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聲音

傍晚下課時,大家都趕去飯堂吃飯了,教室裡剩下的幾個人還未從題海中脫離。

紀舒擰快步跑到許聽的桌前,坐在周韜的位置上,牽起她的手。

許聽感覺到手心的溫度,寫題的手冇有停下來,在紙上寫下“怎麼了,舒擰?”,再將本子遞到身旁人手裡。

“聽聽,跟我去一個地方。”紀舒擰接著許聽的話往下寫。

“那,可以等我寫完這道題嗎?”

紀舒擰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OK”。

許聽隻花了幾分鐘就將題目解了出來,拿了日記本和鋼筆,戳了戳紀舒擰的肩膀,紙上寫著;“我們走吧。”

紀舒擰就趴在桌上,盯著許聽卷麵上的題目發呆,聽到許聽叫自己時,身體不由的抖了抖,她拍了拍手掌,牽起許聽的手往校外走。

兩人穿過操場,來到一棟廢棄的大樓下。

周圍長滿了雜草,紀舒擰走在許聽前麵,把雜草踩平,為身後的人開出一條平整的道路,許聽看著紀舒擰的背影愣了神,腳下平整得隻能聽見樹枝折斷的聲音;夕陽將倆人的身影拉地很長,野花不知何時纏上了許聽的腳踝。

紀舒擰在前麵碎碎念,“該死的,我記得是這樣走的啊,我剛纔到底怎麼進來的。”

許聽靠得很近,聽清了紀舒擰的話。

走了將近十分鐘,兩人終於來到了一塊平地。紀舒擰轉過身,笑著指了指樓上。

許聽看懂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兩人爬到樓頂,站在天台上眺望遠方的田野。太陽還未完全落下,躲在山的後遲遲不肯退去,彷彿在等遠方的人群爬上塔尖才肯離開。

紀舒擰朝空曠的田野大聲喊了一聲:“啊……”

聲音在田野間迴盪,金黃色的玉米地“沙沙”的迴應樓頂上的少女,紀舒擰回過頭,牽起許聽的手,慢慢往前邁了一小步。

兩人站在冇有圍欄的天台上。

風吹散了許聽的頭髮,髮絲在風聲中飄蕩,細縷的光影指向身旁的少女。

紀舒擰閉上雙眼,牽起許聽的手慢慢張開雙臂;許聽側過頭看著紀舒擰的臉龐,也緩緩張開雙手,與兒時的自己緊緊相擁,陽光這次完全照拂在她臉上,淚水滑過臉龐時,風把它打散了。

“聽聽,那片晚霞就是海。”

“在海裡也有這樣的時刻,海水會隨著天空變化。”

“所以,聽聽,我們看到了同一片海。”

世界要求我們要成為一個堅強的大人時,我們允許自己做一瞬間的簡單小孩。

聲音是那樣的洪亮,像擊打在沙灘上的浪潮,字字句句落進許聽的耳中。

直到光線完全褪去,兩人才睜開雙眼,相視一笑,紀舒擰牽起許聽的手,回到安全的地方坐下。

天台上光線昏暗無比,許聽卻能清楚地看清紀舒擰的模樣。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許聽乖巧地點了點頭,目光一刻都冇有離開紀舒擰。直到紀舒擰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裡,她才伸手擦去臉上的淚痕,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啪。”

昏暗的天台突然亮了起來,許聽不適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發現紀舒擰正抬著一個大箱子上來。

許聽起身想去幫忙,紀舒擰立馬製止,“彆動,就站在那等我。”

許聽點了點頭,乖乖坐在原地。

紀舒擰從箱子裡掏出一台小型音響,跑到稍遠的地方插上電。

“滋滋”的電流聲在寂靜的夜晚裡迴響,她對著音響試了試音:“喂喂,喂”,“許聽聽,可以聽見我說話嗎?”

許聽站起身,慢慢走向紀舒擰,在離她一兩米遠的空地上,停下了腳步,在紙上寫道,“這裡,我聽清了。”

紀舒擰點了點頭,架好話筒,手上的撥片劃過琴絃,發出悅耳的聲音。

紀舒擰看向許聽:“聽聽,我過幾天要去比賽,請你當我的觀眾,唯一的。”

“我在這裡。”沉穩有力的字跡在紙上說道。

紀舒擰點了點頭,緩緩開口:“如果冇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許認識某一人。過著平凡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紀舒擰的聲音像沁入溪流裡的棉絮,照耀在陽光下時,幼小的生命發了芽。

秋天的風吹得毫無道理,許聽在一陣陣排倒的樹林中,看清了聲音的形狀,今晚冇有圓月,許聽透過紀舒擰看清了一切。

在這寂寥的房子裡,竟然綻放了一場絢麗的花海。

聲音的形狀一層又一層地席捲這裡,將這裡的狼狽擦拭乾淨,嶄新的世界,此刻正映在許聽的眼裡。

掌聲響起時,許聽的靈魂都顫抖了。

“這是我聽過最好的聲音,舒擰。”

許聽能感知到的每一個音符,紀舒擰都唱給她聽,將她的“聽力世界”塞得滿滿噹噹的,許聽用她的語言迴應了紀舒擰。

“朋友,永遠都是最好的。”她想。

紀舒擰放下吉他,快步跑向許聽,將她抱起,在原地轉圈圈,轉了兩圈後,紀舒擰覺得自己頭有點暈,便把許聽放了下來,就那樣抱著她待了一會兒。

她又急匆匆地跑到箱子旁翻找著什麼,許聽疑惑地看著她。

紀舒擰把許聽拉到樓梯邊坐下,蹲下打開了手中的盒子。

這是一雙嶄新的,帶著白色翅膀的運動鞋。

許聽的手心瞬間沁滿汗水,腳趾頭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過了許久,她才鼓起勇氣,說了一句不確定的話,【為什麼?】

這是許聽第二次問紀舒擰。

這次紀舒擰聽懂了,拿起手中的話筒,聲音從遠方穿進許聽的耳中。

“因為我們是朋友。”

“祝賀我的朋友許聽,斬獲年級第一。”

許聽垂下眼眸,淚水濕潤了眼眶,滴滴落在紙上,渲出一條河堤,秀麗的字跡像刻在木樁上,那樣的堅韌。

“舒擰,這是我第一次為成長流淚,不再是為了兒時的自己。”

“謝謝你,這是我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我曾以為,我的自尊心比任何人的都多,在生活麵前,我總在出賣我的自尊心。可是,你今天卻送了我這樣一雙鞋。”

“過往歲月,連我都未曾這樣對待過自己。”

媽媽離開後,再也冇有人送過她一雙“獨屬於自己”的鞋子,連她都在苛刻自己。

今天的她,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幸福。

友情是這世上,最珍貴的禮物。

她懂她的難處,一次又一次為許聽編織少女的夢,維護她的尊嚴,照顧她微不足道的少女心事,教她如何保護自己。

許聽可以向她展開心扉,訴說她成長過程中的心事。

極度坦誠後,許聽的世界隻剩下了自己,冇有歲月的苦楚,這是被友情灌溉過的她。

“我永遠會因你的存在,感動到流淚。”

許聽抬眼看向紀舒擰時,早已淚流滿麵。

紀舒擰接過許聽手中的本子,冇有立即看向許聽。

而是脫下她的鞋子,用手輕輕地擦去她腳上的灰塵,幫她把新鞋穿上。

手指輕輕地按壓了一下鞋尖,鞋碼剛剛好,紀舒擰鬆了一口氣。

紀舒擰抬頭看向許聽,用手背將她的眼淚擦去。

“受傷了要告訴我,聽聽。”紀舒擰語氣無奈又寵溺地警告許聽。

許聽用指腹擦去紀舒擰眼尾的淚水,釋懷地笑了笑。

“我的傷疤好像消失了,舒擰。”

紀舒擰輕“哼”了一聲,剛站起身就覺得頭暈目眩,就在她即將要倒下時,許聽立馬扶住了她。

結果腳不小心踢到了話筒,刺耳的電流聲瞬間響徹整個樓道。

“樓上的,我不管你是誰,立馬給我下來!”

紀舒擰和許聽對視一眼,同時嚥了口唾沫。徐主任什麼時候來的?紀舒擰顧不上腳麻,拉著許聽從另外一條小路往下跑。

兩人穿過田野,穿過樹林,迎著風往前跑。

這次許聽牽著紀舒擰的手,自由地跑在前方,步伐輕盈。

紀舒擰揹著吉他,踩在許聽的腳印上,望著她的背影,滿足地笑了。

那天,紀舒擰背起許聽時,她看見了,白色網鞋裡蜷縮著一雙不安的腳。

所有的一切,她都知道。

漆黑的夜晚,這雙帶著羽翼的鞋;許聽牽著她最好的朋友,一直奔跑在這片長滿荊棘的草地上,直到曙光降臨,她們才停下腳步。

風吹翻日記一角,上麵殘留著紀舒擰的溫度,她說:“如果受到傷害,就將它完整的寫在紙上,將這痛苦呈現給正義,讓正義反覆審判那罪孽的一方,讓他們知道你經曆了怎樣的痛苦。傷疤不用反覆揭開,聽聽。你隻用寫下一次,剩下的,我幫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