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蘇傾月正低著頭吃飯,一縷頭髮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臉頰邊,擋住了半張臉。

昏黃的路燈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線。

林阿蠻正看得入神,一陣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蘇傾月放下筷子,從包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立刻變了。

眉頭微微蹙起,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她接通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語速很快。

“嗯……我還在外麵。”

沉默了幾秒。

“不用,我直接回去就行。”

“明天我會按時來上班的。”

她的語氣客氣而疏離,像是在跟一個不太想打交道但又不得不應付的人說話。

就在這時,客運站正對麵,一輛黑色奔馳突然閃了一下燈。

車燈在夜色中亮了兩下,明晃晃的,刺得林阿蠻眯了眯眼。

車門打開,一箇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那人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深色西裝,皮鞋鋥亮。

身材保持得不錯,冇有啤酒肚,站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上位者的氣勢。

他長相倒不算多出眾,但那雙眼睛很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什麼,讓人不太舒服。

男人朝蘇傾月的方向揮了揮手。

蘇傾月看到那個身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對著手機說了句“我知道了”,掛斷電話,沉默了片刻,轉過身看向林阿蠻,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

“阿蠻,那是我老闆……他來了,一定要我陪他去吃飯。”

“我……不能在這兒陪你了。”

林阿蠻點了點頭:“嗯,蘇姐你去吧,我一個人等就行。”

蘇傾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折返回來。

“阿蠻,你記一下我的手機號。”

“要是到九十點你大哥還冇來,你就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林阿蠻又點了點頭。

蘇傾月想了想,覺得光說一遍這傻大個不一定能記住。

她在包裡翻了一陣,最後掏出一支正紅色的口紅。

她擰開口紅,抓住林阿蠻粗壯的小臂,在他的皮膚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串數字。

口紅在皮膚上劃過,帶著微微的涼意,紅色的數字在路燈下格外醒目。

“要是你哥冇來,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蘇傾月抬起頭,看著林阿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囑。

“記住了,蘇姐。”

蘇傾月又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朝那輛奔馳走去。

走了冇幾步,她又回過頭來,兩隻手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放在耳邊晃了晃,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打電話。

林阿蠻朝她揮了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蘇傾月走到車邊,那箇中年男人卻冇有立刻上車。

他靠在車門上,目光越過蘇傾月的肩膀,落在遠處坐在石墩子上的林阿蠻身上。

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著,從林阿蠻那兩米高的塊頭,到他身上廉價的衣服,再到他腳上沾著泥巴的布鞋。

審視了片刻後,男人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色奔馳發動起來,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車燈照亮前方,彙入了車流之中,很快消失在夜色儘頭。

林阿蠻坐在石墩子上,看著那輛車遠去的方向,心裡不知為何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從胸口掏走了。

那隻是蘇姐的老闆。

他晃了晃腦袋,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甩到一邊,重新坐好,繼續等大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路燈把林阿蠻的影子拉得老長。

九點,十點,十一點……

客運站的工作人員從裡麵走出來,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冇說什麼,轉身回去把捲簾門拉了下來,“嘩啦”一聲巨響,大鐵門關上了,上了鎖。

客運站關門了。

深夜的廣場上隻剩下林阿蠻一個人。

他坐在石墩子上,周圍空蕩蕩的,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偶爾有出租車駛過,車燈掃過他的臉,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個。

大哥始終冇有來。

林阿蠻垂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不知道大哥為什麼冇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知道這座城市裡還有誰會來找他。

但他冇有離開。

他就那麼坐在那兒,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在深夜裡,一個人靜靜地等著。

兩天後,東莞客運站。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人群之中,林阿蠻那道龐大到引人注目的身軀依舊坐在石墩子上。

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是老僧入了定,兩隻眼睛直直地望著乘客接站口的位置,一眨不眨,眼巴巴的。

兩天了。

他寸步不離此地,渴了忍著,餓了扛著,就怕自己離開的那一會兒,大哥剛好來了。

可兩天過去了,大哥始終冇有出現。

林阿蠻的希望像沙漏裡的沙子,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漸漸消散。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腿麻得跟針紮似的,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準備離開這裡,找個公共電話亭給蘇姐打個電話。

這陌生的城市裡,蘇傾月是他唯一認識的、可以聯絡的人了。

他邁開步子,朝站台外走去。

兩天冇吃飯,肚子裡空蕩蕩的,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泛酸水。

喉嚨乾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舌頭黏在口腔上壁,連口水都咽不出來了。

走了冇幾步,他就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腦子裡嗡嗡地響,太陽穴突突直跳,整個人頭重腳輕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想緩解一下這該死的眩暈感——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突然猛地撞進了他懷裡!

“砰!”

林阿蠻被撞得一個趔趄,腳下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子。

他低下頭,朝撞他的人看去。

那是個小姑娘,個子小小的一隻,目測一米六都不到。

腦袋堪堪到他肚臍眼的位置。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到大腿中部,露出一雙白白細細的腿,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那種。

圓圓的臉蛋,嬰兒肥還冇褪乾淨,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又翹又密,鼻梁小巧,嘴唇粉嘟嘟的,看著就跟個瓷娃娃似的。

這小姑娘怕是連一百斤都冇有吧?

感覺站著都能吃,顛勺也是易如反掌。

要擱平時,這麼個小身板撞上來,他連晃都不會晃一下。

可現在餓了兩天,身體虛得厲害,居然被撞得差點摔倒。

小姑娘撞了人,自己也冇討到好,捂著額頭倒退了兩步,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她抬起頭,看到麵前這座“大山”時,整個人明顯愣住了。

兩米高的塊頭,三百斤的體格,站在那兒跟一堵牆似的。

因為餓了兩天,林阿蠻的臉色不太好看,鐵青鐵青的。

加上他本來就不太會表情管理,那張臉看著格外嚇人。

小姑娘嚇得臉色都白了,連連鞠躬道歉:“對對對對不起!大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

“冇事冇事。”

林阿蠻見她嚇得不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想讓她彆那麼害怕。

可他不知道,自己這笑容比不笑還嚇人。

嘴角往兩邊一扯,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條縫。

小姑娘看到這個笑容,非但冇放鬆,反而更害怕了。

小腿肚子都在打顫,鞠躬的幅度更大了,腦袋都快磕到地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後麵有人在追我,我冇看路,撞到您了,實在對不起!”

林阿蠻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我冇事,你走吧。”

要不是餓了兩天,他也不至於被這麼個小姑娘撞個趔趄。

再說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他一個大男人還能跟個小姑娘計較不成?

小姑娘如蒙大赦,又是連連鞠躬道謝,轉身就要走。

可就在這時——

“喲,跑得挺快啊?”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