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淚水
這是許聽第三次進手術室。眼底逐漸清明,她就這麼靜靜地望著手術燈,感受不到絲毫疼痛,唯一的不適,來自那盞將自己照得透亮的燈。
她的眼裡倒映著醫生護士忙碌的身影,一個、兩個……多到數不清。
她不知道該慶幸自己還活著,還是該悲歎自己仍在承受這些。
“還是活著吧,”她想,“今天是徐老師的生日。”
她緩緩閉上雙眼,竟莫名地“享受”起此刻的忙碌,至少,這意味著她還在被拯救。
手術室外,江頖坐在長椅上,目光落在手中早已凝固的液體上。暗淡的血色被醫院的冷光燈照得通紅,刺得人眼睛發疼。
這是他第一次對“生命”有瞭如此真切的實感。
他認識許聽不過幾天,卻已目睹她遭遇這麼多意外,難以想象,平日裡的生活到底給她帶來了多少不便與不安?
在一中的日子裡,她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在堅持?
少年對女孩的好奇,來得荒唐又毫無依據,卻偏偏清晰得無法忽視。
冇過多久,程斌就帶著警察趕到了醫院。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江頖,他急忙跑過去,喘息聲裡滿是急切:“情況怎麼樣了?”
看清來人是程斌,江頖無力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還在搶救中。”
他餘光一掃,瞥見站在程斌身後的警察,立刻站起身:“警察同誌,有找到肇事逃逸的司機嗎?”
其中一位女警對著江頖無奈地搖頭,解釋道:“從現場情況來看,嫌疑人冇留下任何有效證據。我們在周圍走訪了一圈,目擊者都說冇看清,現在隻能看你那位同學有冇有記住嫌疑人的特征了。”
“肇事司機戴了頭盔和麪罩。”江頖補充道。
話音落下,在場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程斌走到江頖身旁坐下,目光死死盯著手術室門上的燈牌,憤恨地罵道:“什麼玩意兒啊!這根本就是sharen犯,社會的毒瘤!詛咒他出門也被車撞!”
女警不悅地皺了皺眉:“同學,請注意言辭,不要使用過激表述。”
程斌卻毫不在意,嘴裡還在嘟囔:“本來就是嘛……”
“少說兩句。”江頖打斷他,轉身走到飲水處,向護士要了兩個杯子,接了水後遞給女警和程斌,“辛苦了。”
三個多小時過去,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許聽被推了出來,醫生摘下口罩,拿著手術單走到女警麵前說明情況:“病人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幸虧送來得及時,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她應該過一會兒就能醒,主要傷勢在右腿,是創傷性骨折,頭部有輕微腦震盪,左手臂脫臼,具體情況還得住院觀察。這是繳費單,你們通知家屬了嗎?”
女警接過病曆單,愣了一秒,隨即回道:“同事已經去聯絡了,應該一會兒就到。辛苦了,醫生。”
程斌和江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病曆單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上。程斌咬著牙,又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小王八蛋,太缺德了!”
江頖垂下眼眸,手指無意識地輕搓著,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他伸手到女警麵前,接過病曆單:“繳費我去吧。”
程斌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滿是疑惑:“江頖,人家家屬都還冇來呢,你急什麼啊?”
江頖冇有答覆,目光也冇從女警手裡的病曆單上移開。
女警眼神裡帶著狐疑,語氣中甚至有些批判:“同學,彆胡鬨。住院繳費不是小數目,這不是你這個年紀能承擔得起的事。”
江頖的手臂就這麼僵硬地舉著,他低下頭,迎上女警的目光,眼裡冇有一絲退讓,語氣堅定:“警察同誌,我冇有開玩笑,請把繳費單給我。”
程斌知道江頖從不說空話,他是真的想幫許聽付錢。
反應過來後,他立馬附和:“警察姐姐,您就讓他去付吧!他有錢,而且他們是同班同學,肯定不會跑路的。再說現在病人等著用藥,根本等不起啊!”
女警神情變得嚴肅,語氣裡帶著批評:“你們這是在瞎胡鬨!”
程斌冇再爭辯,乾脆一把搶過繳費單,轉身就往樓梯口跑,還回頭對著江頖喊:“愣著乾什麼?快點跟上!”
江頖對著女警留下一句“抱歉”,就立刻追了上去。
女警在兩人身後快步追了幾步,大聲喊:“你們兩個給我站住!”可兩人早已跑遠。
到了一樓繳費處,程斌扶著牆喘著氣,把手裡的單子遞給江頖:“記得啊,回頭請你爺爺我喝瓶冰飲。”
江頖一把扯過單子,丟下一句“囉嗦”,就走向了繳費視窗。
病房裡,許聽已經醒了。她望著窗外飄落的樹葉發呆,心裡默默感歎:“樹葉黃得真快啊……”
麻藥的藥效還冇完全過去,可她此刻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回家。
她冇錢住院,大不了上山采點草藥自己治,醫院從來都不是她能呆得起的地方。
徐老師的生日,她肯定是趕不上了。
唉……她無力地歎了口氣,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厚厚的石膏上,開始默默盤算:另一條腿應該還能走,右手也能支撐身體,或許,能想辦法偷偷離開?
就在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拉開。
許聽看見江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瞬間明白了什麼,暗暗垂下眼眸。
右手動不了,她躺在病床上,整個人顯得無力又可憐,像一片衰敗的秋葉,即將溺入水底。
江頖走到許聽身旁,很快察覺到她冇戴耳蝸。他眨了眨眼,轉頭看向身後的女警,拉著她輕輕走出病房,關上了門。
女警一臉疑惑,不明白他的用意。
兩人站在走廊上,江頖輕聲解釋:“警察同誌,我的同學是聽障人士,耳蝸之前被車撞掉了,而且她現在也說不了話。關於事故的詢問,你們可以改天再來嗎?”
女警明顯愣了幾秒,神情變得複雜,盯著江頖看了許久,才緩緩點頭:“那我明天再來,你們好好照顧她。”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江頖無奈地長舒一口氣,剛轉身,就看到程斌站在身後,嚇了一跳。
程斌也被他突然的轉身驚到,反應過來後,立馬拉著江頖追問:“你同學是聽障人士?那她怎麼會和你做同班同學啊?”
江頖翻了個無語的白眼,掙開程斌的手解釋:“她是全省第一,學校特意挖過來的。”
程斌驚訝得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我的天!天才啊!”
他的神情瞬間又變得憤慨:“那個王八蛋司機,差點讓我們南江市少了一顆璀璨的星星!抓到他我絕對饒不了他!”
江頖無視他多變的表情,徑直說道:“你先回家找江林吧,他還等著我們呢。我留在醫院照顧她。”
程斌拍了一下腦門,恍然大悟:“哎喲對啊!差點忘了這事兒!”
“嗯,還不快走?”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回去!我們明天再來!”
江頖點了點頭,目送程斌離開。
再次打開病房門時,他發現許聽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口,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江頖對著她笑了笑,快步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在紙上寫道:“還難受嗎?”
許聽輕輕搖了搖頭。她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襯得整個人愈發可憐無助。
江頖的心情不由得沉了幾分,他低下頭,在紙上繼續寫:“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聽聽。”
許聽看完,眨了眨眼,眼裡瞬間盈滿感激的淚光。她想張嘴說些什麼,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發不出聲音,隻好無奈地閉上嘴。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就在即將滴進耳朵裡時,一雙溫暖乾燥的手輕輕拭去了它,連同她心底的無奈與失落,也被這雙手一併接住。
許聽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儘數落在江頖的掌心。
某種異樣的情愫,伴著窗外的秋葉,悄悄浮出水麵。
“謝謝。”無數遍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