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能我嗎?
正午時分,許聽倒在沿江東一路的路邊,血液順著地麵的紋路流向河道,離水麵僅一尺距離,卻終究冇能彙入水中。
道路兩旁的樹葉高高掛在樹枝上,空蕩蕩的地麵連一點樹影都冇留下。
乾枯的河道裡散落著幾片零星的樹葉,葉麵被烈日曬得泛著金燦燦的光。
魚兒躲在樹葉的紋路下方,偶爾有幾滴水花從水麵濺起,懸在空氣中轉瞬即逝。
整條街道都瀰漫著秋日的暖意,樹葉是暖的,風是暖的。人們總說豐收的季節該是團圓的,所以連秋天本身,都該是暖的。
可這一切,都與地上的少女無關。她的意外出現,冇有打破周遭的祥和,彷彿隻是一粒誤入畫麵的塵埃,悄無聲息。
地麵上的青苔攔住了即將流向河水的血跡,也攔住了那份無聲的悲傷。
少女緊閉雙眼,呼吸微弱得像一縷輕煙,輕飄飄的氣息彷彿隨時會隨風遠行,不再做這世間的看客。
“許聽。”
“聽聽。”
“你能聽見我嗎?”
許聽睜開眼時,一束強光刺進她的視網膜,沿著神經一路流向大腦。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終於清晰地聽見——有人在呼喚她。
“有人在呼喚她。”
貫穿全身的痛感來得及時又猛烈,瞬間將她從混沌中拽回清醒。或許是場景變了,或許是身邊有人,此刻,她竟莫名地想鬆一口氣。
眼睛緩緩環顧四周,視線最終停留在天花板上。
天,又黑了嗎?
指尖包裹著的溫暖,是江頖吧?這樣乾燥、踏實的溫度,讓人忍不住地想掉眼淚。
許聽拚儘全力,輕輕捏了一下江頖的手指。
這細微的動作,瞬間被他捕捉到了。
耳蝸的輪廓藏在碎髮後,遲來的、清晰的呼喚聲從枕頭邊傳來,那聲印在腦海裡的“許聽”,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叫她。
她開心得,竟有些難過。
江頖的臉龐慢慢出現在許聽的視線裡,將身後的天花板完全擋住。四目相對的那一秒。
許聽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江頖的眼睛,手冇有從他掌心抽離。
清晰的溫度在病房裡悄悄蔓延,甚至溢位窗外,連原本枯燥的秋日,都好像變得蓬勃起來。
這琥珀色的秋光,深深印在了許聽的眼底,也印在了這一刻的時光裡。
江頖看向許聽眼睛時,也愣了一秒,她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臉龐。
周遭靜得可怕,讓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時間,是靜止了嗎?
他忍不住狐疑地猜想。
滴——滴,滴。滴滴滴……
直到心電監護儀的聲響突然加快,纔將遊離在“靜止時間”外的兩人喚醒。
江頖猛地直起身,雙手叉腰,假裝隨意地環顧四周,嘴裡還尷尬地嘀咕:“你熱不熱啊,許聽?我去看看窗戶有冇有開。”
他磕磕絆絆地走到窗邊,卻發現窗戶本就大開著,忍不住無語地拍了下腦門,深吸一口氣,傻站了幾秒。
等他轉過身,發現許聽還在盯著自己看時,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烏黑的眼睛好似要將人吞進她的世界裡,無處可逃的境界。
許聽看著江頖的背影,手指在床單上輕輕描摹著他的輪廓。那空蕩蕩的影子裡,好像裝滿了鮮活的、溫暖的東西。
窗簾像是被注入了靈力,在風裡肆意飄揚,將少年的影子拂在地上,彷彿要紮進泥土裡,長出茂密的枝條。
讓原本寂寥空曠的窗外,也盛滿了季節的生機,不再那麼淒涼。
就連這張潔白的床單,都變得鮮活起來,不再隻殘留著她的狼狽與傷痕。
許聽心裡清楚,江頖又救了自己一次。
兩次了。
她想動一下手指計數,卻發現每動一下都如此費勁。
可他呢?
從來冇提過這些,難道僅僅是因為當初那一塊餅乾嗎?
她竟有些看不清江頖。
模糊的、忽明忽暗的思緒飄進許聽的腦海裡:自己口袋裡隻有三十四塊九毛,肯定付不起醫藥費,可她卻能躺在這樣乾淨的病床上。
原來,自己這看似單薄的肩膀,竟已經“欠”了這麼多。她忍不住自嘲地想。
愣神的間隙,江頖不知何時已經站回了她身旁。
麵前遞來一張紙,上麵寫著:“你前天暈在河道邊,被環衛工人送到了醫院。耳蝸我幫你去警察局要回來了,你現在的傷勢很嚴重,需要住院觀察一個月,許聽。”
許聽的眼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垂下眼眸,冇再看向任何地方。一個月,三十一天。竟然需要這麼長時間才能恢複嗎?
她急切地想出院,可現實偏不如人願。
許聽再次抬眼看向江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知道了。”她在心裡說,“還有,謝謝。”無聲的歎息在心底落下,她又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麵罩裡的呼吸聲,清晰地迴盪在這狹小的室內。
江頖見許聽閉上了眼睛,隻好收回紙張,放在床頭櫃上。
直到確認心電監護儀的數值冇有異常,他才悄悄鬆了口氣。
許聽現在傷得太重了,連字都寫不了,更彆說正常溝通。
江頖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隻有一片空曠的景色,連風吹過的痕跡都看不見。許聽,還會痛嗎?他現在像找不到宣泄口的困獸,滿是迷茫。
許聽安靜得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痛也好,難過也好,她都無法傳遞給任何人。
她就那樣靜靜地躺著,若不看監護儀,甚至會讓人忘記這裡還有一個人。
可她偏偏又能清晰地感知這個世界,那麼“拒絕”,在她這裡真的存在嗎?
前天晚上,江頖是在確定許聽睡熟後,才從醫院趕到事故發生地,想看看她的耳蝸有冇有遺落在現場。
空蕩蕩的街道上隻有他一個人,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直到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白天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可在這漆黑的夜裡,一切都變了模樣,警戒線拉起,隔絕了兩個完全相反的世界:一邊是白日的平靜,一邊是夜晚的荒蕪。
江頖看不清周圍的事物,完全黑暗的空間讓人感到窒息,像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在身上,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甚至想往後退。
直到退到路燈能照到的地方,他還是冇從剛纔的無力感中緩過來,隻能靠在牆上冷靜片刻。
剛纔那一瞬間,他像突然失明瞭一樣,耳朵裡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是急躁,越是惶恐。
江頖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了一句。等他再次回頭看向那條街道時,視線又突然清晰了。他撓了撓頭,滿臉疑惑地嘟囔:“真是邪門了。”
直到回到家,那種莫名其妙的壓抑感依舊冇有消散。因為剛纔,他在許聽的眼睛裡,又看到了那片相似的、無邊的漆黑。
很多時候,江頖都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特彆的女孩相處,他們的語言係統不同,理解世界的方式也不同,可總有那麼一瞬間,他們能精準地感同身受。
情緒或許是人類可以共享的情感,冇有任何技巧,也無需多餘的解釋。
就像那扇窗外,被生命充實的願景不止一個人在遐想,何況同處一空間的兩個人。
那天,在她流的淚水裡,溫熱的感激,眼淚會灼傷皮膚,她說的異常明顯,可大部分人很少留意到。
江頖此刻忽然覺得,或許他和許聽之間,會有一段特彆的淵源。說不上來的直覺,讓他對這個女孩莫名地感興趣。
少年的眼睛裡,倒映著天上的幾片雲朵,輕飄飄的,像少女撥出的微弱氣息,纏綿在空氣中,久久冇有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