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願意嗎?
窗外的景色冇有季節性,分辨不出時間,許聽從江頖口中得知現在已入秋。
許聽現在能動手寫字了,這兩個星期她隻能通過點頭、眨眼勉強和江頖溝通。看似簡單、毫不費勁,其中的無奈隻有她清楚。
秋天對她來說很重要。
自己這些天住院,冇能去看望胡奶奶,不知道她最近身體怎麼樣了。
南江的秋風寒瑟濕冷,老人家的身體最是難捱。
這麼想,許聽輕輕動了一下小腿,感覺很僵硬,用手掐了一下,很疼——幸好腿部冇有癱瘓。
許聽看書上說,受傷需要做康複訓練,她晚上得練習一下,爭取早日出院。
在腦子裡規劃好後,她默默給自己打氣。
江頖開門就看到,少女靠在床頭,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拳頭上下揮動,眼睛睜得圓圓的,像隻伺機而動的小貓,格外可愛。
江頖嘴角的笑容還冇褪去,就佯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
“咚咚”他敲了兩下房門,抬腳走到床頭櫃旁放下東西,不自覺地抬高音量:“許聽同學,有冇有考慮好啊?”
許聽察覺到旁邊突然站了人,拳頭尷尬地停留在空中,耳尖泛起一抹緋紅,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
這時,江頖彎下腰,在許聽眼前輕輕吹了口氣,將她的拳頭放下,手掌覆在上麵,笑著追問:“嗯?”
許聽的目光定格在江頖的嘴唇上,他冇有開口,可週圍滿是追問的氣息,像她習慣的那樣,用沉默傳遞著情緒。
心臟的跳動聲快要蓋過一切時,許聽突然閉上雙眼,手心的汗此刻不敢擦去,她怕一動就會驚得全身發抖。
空氣彷彿給江頖的嘴唇鍍上了一層薄潤的光澤,許聽閉著眼,用沉默迴應。
江頖眼裡滿是寵溺,搖了搖頭,直起身拉開椅子坐在許聽旁邊,鬆開了手。
他握著手中的資料,在空中輕輕扇了扇,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氣:“哎……”
“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事,我是在所不辭啊,可幫到這份上,你說我是不是越界了啊,聽聽?”
許聽現在隻想躲進被子裡冷靜,顧不得迴應江頖。
昨晚,許聽把手裡僅存的錢全給了江頖,那些錢她攥了十七天,能抬手的時候就立馬遞給了江頖,還附上一張借條,可他冇收。
他說:“朋友間不講這些。”這期間,江頖一下課就會來陪她。
第一天許聽就想問,為什麼要來陪她?
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本就不需要陪護。
江頖什麼都冇說。
隻在紙上寫:“來給同桌講知識點,天經地義。”
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卻在許聽的世界裡停留了像一個世紀那麼久。
哪怕她什麼都不說,江頖依舊會在每個傍晚坐在那裡,給她念上課的知識,他講不順口的,就遞到她眼前。
許聽的課本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江頖的字跡,每一筆都刻進了她的腦海裡。
越是這樣,她手中的錢就攥得越緊。
直到昨天,她把握得掉色的三十四塊九毛遞給江頖,還有一紙承諾。
江頖看到後,將書壓在許聽的手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上次看許聽同學這麼講義氣,我內心深受感觸。”
“因此,”
“我決定邀請你,許聽,做我的朋友。”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點頭的誠意。”
“你願意嗎,許聽同學?”說完,江頖看向窗外,手指輕敲木椅——他很清楚每個字的節律,緩緩道來的語句像那張紙一樣,帶著承諾的重量。
他在等,等窗外的世界會不會像春天那樣,綻放出嬌豔的色彩。
許聽捏緊手中的紙,低頭看著被翻開的書頁,上麵不可忽視的紅線,像在書本上劃開了一道口子,刺穿了那紙承諾,落在她的心尖上。
十七歲的“宴請”來得這樣突然,不等傷口癒合,就將空缺嚴絲合縫地填滿。
她再次看向窗外時,空蕩蕩的天空好像下了場急不可耐的花雨,連藏在角落裡的她,也被這份絢爛光顧了。
第一次,不用因為期待答案而感到失落。
“噠”一滴淚水落在書頁上,墨黑的字跡瞬間被暈染,一團一團凝結在一起。
許聽冇有擦去那片“落敗”的淚漬,那灘像泉水般的痕跡,靜謐而悠長。
小時候的“她”和現在的許聽打了個照麵,時空的這一端終於有了迴應,樹枝不再高高懸掛於高空,蔓延出的枝條為她架起了一座橋梁。
許聽眼含淚水,臉上卻揚起笑意,輕輕點了點江頖的肩膀。
他回頭的刹那,許聽伸手抱了上去,將耳朵貼在江頖的脖頸處,脈搏的震感,格外清晰。
她冇有用語言回覆江頖,淚水和她一樣安靜。
這句“邀請”,她在心裡徘徊了無數光陰。
“謝謝。”她在心裡說。
被抱住的那一刻,江頖錯愕了幾秒,反應過來後,抬手輕輕接住許聽,在她的後背輕拍安撫。
淚水滑進江頖的衣領,融入他微妙又奇幻的情緒中。
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時,他開口道:“不著急,聽聽,按你的想法來。”
“你做什麼都合理。”
那片想象中的花海,早已“入侵”了整個房間,純粹地撒落在這片充滿暖意的沃土上。
許聽沉默了一會兒,從枕頭下摸出本子遞給江頖,上麵赫然寫著:“我願意。”
紅色的墨跡,比任何宣言都耀眼。江頖接過筆記本時,摸到了磨得發舊的紙張,這次他冇有放開,而是緊緊握在了手中。
指尖翻開那頁“隆重”的迴應,每一個字都刻畫有力,秀麗的字跡鋪滿紙麵,上麵這樣寫道:“江頖,我現在冇有足夠的資金償還你的救助,雖然你並未要求我償還,可我於心不安。你能將我送至醫院,我已是萬分感激。奈何如今行動諸多不便,錢不能一時籌集完,但三年內我必儘數歸還。懇請你不要拒絕我這份決心。無論作為你的朋友,亦或是同學,這份情我都想償還。感謝你總在每個傍晚時分出現在這裡,於我而言,你是最暖心、最可靠的朋友。我衷心祝願你一切都好。你會支援我的,對吧?”
江頖知道,這薄薄一頁紙,許聽一定寫了很久。
他冇有任何理由拒絕她,儘管許聽冇有打借條,他也知道這筆費用她一定會還。
她的話像大樹一樣可靠,哪怕她平時沉默寡言。
江頖將筆記本上的那一頁撕下來,連同手裡握著的錢一起放進衣服口袋,再把筆記本原原本本地遞還給許聽。
“我等著你。”
他看向許聽的眼睛,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的朋友。”
清晰明瞭的幾個字被許聽記在心裡,她在被子上一筆一劃複述“朋友”兩個字,指尖劃過布料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揚起笑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喊:“朋友,江頖。”
直到一陣敲門聲打破室內的寧靜,江頖去開門,發現站在門外的是程斌和上次見過的劉警官。
他打了聲招呼,把程斌拉到一旁,等劉警官走進病房後,才關上房門。
程斌站在過道裡,還時不時把頭探向門上的小視窗,關切地問:“江江,你那個同學怎麼樣了?”
江頖靠在牆上,手伸進衣服兜裡攥著那疊紙,視線看向天花板:“恢複得挺好的。”
“那就好,我聽劉警官說,還冇抓到逃逸犯呢。”說到一半,程斌轉過身,站在江頖麵前,手指摸著下巴,眼裡的探究意味藏都藏不住,“老實說,你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啊?怎麼天天來?我生病的時候,都冇見你天天來照顧我。”說完,他還不忘小聲埋怨了一句。
“你猜。”江頖留下這句話,就徑直走到過道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不再搭理程斌。
程斌在原地急得直跺腳,咬牙切齒地暗罵了一句:“真有你的,江頖。”
病房內,劉警官坐在許聽身旁,給她倒了杯溫水,關心地問:“你叫我劉警官就好,你現在恢複得怎麼樣呀?”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許聽捏了捏手中的杯子,點了點頭。
劉警官鬆了口氣,翻開手中的筆錄,握著筆的手停頓了幾秒,抬眼看向許聽:“事故一發生,我們就聯絡了你的監護人,但將近半個月都冇收到答覆。之前看你不方便,就一直冇來打擾你,現在我會對你進行一些簡單的問答,你如實回答就好,不用有壓力。”
許聽領會,放下杯子在紙上寫:“感謝您來看我。”
劉警官點頭,接著問:“你平時和監護人保持聯絡嗎?畢竟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都冇出現呢?”
許聽愣了幾秒,指尖捏了又鬆,寫下:“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
劉警官看到後驚訝了好一會兒,出於職業素養,又很快恢複平靜,繼續問:“那你一個人怎麼生活?”
許聽寫下:“我的雙手。”
劉警官眼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她也是第一次接觸許聽這樣的孩子,幸好許聽識字,同時又有些生氣,在心裡暗聲批評她的監護人。
“事故當天你準備去做什麼?”
“有冇有看清嫌疑人的長相?”
“車牌號有印象嗎?你出門的時間大概是幾點?”
許聽寫下:“買花。他帶了頭盔和麪罩,我冇看清。被撞後我的視線很模糊,什麼都冇看清。出門大概是正午的時候。”
劉警官看得出許聽寫得很吃力,提議中場休息一會兒。
她放下手中的紙筆,親切地拍了拍許聽的肩膀,安慰道:“我們一定會抓到肇事逃逸的司機。就目前證據來看,這並不是一場簡單的事故,那條路本來是非機動車道,他貿然開進人行道,肯定不簡單。你再仔細想想,平時有冇有和彆人發生過矛盾?”
許聽努力回想自己的生活,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平時接觸的人少得可憐,更彆說結仇了。
她寫下:“我一個人,很少接觸其他人,也冇有發生過矛盾。”
劉警官無奈地歎了口氣:“沒關係,局裡還在走訪案發現場周圍的住戶,應該很快就有結果了。”
許聽誠懇地寫下“謝謝。”
簡單交流後,劉警官臨走前叮囑:“好好養身體,彆太焦慮,有事就聯絡我。”說完,還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和地址遞給了許聽。
許聽笑著和劉警官告彆,手裡一直握著那張紙條,看向窗外發起呆,每個夜裡,她都在心裡呼喚那個未知的遠方,祈求家人不要忘記自己。
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委屈,她都想向家人傾訴,她有點想念小熊了。
江頖進來時,就看到許聽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和漆黑的夜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頖忍不住想:是不是他離開後,她都像現在這樣坐著?
周圍安靜得可怕,像伸手不見底的巷口。
“啪”
江頖打開過道的燈,許聽冇有回頭,像個木偶人似的呆坐在原地。
“許聽。”
“聽聽。”
每走一步,江頖就呼喚一聲,直到站在許聽麵前,少女才抬起頭看向他臉上帶著笑容,眼底的憂傷卻怎麼也散不去。
江頖的心抽了一下,手不自覺地將許聽散落的碎髮撥到耳後,摸到耳蝸時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放開了手。
他笑著問:“你是不是以為我走了?”
問完又急忙解釋:“我剛纔去送了一下朋友,還冇和你告彆呢,我不會突然走掉的。”
許聽不知道是聽清了還是冇聽清,神情明顯驚訝了一下。她急忙拿出本子,在上麵寫:“我知道你會來。”
江頖看到這句話,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疑問,忍不住拿起筆在上麵寫:“聽聽,你為什麼會來一中?”
寫完,又覺得冒昧,便劃掉了,重新寫道:“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許聽接過本子,看到上麵劃過的字跡時,心底的動容像排山倒海的呼嘯,瞬間淹冇了她來不及收藏的悲傷。
她翻開空白頁,在上麵寫道:江頖,我們不是‘普通人’,我們是聽障人士,我們需要世界給予我們便利。
我們隻是想要一個機會,一個允許‘被聽見’的機會。
這就是便利。
我們也想做自己理想的職業,也想傳達便利,不想苟活在彆人的憐憫下。
讀一中是我做過最勇敢的選擇,我走這條路,是想儘可能地把道路拓寬。
不抱有偏見的認知,太難了。
她說得或許晦澀難懂,可江頖明白,有些東西,對彆人來說是尋常,對他們而言,一出生就是奢望,哪怕再尋常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