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算賬

初瑤把最後一件裙子疊好,放在床尾。

那是條淡藍色的,裙襬繡著細碎的小白花,她第一次穿的時候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轉得頭暈眼花,扶著梳妝檯笑。

那時候她覺得這裙子像從天上剪下來的一塊。

衣櫃空了。

抽屜裡的髮卡、項鍊、手鐲,她一樣樣碼整齊,那個貓耳朵髮箍掉在地上的時候,她彎腰撿起來,指腹揉著毛茸茸的耳朵尖,揉了很久。

後來也放回去了。

她換上自己那身衣服。

白短袖領口鬆了點,牛仔褲洗得發白,舊球鞋的鞋邊有些黃漬。

站在鏡子前頭,裡麵那個人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這一個多月她照過很多次鏡子。

穿藍裙子的時候,穿白裙子的時候,戴那個亮晶晶小皇冠的時候,她笑,鏡子裡的女孩也笑,眼睛彎彎的,像鎮上小賣部賣的彩色糖果紙,對著太陽看,什麼顏色都有。

現在糖果紙撕掉了。

她把那些錢裝進帶來的書包,父親的工錢,周叔他們的,四萬三,一分不少。

拉鍊拉好,書包擱在腳邊,她坐在客廳沙發裡,冇開電視,就盯著黑的螢幕看。

窗外天光從白變黃,從黃變灰,灰變黑。

她脖子酸了,換了個姿勢繼續等。

霍潯最近不常回來。有時候回來也是一身酒氣,倒頭就睡,她做的飯他不吃,她知道他煩了。

手機響過兩次,是父親問她補習班累不累,她說還好,快結束了。

十一點多,門響了。

初瑤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扶著沙發扶手站穩。

霍潯進來,黑T恤,肩上搭件外套,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腳邊那箇舊書包,又滑回來。

她攥著衣襬,說準備明天回家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放她屋裡,被子洗了晾陽台。

她聲音發緊,說得磕磕絆絆,還是說完了。

他一直冇吭聲。

那雙眼睛黑漆漆的,盯著她,她莫名心慌,垂下眼又說,謝謝他這些天收留她,幫她討回工錢,她以後一定報答。

“報答?”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初瑤愣住,抬頭看他。

“你準備怎麼報答?”

她張了張嘴,說等上大學就去兼職賺錢,還他請她吃飯玩的錢。

她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房租。

霍潯笑了。

那笑聲很輕,她不懂他笑什麼。

他看起來不對勁,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走近,酒味飄過來,她下意識往後退,手腕一緊,被他攥住。

她叫他名字,他不應,側臉冷得像塊鐵,她被拽著踉蹌往前走,進了她住那間屋。

屋裡床上疊滿了裙子襯衫,他掃一眼,嗤笑一聲,抬手拉開梳妝檯抽屜,目光定在那個貓耳朵髮箍上。

他伸手抓出那些項鍊手鐲,走到她跟前,問她知道這些多少錢嗎。

初瑤咬著唇,唇色發白。

“寶格麗的經典款一條兩萬,我給你買了六條。”

她身子一抖。

“項鍊手鐲戒指加起來五十多萬,裙子加起來五十多萬。”

她臉白了。

他笑,笑得眼睛都彎了,可那笑跟以前不一樣。

“你喜歡的那些發亮的小東西,都是真鑽,當然好看。一分錢一分貨,你以為這是你們鄉下小攤上賣的玻璃珠?”

初瑤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紮進去,攪著疼。

她說不出話,半晌才擠出幾個字說我已經都還給你了。

霍潯把手裡那串亮閃閃的往床上一扔,扔在那堆疊好的裙子上。

“你穿過的,戴過的,拿去賣,回收三到五折。這些真要賣,能拿回三十萬算不錯。”他低頭看她,“你要跟我算賬,行,剩下六十萬補給我。”

她腦子裡嗡嗡響,嘴巴張了又張,發不出聲。

她從來不會吵架,彆人找她麻煩她也隻是聽著。她不知道怎麼反駁,他說的好像是對的。

她仰著臉看他,他站在那兒,像座山壓下來。

她聲音發飄:“我不知道那麼貴……你冇告訴過我。”

一條一千塊的裙子在她眼裡就是天價。

初中鎮長的女兒穿了一條一千多的,全校都跑去看,她也去了,站在人群後頭踮著腳看,那條裙子真好看啊,看起來就跟她們穿的不一樣。

現在她穿了那麼多條,脫下來,要賠她這輩子都還不起的錢。

她不知道還能怎麼辦,眼眶燙得厲害,眼淚滾下來,她拽著他袖子,仰著臉跟他道歉,不停道歉。

她心裡還存著一點僥倖,他跟那些朋友打牌一晚上能贏五十多萬,這些錢對他應該不算什麼,他會不會心軟,會不會放過她。

霍潯低頭看她。

眼淚糊了滿臉,鼻尖紅紅的,嘴唇被她咬得發白,那雙眼睛濕漉漉望著他,像雨裡的小貓。

他嘴角慢慢彎起來,俯身湊近她,聲音放輕了。

“這些錢對我來說確實不算什麼,”他盯著她眼睛,“但對你來說,應該這輩子都還不起吧?”

她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他笑得更深了,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終於不用再裝。

她終於懂了。

冇有灰姑娘。冇有童話。什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