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畫像

愛人的眼睛是一幅未臨摹的畫冊,畫筆不在指尖,不在腦海,而在心尖。

鋒利的、柔和的色彩,會慢慢地浸染整個瞳孔,讓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放彼時的一刻。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探進窗欞時,許聽睜開了雙眼。

江頖正靠在她的頸窩熟睡,綿長濕熱的呼吸散落在許聽的心口,暖得心尖快要冒出枝芽;他的手掌扣在許聽的腰間上,留下清晨的曙光,兩人的雙腿緊密相貼,肌膚的每一處絨毛都緊緊相扣。

許聽輕輕牽起江頖的手,纖細蓬勃的手緩緩放進他寬大的掌心,直到掌心的溫度徹底相融,許聽顫抖的指尖才漸漸平穩下來。

許聽動作輕巧地挪下床,走到客廳拿起畫冊,又折返回房間,抱著畫本坐在江頖身旁,靜靜觀察他的睡顏江頖在床上側躺著,懷裡抱著枕芯,針針繡線穿過枕套上的桔梗花,溫暖濕熱的氣息照拂這片叢林,一縷陽光落下時,休眠在少年睫毛上的塵埃翩翩起舞,陣陣花香襲來,縈繞在整個室內。

許聽握著鋼筆的手緊了緊,放慢了呼吸,指尖在光線中彈來彈,忽明忽暗的光影打落在江頖高挺的鼻骨上,暈出一道清晰的側影,他薄薄的嘴唇似乎不滿於這種戲弄,竟紅潤般害羞了起來。

許聽滿足地彎了彎嘴角,握著手中的鋼筆,在畫冊上慢慢勾勒出少年的模樣,輕盈的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少女眼底的嬌羞,眼裡的情意纏綿在那筆尖,一筆一劃地描繪心上人。

室外的太陽漸漸地升了起來,光線漫進少女的閨房,炙熱的陽光匍匐在許聽的眼睫毛上。

她的目光一刻都冇離開過畫冊,在這本名為“心樹”的畫紙上,她一遍又一遍地臨摹江頖的模樣。

都說候鳥眷顧家園,這棵可以棲息的樹,許聽祈願,江頖可以自由飛翔,她可以做他的參天大樹,做他最堅實的臂膀,身體無法給予的,她這顆心可以,許聽擁有一片完整的心海,在這裡,聽見與迴應同時存在。

眷戀的鳥離不開解渴的樹。愛不是束縛,困惑人心的鏈條終將會被斬斷;愛不是天平,需要時時審查對錯;愛不是砝碼,事事都需要付出代價。

愛意的降臨,恰似久旱逢甘霖的瞬間,滋潤花海不過一時,卻能久久留春。

筆筆都藏著情意,筆筆都裹著眷戀。

這是許聽第一次認真審視自己的心,這顆包含太多情緒的心,打磨得隻剩下感激。

愛一定是“鳴謝”,關於這個課題,她想到了兒時的那個吻,那是母親給予的,褒獎她這顆殘缺的生命,將她的思念滋養成會吞噬人心的浣熊,讓·她一次又一次地沉淪,直到痛苦全都渙散,思唸的潮水勢不可擋。

自此,她感激悲憫,讓她一遍又一遍,反覆確認自己深愛著母親。

每一個階段裡遇到的人,他們都在滋養著許聽。

一顆渺小的蒜、一塊平整的蛋糕、笨拙的字跡,許聽用眼睛聽見了,這些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一次又一次填補了她空洞的內心,她都知道。

江頖醒來時,眼睛還冇睜開,先伸手摸了摸身旁,觸到的是冰涼的床單,眉頭不悅地皺了皺。

迅速地睜開眼,看見許聽就坐在自己的身旁,一瞬間,焦躁的內心才逐漸平複,眉頭舒展。

許聽並未察覺到江頖醒了,直到畫完最後一筆,抬頭時才撞進他的目光。

江頖不知在何時醒的,他正托著腦袋,靜靜地盯著自己,眼裡還未從睏意中緩和過來。

“你醒了。”許聽放下手中的紙筆,朝江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江頖坐起身,剛要開口,發現許聽冇有帶耳蝸,用不連貫的手語詢問,“身體有冇有不舒服的地方?”

許聽搖了搖頭。早上醒來時,除了腰腹有些發酸之外,並無其他不適,這些她都能承受,自從上過山後,這些症狀於她身體而言都是小事。

“我畫了你,你想看嗎?”

江頖眼神滿是寵溺,點了點頭,他伸手將許聽拉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膛,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拿起許聽手中的畫冊,指尖在紙頁上停留了幾秒,目光落在畫像上時,竟愣了許久。

與以往不同,這是江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另外一麵,從愛人角度,他的心久久無法平靜。

畫裡的江頖睜著眼,內眼角尖而深邃,眼尾細且略彎,他有雙天生會愛人的桃花眼,鋼筆的墨色將他的眼睛勾勒得柔情又堅毅,唯有他的唇,許聽做了留白。

畫裡,他像醒來時那樣看著許聽,眼神溫柔又眷戀。

明明畫的是江頖,可從畫像的眼睛裡,卻能清晰感受到濃鬱的愛意,一時間,江頖竟有些分不清,畫裡到底是他,還是許聽,情感如此明顯,不可忽視。

愛人的眼睛,盛世的海洋。

兩個相愛的人,在這幅畫裡緊緊地擁抱彼此。

江頖伸手從小熊的手中拿下耳蝸,仔細幫許聽戴好,附在她耳旁,輕柔地說了一句,“謝謝。”

這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許聽聽了將近十八年的呼嘯,在此刻終於平息了。

她再次提起手中的筆,在紙上寫道,“謝謝你,願意愛我,江頖。”

謝謝你冇有被我的狼狽不堪的模樣嚇跑,謝謝你允許我靠近你,短暫的停留足夠我用一生來回味。

正當許聽準備放下手中的筆時,一隻溫暖有力的手突然覆了上來,牽著她的指尖,一筆一畫地寫下:

“我愛你。”

寫下最後一點時,“滴答”,一滴淚水掉落在了字跡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許聽的身體輕顫了一下,慢慢轉過身,吻在了江頖的眼睛上,舌尖輕輕點過他的眼尾。

許聽知道,江頖感受到了,藏匿在這間屋子裡的悲傷,連同她那一份全被他啃食乾淨了。

她要吻去他的悲傷,注入愛的潮水,庇護他的憐憫與愛意,她想讓江頖明白,她同樣具備愛人的能力,在愛裡她不是啞巴,她會千千萬萬次迴應他。

世界上總有一處燈塔長明,足以掩蓋黑暗,築起一座又一座燈塔,牽引著他越過黑暗。

她不想江頖探究過往歲月,那些沉痛的生長紋刻在她身上就夠了。

他冇有義務留意那抹暗黑,最終被吞噬得體無完膚。

江頖緊緊扣著許聽的手,承受她的吻與安撫。

筆尖落在紙上時,江頖想到了屋外那堵華麗的牆,他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許聽的愛,如此濃烈。

這對於許聽來說,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江頖知道她一定反覆練習過無數次,將自己一遍又一遍刨析,在悲傷與困惑中,反覆揣摩自己。

喜悅與難過並存的感覺並不好受,現在他才明白,許聽的愛比任何人的都沉重,這裡麵承載著近半生歲月。

莊重的誓言藏在微不足道的舉動裡,在這個不能以血為契約的時代裡,她的愛比任何的都可靠,不可辜負。

江頖在心底默默詛咒自己:“如若我背棄許聽,必遭萬劫不複,生生世世永不入輪迴。”

江頖緊緊抱著許聽,就在許聽吻完退開的瞬間,江頖雙手扶著許聽的臉頰,吻在她的嘴唇上,許聽驚得張開嘴,江頖的舌尖順勢探進許聽的口腔內,深深的擁吻著她,窒息感一瞬間蜂擁而至,在腦袋裡開出絢麗的煙花。

詛咒自此生效。

江頖抱著許聽在床上翻看畫冊,他發現畫本像被縫合的兩本書,一邊用細小模糊的鉛筆描繪,另一邊用挺拔有力的鋼筆敘述,他不免心生疑惑,詢問道:“聽聽,為什麼這本畫冊有兩麵。”

許聽轉過身,看著江頖的眼睛,認真答覆。

“好與壞。”

“好事與壞事是兩件事,江頖。”

“我把難過的事情放在右側,好的事情放在左側。”許聽指著畫冊解釋道。

“當我意識到,我的感知會將悲傷的事情無限放大時,我也從中感知到了善意。這些,我通過書本知識明白的情感,支撐我走到了今日。如果,我不明白的話,愛我的人會被嚇跑的,他們本不該承受傷害後,才能獲取到我的愛,那不公平。”

“所以我把好事刻畫在畫本的左側,這裡靠近心臟,感知更濃烈,壞的事情我放在右側,淡化這些存在過的傷痕。”

“傷疤我無法忘記,我隻能淡化它,我不知道如何回擊這些,冇人告訴我。”

“江頖,我能認知的東西太少了。”

“書裡有很多愛與傷痛,可冇有人寫下如何保護自己。”

江頖聽完,心瞬間沉重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吻了吻許聽的手心,溫柔又誠懇地回覆道:“我來教你,聽聽。”

“我來告訴你如何保護自己。”

許聽起身抱住了江頖,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雙眼。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許聽的世界迎來了一位熱愛狂風暴雨的人,在呼嘯寂靜的峽穀中,劈開了世俗的刻板與刁難。

沉溺在雨中,直到沉淪到海底,世界才翻湧倒轉,一棵會開花的心樹托舉了他,至此,他做她虔誠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