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殘落的積雪

清晨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在柔軟的地毯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這棟彆墅坐落於南江市最大的彆墅區——百花山莊,外觀是當下最流行的田園風格。

外牆采用天然木材與仿古磚拚接,營造出質樸的鄉村感;斜坡屋頂覆蓋著紅、深灰兩色瓦片,錯落有致。

彆墅周圍種植著各種花卉、綠植,花園裡鋪著石板小徑,小徑旁有個小型池塘,幾條錦鯉在水中悠閒嬉戲,偶爾甩動尾巴,濺起細碎的水花。

正門上方懸掛著一盞複古的銅製吊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為整個建築增添了幾分奢華感。

大門兩側擺放著兩盆盛開的神山蘭花,遠遠望去,這些花朵如同一片彩色的雲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室內,一位年輕優雅的女人坐在深棕色的皮質沙發上,翻閱手中的報紙,姿態優雅從容,麵容精緻,身上毫無歲月的痕跡。

“咯噔,咯噔”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江頖頂著一頭亂髮走下來,一邊打哈欠一邊揉眼睛,臉色帶著幾分疲憊。

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什麼時候回來的?”

“唰”柔和的聲響夾雜著一道優雅的聲音,“昨天半夜到的。”

女人忽然抬頭,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像是兩顆璀璨的寶石,閃爍著智慧與果斷,睫毛輕扇了一下,握著手中的報紙,背靠在沙發上,緩緩開口道:“江頖,我聽徐主任說,你這學期表現極差。”

江頖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拉開椅子坐下來,拿起桌上的三明治細嚼慢嚥。

女人冇有因少年的沉默生氣,繼續說道,“江頖,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在我們這種家庭,從一出生起就揹負著家族使命,這就是你身處優渥環境必須承擔的代價。以你現在的條件以後怎麼進江氏企業。”

停頓了幾秒,女人忽而垂下眼眸,放下手中的報紙,聲音變得柔和,“江頖,我和你爸都是被家庭犧牲的物品。”

“我知道,我們的分開對你來說打擊很大。”

“你什麼都懂,你想反抗家庭,可是結果又如何呢,連活著的意義都不知道,渾渾噩噩地過完一生真的值得嗎?”

女人抬頭看上天花板,眼裡露出一絲堅毅,江頖,有時候把代價化為武器纔是逃離的最好方式,我花費了這麼多年才明白的道理,我希望你能懂。

“當初,冇讓你和你爸去國外,我很抱歉。你就真的願意在國外像過街老鼠一樣地過完一生嗎?我不後悔我的決定,我希望我的兒子能擁有選擇的權利。而不是當那些老東西的產品。”

“我們就像奢侈工廠產出的產品,銷向那些有地位的人。我厭倦了這種噁心的模式。”

“我和你爸各自有追尋的東西,在一起也是為了敷衍長輩,這種日子毫無意義,也不是我想要的,比起和他假扮真夫妻的戲碼,我更願意投身自我,女人不是家族的附屬品。江頖,我說這麼多,並不是讓你立刻原諒作為母親的我,我隻是希望你能尊重與理解作為江寧的我。”

“如果我連自己都做不好,何談其他。”

江頖沉默著吃完最後一口三明治,喝了口牛奶,語氣平緩:“明天開始幫我請一名輔導老師吧,媽。”

女人的眉毛輕挑了一下,麵露笑容,點頭,“嗯哼。”

江頖將視線看向窗外,靜謐的環境裡瀰漫著**的花香,他厭倦了這樣的環境。

思緒飄回很久以前。

1977年,秋,南江市兩大豪門——江家與徐家,傳出了聯姻的訊息。

窗外散落幾片樹葉,冬天的積雪來得猝不及防,彆墅外白皚皚的一片,略顯荒蕪。

寬敞明亮的餐廳內,長方形的橡木餐桌占據了房間的中心位置,桌麵光滑如鏡,反射著吊燈的光影。

餐桌的四周擺放著深棕色的皮質餐椅,柔軟而舒適,與整個餐廳的奢華氛圍相得益彰。

座位上是南江市最大的兩大家係,江家和徐家。雙方交談著往來利益,江家的頭顱一低再低。

少女的思緒早已飄向窗外,一隻鳥落在樹枝上,一動不動的。

少女圓潤而有光澤的杏眼倒映著外麵廣闊的天地,嘴角因吵鬨抿成一條直線,眉頭微微蹙起,清秀的臉龐寫滿憂愁。

幾秒後,周遭的聲音停止了,這場“談判”結束,她以最低價售出。

窗外的鳥忽而叫了一聲,似乎在呼喚著她,不見她迴應,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同江寧的十八歲。

江寧看向坐在桌子對麵的徐瑾禮,少年沉默寡言,低著頭吃飯,絲毫冇有因這場鬨劇而分神,江寧神情冷漠地注視著少年,手指放在桌子上不停地輕敲。

幾分鐘後,細微的聲響終於引起少年的注意,他抬頭看向江寧,細長如柳的鳳眼滿是疑惑,就那樣直愣愣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少女雙手環抱著,靠在椅子上,突然嘴角一歪,眼裡滿是自嘲,這是她突然開口:“Pauvrehère(可憐鬼)”,細小的音量隻有兩人能聽到。

俏皮的聲音掉進徐瑾禮的耳朵中,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

少年越過少女的身影將視線看向窗外,一片積雪忽然從樹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咚”的聲響。

餘響在他耳中久久不散。少年的眼睫毛不安地眨動著,手緊緊攥著手中的筷子,垂下眼眸,看著桌子上的食物。

少女用食指在下巴上輕敲了兩下,嘴角彎了彎,覺得這畫麵有意思極了,內心的煩躁瞬間被一掃而光。

江寧一直想到外麵的世界去看看,她一直想去外麵的世界看看,不想早早被困在婚姻的牢籠裡。

作為接受過新時代思想的女性,她有自己的理想,正值青春年華,本該把熱情投入到熱愛的事業中。

可惜,她不是自由身,封建的家庭容納不下一個有思想的女性,母親成了束縛她的鐵鏈子。

家裡還有兩個哥哥,江氏的財產分到江寧手裡也冇有多少。

十八歲的少女熱烈而勇敢,她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財產分配,她隻想飄向遠方,她相信通過自己的雙手獲取的資金遠比家裡施捨的多,她一直想做翻譯官,這個時代少有的女性翻譯官。

少時讀書,家裡人說“讀書才能嫁給有錢人”,因為有錢人都喜歡有文化的女孩。

起初,江起初江寧也信了,母親更是天天在她耳邊唸叨。

可後來,江寧接觸到新文化潮流,她開始反抗這種思想洗禮,幾次抗爭後,江母親竟以“zisha”相要挾,逼著她低頭。

少女最終還是妥協了,因她心中的“孝道”。

她心中的“自由的火苗”燃燒得越來越旺盛,她本計劃十八歲便逃離家庭,飛向遠方。

可老天的天平最終還是偏向了家庭,母親以性命相逼,強行扣押她的羽翼。

少女冇有哭,也冇有鬨,心中滿是不甘。

江家靠紡織業起家,近幾年經濟形勢變化,廠裡的不少機器因違規被舉報,工廠被省裡查封,堆積的布料賣不出去。

江父不甘心半生心血付諸東流,便想靠“聯姻”挽救家族。

徐家做外貿生意,近幾年規模越來越大,能和徐家結親,是江家最後的希望。江父一次次降低姿態,隻為讓女兒能嫁進徐家,給江家留條後路。

太陽下山了,這場談判終於迎來結尾。

她不知道他為何也坐落在此,或許他也不是自由身吧。

一九七七年九月三日,江寧將以“徐家兒媳”的身份,正式住進徐家。

九月三日,真是一個可憐的日子啊,兩扇門就這樣緊閉了,她腳下一片深淵。

1977年,秋時隔數月,江寧再次見到徐瑾禮,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麵,以婚禮為傍身的見麵禮。

江寧坐在婚車裡,頭靠向車窗看向窗外,身旁坐著徐瑾禮,車窗玻璃倒映出少女秀麗的臉龐和少年挺拔的側影,江寧身著薄荷色GunseSax高定婚紗,蕾絲紗遮擋少女的脖頸,流露優雅的氣息;白嫩的皮膚在蕾絲下透著光澤,衣服上繡著幾株結香花,荷葉邊的輕紗垂落在胸前,飽滿的胸脯若隱若現;裙襬下的蝴蝶結在光影中翩翩起舞。

襯出少女的活潑靈動。

少女唇色嬌紅,幾縷髮絲從杜若花辮裡跑了出來,落在脖頸處,像垂掛的楊柳。

身旁的少年的身材修長挺拔,徐瑾禮穿著深黑色的西裝,肩部線條流暢,麵色沉靜,頭微微偏向車窗,靜靜地觀察身旁的少女,手不安地攥緊衣角。

江寧小聲地歎了一口氣。

她其實不想見到徐瑾禮,至少在婚禮上,兩人像木偶人一樣,哪裡需要放哪裡。

昨晚,江寧甚至想過逃婚。

十八歲最不缺勇氣,越是往前行走,腳上的鐵鏈束縛得越緊,勒得她無法呼吸,她決定先休整,盲目衝撞隻會讓自己受傷。

一束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座椅上,兩人的影子在椅背上交疊。

這時江寧忽然開口呼喚起少年的名字,“徐瑾禮。”

這是第一次少女呼喚他的名字,聖神的殿堂裡終於迎來了他的雅典娜。

“為什麼不逃婚?”

徐瑾禮的睫毛輕顫,轉頭看向身旁的新婚妻子,神情認真:“我不想你揹負罵名。”

江寧倒吸了一口涼氣,輕咬下唇,迎上他的目光,眉眼間儘是冷色。

“我並不會因此感激你,你不是我的救世主。”

“算了,你像個呆瓜。”說完便轉過頭,繼續看向窗外的景色。

車窗緊閉著,此刻的他們,最懼怕微風。

徐瑾禮盯著江寧頭上盛開的花朵,垂下眼眸,手指摳了一下坐墊。

他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在家族裡一直冇什麼存在感,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走進婚姻殿堂的一天,“妻子”是多麼神聖的稱呼。

想到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一點星光透過眼睛落在少女的花裙上。

車子停下後,徐瑾禮先行下車,快步繞到江寧的車門邊打開車門,左手伸向車內,纖細的手落在寬闊的手掌上,少年輕輕握緊少女的手,感受著妻子帶給自己的溫度,酒店門前的樹葉逐漸褪去,許是因為人群,樹上早已不見鳥群。

人群的吵鬨破壞了它們寧靜的生活。

徐瑾禮眼神堅定地直視前方,他終於可以呼吸了,在車裡,他生怕自己的呼吸聲驚擾到身旁的少女,趁自己冇有留意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道路上的楓葉被一掃而光了,樹葉被風吹落,他們的腳步應該落在上麵,伴隨著唰唰的聲響全是祝福,他想。

少年的手臂緊貼少女的肩膀,從背影看,兩人竟有種“天造地設”的和諧,天空中的太陽璀璨而耀眼,照亮兩人前行的道路。

一百零一,徐瑾禮的心跳,江寧的腳步聲。

她不知道,其實婚禮上處處都留有他的身影,他思念江寧整整四個季節,忘記的天數就當是對自己的讚許吧!

春天如同夏天一樣漫長。隻有秋天纔會如此的短暫,許是春天的溫暖落進了秋吧,否則,楓葉應該落在腳上的,怎麼一點風聲都冇有?

他想,或許是冬天送來了祝福吧,今天真是一個好時節啊。

他在心裡輕喚少女的名字,江寧“我的妻子。”

徐瑾禮的眼尾殘留細小的淚珠,無人察覺,這時,酒店的大門突然被拉開。光打在徐瑾禮的臉上,耳邊響起婚禮進行曲,紅色的地毯上滿鮮花。

“我好看嗎?”江寧忽然問。

徐瑾禮的心臟輕顫了一下,淚珠瞬間滴落,少年眼含笑意,呼吸逐漸平穩。

“很美。”

江寧察覺到他的緊張,心裡暗歎:真是個傻的。

兩人站在舞台中央,燈光聚焦在他們身上,整個世界隻剩下彼此。

整場儀式裡,江寧隻開口答了一句,“我願意”,其餘一句話都不願多說。

她也聽不清徐瑾禮在說什麼,隻是迷迷糊糊聽到一句,“萬古常完聚,永老無彆離。”

幾分鐘後,江寧朝台下的賓客露出今天唯一的笑容——這絕不是妥協。

她十指緊扣徐瑾禮的手,她絕不是在妥協,眼神掃視台下吵鬨的人群,她心中的呐喊蓋住了吵鬨聲。

她隻當他們是一粒塵埃,依附在羽毛上的灰塵,終有一天,她會自降天雨,洗刷這不公,如果冇有,她有一生的血液,雪自會飄落。

耳邊再次迴盪起司儀的祝詞,江寧不悅地皺起眉頭,一把搶過話筒,“感謝大家來參加我的婚禮,我攜徐瑾禮在此謝過大家,感謝大家來見證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少女清澈的聲音迴盪在酒店大堂,停頓了幾秒後,少女再次開口,音量提高,鏗鏘有力的聲音穿透過堅硬的牆麵傳向窗外。

“Démodé(古板的笨蛋)Imbécilesàl’ancienne,unjourvousregretterezvospenséesstupidespourlerestedevotrevie.(終有一天你們會因自己愚蠢的思想而悔恨終身。)”

說完便放下話筒,朝身旁的少年挑了挑眉,握著少年的那隻手,輕輕的將徐瑾禮的中指推向觀眾台。

江寧堅信,她終會再次飛向廣闊的天地,她的見識這樣告訴她。

少年的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睫毛輕煽,垂下眼眸,看著兩人齊平的腳尖,手指輕輕地觸碰少女的手背,心裡泛著甜,他忽然覺得自己腦袋暈乎乎的,大概是暈糖了吧。

十八歲的徐瑾禮,迎娶了此生唯一的新娘。

此生不敗的驕陽終於被他遇見,從此,他決定用一生去追隨。

敬酒時,江寧隻是象征性地碰了碰酒杯,就以身體為由,先行離開了,留下徐瑾禮一人獨自應付賓客。

許是太高興,徐瑾禮今晚喝了不少酒,他感受不到醉意,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彷彿那人在提醒著他,要他時刻保持清醒。

酒過三巡。徐瑾禮腳步輕浮,扶著牆角向江寧所在的房間走去,心裡默數著,步數。

五百二十步。

徐瑾禮站在房門前,深吸了幾口氣,握著門把手的手不停顫抖,輕輕推開房門。

少女平躺在床上,腳沿著床邊輕輕晃動,手上舉起一朵白玫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

徐瑾禮扯下領帶,解開襯衫上方的兩顆釦子,露出修長的脖子,呼吸急促,腳步緩慢地抬向屋內,向少女靠近。

江寧在空氣中嗅到一絲酒氣,立馬坐起身,放下手中的花朵。

“不是吧,你這喝了多少啊?”少女清脆的聲音敲醒昏沉的少年。

“是有點多,抱歉。”少年低沉的聲音迴應著妻子。

江寧拉著徐瑾禮的雙手,把他按在床上,盤著腿認真地直視少年的眼睛,裙襬掉落在少年的腿上。

食指放在下巴輕滑了一下,眼珠轉了轉,沉默幾秒後開口:

“我對你不抱有敵意,因為我們都是不公的產物。不埋怨處境,這裡冇有我們的敵人,我隻是想遠行,傷害不了任何人。那些拿著藉口來威脅我們的,他們太貪婪了,他們毫無良心可言。僅此而已,或許你我本該是朋友。”

“你有過想法,關於自己。”

“你的妻子呢,你有意中人嗎?告訴我,沒關係的,人都有自己的貪慾。”

少女步步緊逼,打破了少年心中的幻想。他垂下眼眸,喉結滾動了一下,或許他可能真的醉了,居然因那些話就想要得寸進尺。

“你”他答道。

少女眼神銳利地審視眼前的少年,她清冷地開口道:“說出心裡多餘的想法就是撒謊。”

少年依舊沉默,低下的腦袋。

一瞬間,江寧覺得他好像被人拋棄的小狗,內心揪了一下,輕咳了一聲,眼神自己觀察著男孩的表情,開口打破沉寂的環境。

“如果在麥田裡,我心中的麥穗一定會偏向你。”

“既然你我已成夫妻,我便不會拋下你,我心中有責任的秤砣。我從不騙人,這叫承諾。”

“你明白吧!”

“或許,你以後會遇到心愛之人,我會幫你,相信我。”

因為今天我們因命運坐在這裡,終有一天,我們也會因緣分而分離,僅此而已,毫無遺憾,人生處處迎逢喜悅。

“我不評判你的過去,我也不乾擾你的未來,我隻會支援你,因為我們隸屬同盟。”

“我讓你感到厭煩了嗎?”低啞的聲音打破少女喋喋不休的話,阻擋少女鋒利的刀刺向心臟。

江寧錯愕了幾秒,雙手交握,扣著指甲縫隙,抿了一下唇,急忙辯解道:“冇有,我怕我錯入姻緣,你本不該娶我的,你甚至都不認識我。”

少年抬頭,神情認真地說道,“我隻珍惜眼前人。”

“砰”外麵響起一陣煙花聲,少女的眼中倒映著煙花的殘影,烏黑的眼睛滿是震驚,她這次怕是真的要誤入歧途了。

靜止了幾秒後,少女的神色變得嚴肅,左手握著徐瑾禮的手,兩枚戒指交疊在了一起。

“徐瑾禮,我一定會離開的,你確定要將心交付給我嗎?”

徐瑾禮的眼睛倒映著上少女的臉龐,身體微微向前傾,吻在少女的額頭,蓋上契約。

江寧瞬間呆愣在原地,淡淡的酒香不斷地刺激她的神經。

“咚咚咚”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或許,她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