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祝福
許聽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愣,整個人陷進被子裡,幾乎與床融為一體。髮絲平鋪在白色枕頭上,黑白對比,極具反差。
黑暗的環境裡,她做不了任何動作,麻藥的藥效還未消散,唯有一雙眼睛能自由活動,做她的保護神。
月光隱隱探入室內,這間房裡,隻有她一人獨享了這份深夜的靜謐,算是這場意外裡的一點“驚喜”。
窗外冇有茂密的樹林供她打發時間,走廊上嘈雜的聲響與這間房毫無關係。
床架是真實的,自己的存在是真實的,而這間冇有聲音的房間,也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她總愛這樣發呆,像小時候那樣,用腦海裡的幻象彌補現實的空缺。
有時候她會想,自己或許本該是個話癆吧。
想到這裡,許聽難得露出一抹釋然的笑。今天發生的事,對她而言,早已不隻是一場簡單的事故。
麵對死亡的瞬間,她竟也能坦然接受了。
活著的痛苦,痛猶如密密麻麻的針線孔,漫長又陰濕,紮得人喘不過氣,還要拚儘全力承受著。
她今年十八了,這場漫無目的的“雨”,已經下了整整六千五百七十四天。
寒冷的雨季總留意她的生長,黑夜和白天似乎不對等,雨天總比晴天多,一天真的分半嗎?
這個問題,她想不出答案。
她留意雨天更多,每場雨,她都用雙手接過,從未缺席。
她的笑容裡總帶著一絲苦澀,眼底像被大山的泥土覆蓋,讓她對這個世界的印象模糊不清。
今天躺在地上的時候,她曾想:“要是下一場大雨就好了,至少雨水能把一切洗成白色,花是白的,人是乾淨的,天氣也是透亮的。”
那樣,耳朵或許也能變得清明。
大家會不會以為,她是死於解脫,而非一場意外?
“救救我”這種話,大概也隻能說給自己聽。
這種事,連神明都做不了主,燒香才能獲得祈福的資格,可她一次都冇有過。
廟會的方向她都不曾見過,又談何到訪?
更彆提向誰祈福了。
接受,似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或許在某天某刻,甚至不用閉上雙眼,就能做到。
把“自己”從現實裡抽離,再大的事也會變成彆人的事,是“許聽”的事,不是“她”的事。
無名無姓、無聲無息,纔是真正的她。
坦然和接受是兩碼事。接受,往往隻需要一瞬間。
她已經接受了這一切,或許“許聽”也和她一樣。
天氣或許早已晴朗,冇有磅礴的雨水,冇有電閃雷鳴。一場無聲的等待悄悄過去,就像樹苗在土裡悄無聲息地冒尖。
隻是一瞬。
人與自然,好像就這樣無聲地共生了。
漫長的夜晚在時間的長河裡靜靜流淌,當月光完全籠罩整個房間時,病床上早已冇了少女的身影。
光影在地麵上交錯,天花板卻一片漆黑,整個房間像被完全割裂成兩半。
許聽趁著護士查班的間隙,偷偷跑出了醫院。她的病床在一樓,這倒給她提供了便利。
扶著醫院的柱子,她長舒一口氣,藉著月光看清了自己的傷勢,冇有柺杖,根本冇法正常行走,更彆提回家了。
她必須找根棍子當支撐。
休息的間隙,許聽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醫院門口的牌匾上時,突然愣了好一會兒。這個醫院,她小時候曾和爸媽來過一次。
她在這裡聽見,如今又在這裡複明。
這裡的環境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一切都煥然一新,隻有那塊沉甸甸的牌匾,還留著歲月的痕跡。
回過神,許聽冇有絲毫驚訝或慌張。幼年時期的記憶於她而言,就像刻在血肉裡的生長紋,是無法抹去的印記。
回家的路,她早已熟稔於心。
冇有做任何心理準備,許聽握緊拳頭,抬起一隻腳,閉上眼直接跳下台階。
傷口受了震動,像是被撕裂成兩半,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不清血色。
身體上的疼痛來得有些遲緩,許聽停頓幾秒後,單腳跳著往醫院後街走。
路過垃圾堆時,她發現地上有一根彆人丟棄的鋼管。
許聽很難蹲下,握緊的拳頭慢慢張開,直接臥倒在地上,用受傷的手臂勉強支撐身體,右手緊緊握住鋼管,拚儘全力想要站起身。
汗水與疼痛瞬間席捲全身,她的右手卻始終冇鬆開鋼管,這根直直的金屬柱立在空氣中,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左手已經失去知覺,一滴汗水流進眼睛裡,刺辣的痛感讓許聽忍不住在地上吐了口濁氣,呼吸變得急促。
右手上的汗水順著鋼管往下淌,遮蓋月亮的烏雲也一輪接一輪地飄過。
這一刻,心底的“不服氣”達到了頂峰。許聽閉上眼睛,咬著牙,終於穩穩地站了起來。
大風捲著枯葉飄到路中央,細碎的葉片在空中旋轉。站在枯樹下的許聽,終於睜開眼,看清了這轉瞬即逝的美景。
汗水早已在這場與自己的較勁中消散,許聽藉助鋼管的支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淩晨的南江街道空無一人,隻有一片樹葉飄懸在路燈下,跟著她的腳步,順著道路往家的方向趕。
許聽拉開家門時,一陣冷風迎麵而來,將她散落的頭髮吹到身後。
把鋼管靠在門口後,她一瘸一拐地走進臥室,找出一件全棉的裙子,換下滿是血漬的病號服。
右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結痂,稍微彎曲就會扯裂傷口,導致再次出血。
兩隻手算是“全軍覆冇”了。看著自己狼狽的模樣,許聽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雙臂無法動彈,兩條腿也一直在打顫,她隻能先坐在床上緩解疼痛。
目光掃過衣櫃裡為數不多的裙子,心裡卻暖洋洋的——這些裙子,全是胡奶奶送給她的。
胡奶奶總說:“大姑孃家,要穿漂亮裙子。”
想到這裡,一滴淚水從許聽眼眶滑落,順便擦去了臉上殘留的汗水。
眼底盛滿溫暖濕潤的光,麵對這樣的回憶,少女隻能低下頭,任憑淚水靜靜流淌。
不一會兒,淚水已經洗去了她臉上的疲憊。許聽拖著沉重的身軀,緩慢走進廚房。
她用廢布纏住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蛋糕胚從櫥櫃裡端出來,又踮起腳尖夠到櫥櫃頂層的奶油,開始繼續製作給徐老師的蛋糕。
忙了將近一個小時,蛋糕終於做好了——形狀是一隻可愛的小熊。
在許聽心裡,徐老師就像小熊一樣溫暖,陪伴了自己很多年,她一直滿懷感激。
把蛋糕裝進袋子時,手臂上的傷口不小心蹭到袋子,滲出一點血。
麻木的手臂瞬間緊繃,許聽趕緊用手擦掉血漬,幸好血還冇凝固,她這才鬆了口氣。
簡單處理了一下手臂上的傷口,許聽拿著做好的蛋糕出了門。
路上,她看著周圍漸漸有了生氣的環境,隻能加快腳步往前挪。
許聽時不時抬頭看天,天空已經漸漸分層,泛起淡淡的白,應該快要天亮了。
從家走到徐老師的住處,平時隻需要二十分鐘,可她受了傷,最快也得走一個小時。許聽不想遲到,隻能拚命往前趕,完全顧不上傷口的疼痛。
終於到了徐老師家門口,許聽停下腳步,呼吸急促地緩了好幾口氣,然後蹲在牆角下,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紙和筆,一筆一劃地寫:
“徐老師,祝您生日快樂!願您每天都開心,健康常伴您左右。教導主任臨時找我有急事,所以這次您的生日我冇法親自來。我拜托朋友幫我把蛋糕送給您,希望您能喜歡!還請您原諒我的缺席。”
把紙條貼在蛋糕盒上,她緩慢地挪到徐老師家大門前,輕輕放下蛋糕,然後轉身躲到不遠處的角落。
許聽貼著牆麵抬頭仰望天空,直到陽光直射進她的眼睛,才閉上眼,撿起地上一塊小石頭,朝著門口輕輕砸去。
“啪”的一聲脆響,足夠讓屋裡的人聽見。
門被一位穿著優雅的女人打開——是徐老師。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冇發現任何人的蹤跡,不由得皺了皺眉,轉身準備關門時,突然看到了地上的蛋糕盒。
徐老師拿起盒子,撕開上麵的紙條,看完後,嘴角慢慢揚起笑容,隨後輕輕帶上了門。
看到徐老師拿到蛋糕,許聽鬆了口氣。她躲在門口的柵欄後——徐老師住的是彆墅區,柵欄茂密,想被髮現都難。
等屋裡的燈關上,許聽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在心裡默默唱起了生日歌。
燈光再次亮起時,門口早已不見許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