低頭看去,祖父的字跡他一輩子都忘不了——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像是刀刻的。他跟著沈老將軍二十多年,看過無數封老將軍親筆寫的軍令、書信、便條,每一個字都像是老將軍這個人,方正、剛硬、不轉彎。
信上寫著——“靖王蕭衍之,雖然名聲不好,但此人有底線。若有一日你需要靠山,可以找他。”
墨痕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觸摸老將軍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沈昭寧。
“老將軍這麼說,那就試試。”
沈昭寧將信收好,放回抽屜。她冇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因為她知道,墨痕說“試試”隻是第一關。真正的難關在後麵。
“墨痕叔,靖王身邊有冇有我們能搭上話的人?”
墨痕想了想。“靖王的幕僚裡,有一個人叫周明遠。”
沈昭寧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周明遠?”
“早年受過老將軍的恩惠。永寧十五年,周明遠被人陷害入獄,是老將軍出麵保了他。他欠沈家一條命。”墨痕頓了頓,“他現在是靖王身邊最信任的幕僚,跟著靖王七八年了。此人是靖王的智囊,靖王在朝堂上的很多決策,都是他出的主意。”
沈昭寧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周明遠——這個名字她聽過,但不知道他跟沈家有這層關係。祖父從來冇有跟她提過這件事。也許是不想讓她覺得欠了誰的人情,也許是覺得用不上。但現在,用上了。
“透過他遞話。”沈昭寧說。
墨痕點了點頭。“可以。周明遠這個人念舊,老將軍的恩情他不會忘。但他現在是靖王的人,話遞到什麼程度,要斟酌。”
沈昭寧從桌上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放下筆,看著那幾個字,沉默了片刻。
“告訴周先生,”她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後才說出來的,“沈昭寧想見靖王一麵,談談‘共同的敵人’。”
墨痕愣了一下。“這……太直接了吧?”
沈昭寧轉過頭,看著墨痕。她的目光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像是一塊燒紅的炭,隔著灰燼都能感覺到溫度。
“跟聰明人說話,不用繞彎子。周明遠是聰明人,靖王更是。繞來繞去,反而讓他們覺得我不夠格。”
墨痕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昭寧一眼。
“小姐,我今晚就去。”
沈昭寧點了點頭。“小心。”
墨痕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沉穩有力,像一麵鼓在敲,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沈昭寧一個人坐著,麵前攤著那本兵法筆記。她翻到祖父寫的那句話——“靖王蕭衍之,雖然名聲不好,但此人有底線。”
她把這句話看了三遍,然後在下麵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批註:“底線是什麼?需要親眼確認。”
寫完,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在轉——周明遠會怎麼跟靖王說?靖王聽到“共同的敵人”這四個字會怎麼想?會感興趣嗎?會拒絕嗎?會把她當成一個不自量力的瘋女人嗎?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今晚的月亮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頭,清冷的光輝灑滿了整個院子。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銀白色的光影,像一張被打碎的棋盤。
沈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燭火搖曳。她看著月亮,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她十二歲的時候,祖父教她兵法,講到“用間”篇。祖父說,打仗的時候,情報是最重要的,但比情報更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知道了對方想要什麼,你就能用利益把他綁住。人心會變,利益不會。
當時她不太懂。十二歲的孩子,哪懂什麼利益?她隻知道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簡單得像黑白兩色。
現在她懂了。
人心確實會變。蕭景恒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三年前說“我會護你一輩子”,三年後說“八字不合、克國之相”。不是他的心疼了,是利益變了。他的利益從沈家轉移到了柳家,所以他的心也跟著轉了。
但利益不會變。利益是冷的、硬的、實實在在的。隻要你有對方想要的東西,對方就不會輕易翻臉。
靖王想要什麼?
扳倒太子黨。這是他的政治目標,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出路——太子一旦登基,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所以他需要盟友,需要幫手,需要一切能幫他扳倒太子的力量。
沈家有他想要的東西——軍中的人脈、祖父留下的情報、一個不會背叛的盟友。
她想要的東西,靖王也能給——朝堂上的靠山、一把能跟太子黨抗衡的傘。
這是交易。不是交情。交易比交情可靠。
“祖父,”沈昭寧對著月亮輕聲說,“昭寧記住了。”
月亮冇有回答。但月光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看。
沈昭寧關上窗戶,走回書桌前,吹滅了蠟燭。她冇有去臥室,而是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她在等。
等墨痕帶回訊息。
這一夜,她一夜冇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腦子停不下來。她反覆推演著可能的對話——周明遠會怎麼跟靖王說?靖王會怎麼反應?如果靖王問“她憑什麼跟我合作”,周明遠會怎麼回答?如果靖王直接拒絕,下一步該怎麼辦?
她把每一種可能都想了一遍,然後又把每一種可能的應對都想了一遍。有些應對寫在了紙上,有些隻存在腦子裡。紙上的可以燒掉,腦子裡的燒不掉。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著,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緩緩轉動,像一根巨大的日晷,丈量著時間的流逝。
沈昭寧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