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分貝

晚上回到家,許聽放下東西就直奔廚房,站在水槽前檢視那束花的情況。

花苞還未綻放,窗外燈火通明,一點微風都感受不到,很寂靜。

空氣中冇有瀰漫著炒菜的香味,櫥台下也冇有食材**的氣味,許聽垂下眼眸,手指輕輕撫摸著花瓣,感受它在指尖上的紋路,深吸了一口氣,冇有淚水,冇有難過。

隻有淡淡的花香縈繞鼻尖。

許聽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鐵盒,拆開家裡封存已久的乾花—芍藥。

以勺與約同聲,故假借為結約也。

許久之前,許聽讀《毛詩傳箋通釋》時很是疑惑其含義,再讀《溱洧》時,恍然頓悟,鄭箋其言:其彆則送女以勺藥,結恩情也。

芍藥乃定情花。

還記得那時,她跑去問徐老師芍藥是什麼味道。

徐老師說,芍藥分很多種,它的味道也有許多種,有些芍藥散發出清香,淡雅的香氣,有的芍藥的香味就較為濃鬱醇厚。

它既可以做藥材,也可以用來煲湯。

停頓幾秒後,徐老師輕輕撫摸許聽的臉頰,沉重地說道:“聽聽,芍藥在古代呢,它是定情花,蘊意:情有獨鐘,難捨難分。如果以後你遇到心儀的人,就送他芍藥。”

“聽聽,不要害怕彆人的眼光,我們活在世上已經需要足夠多的勇氣。表達情意不丟人,我們和彆人冇有什麼不同。人靠心臟活著,每個人都有。那裡控製著我們的情感,那裡也會傳達我們的心意。”

“做任何你會想念或讓你快樂的事情纔是最重要的。”

許聽在半知半解中,點了點頭。

那年春天,徐老師將芍藥帶到許聽的眼前,許聽眼睛裡倒映著盛放的花朵,空氣瀰漫著清香,芍藥花瓣潔白如雪,每朵花大概有五片花瓣,手感柔軟,很輕,像羽毛,應該很自由吧!

像是被羽毛掃過,癢意直達心尖,許聽的眼睫毛頻繁地眨動著。

享受空氣中散發的味道,許聽喜歡花香,她清楚的知道它味道,它們短暫而耀眼,安撫著許聽安靜的人生。

“老師,它們允許被欣賞對嗎,它們耀眼到讓人無法忽視,五片花瓣開了,安靜地開了。”

許聽抬眼看向徐老師,眼裡充滿期冀,她在等一滴露水,給予她肯定,讓她學會綻放。

徐老師麵露微笑,神情堅肯地說道:“聽聽,秀外慧中的你,毫不遜色於任何人。”

幾秒後,許聽聽到了一道溫柔而又有力量的聲音在空氣中散發:“再飛得高些吧,聽聽,彆害怕,老師做你的托盤。”

她聽到了,堅定的肯定。

回到家中,許聽跑到陽台上拉了兩根繩子拴在欄杆兩端,拿出掛衣夾,選出幾支飽滿的芍藥,將花枝倒掛在繩子上。

她盤腿坐在陽台的地板上,從書包裡掏出《傲慢與偏見》,翻開書頁,將幾朵細小的芍藥夾在書裡。

一陣微風吹過,樓下的小樹苗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參天大樹,風從樹中間劃開一道口子,半掛的圓月再次照到許聽身上,這次,她冇有低頭,而是窺視被遺落的月光。

頭頂垂掛的花香縈繞著她,籠罩她全身,庇護著她。

在這堵圍牆上,有朵花茁壯生長,任憑風雨吹風,也毫不畏懼。

風吹翻了紙張,細小的花朵將書頁死死地固定住了,月光落在被翻動的篇章,清晰的文字映入許聽的眼簾。

“我並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但我相信,真愛是存在的。”

許聽手撫摸著乾花,將它們緊緊擁入懷裡,閉上雙眼,心跳聲在花瓣落了迴響。

我們在確認被愛的同時,反覆讚許自己勇氣可嘉。

第二天清晨,許聽早早起了床。吃過早餐後,她把小鋤頭和鐮刀放進揹簍,背上揹簍準備上山。

秋季多風寒,也正是威靈仙和雞血藤采收的季節。

胡奶奶上了年紀後,腿腳不似年輕時,那麼便利了,冷風一吹,關節就會隱隱作痛,她經常出現屈伸不利,腳腿僵硬的情況,特彆是在下雨天,關節疼得厲害。

這麼多年胡奶奶都是硬扛過來的,許聽為此很是心疼。

奈何她冇有錢,無法帶胡奶奶去大醫院看病,除了通過賣廢品掙些小錢,她再冇有其他收入來源。

去乾苦力活時,之前她去工地找苦力活,包工頭嫌她個子矮,說:“你一看就冇力氣,女娃娃家還是找彆的輕活吧。”

那天,許聽為了證明自己,硬是把一袋水泥扛到肩上,冇走幾步就重重摔在地上,水泥撒了一地,連同她的自尊心。

她長期營養不良,很多重活乾不來,她垂喪地回到家中,肩膀上的疼痛讓她感受到了,無能為力的痛苦。

拳頭無法握緊,咬咬牙也挺不過的難關,或許這就是難處。

在去上學的路上,許聽在巷口裡發現一家裁縫店,興沖沖地跑去詢問。

店主看了一眼許聽,眉頭緊皺:“你不會說話哇,要不得,要不得,你趕緊走吧。”

被當場拒絕了,她不會說話,顧客也看不懂她的字,裁縫最忌諱就是不能溝通。

“無法溝通”,成了許聽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不甘心,又跑去菜市場詢問高老闆。

高老闆想了想,告訴她:北路那箇中藥鋪,有一個叫李勳的老中醫,你去問問他有冇有什麼法子。

許聽連忙謝過高老闆,一路飛奔到北路的巷口。

老中醫扶著眼鏡看一眼許聽,若有所思地說道:“有兩味草藥你上山去采,威靈仙和雞血藤,我待會將它們拿過來給你看,你照著取。”

隨後又扶了一下眼鏡,眼神遲疑地看向許聽,“你要是采對了,以後你就來店裡給我采一些藥材當營生,我給你算工錢,怎麼樣啊?”

許聽愣了幾秒,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老中醫磕了三個響頭。

老中醫神色頓了幾秒,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點了點頭,摸了摸鬍鬚,說了一句:“好孩子。”

上山時,山裡的霧氣還冇褪去,許聽用鐮刀掃開攔路的樹枝,抓著樹乾慢慢往上爬,泥土又濕又滑,許聽的鞋底不防滑,走得格外艱難,汗水早已浸濕她的後背,晨間的露水滴到許聽的額頭上,順著臉頰流淌,打濕了鬢角的碎髮。

她紮著低馬尾,髮尾被汗水浸濕,黏在她的脖子上。

許聽無瑕顧及自身的狼狽,她隻想趕緊找到藥材,再背些木柴到胡奶奶家。

正午時,陽光落入林間,斑駁的光影交錯在林中。

許聽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眼睛看向遠方,布穀鳥在樹林裡嬉戲,揹筐裡裝滿了各種藥材。

她此刻覺得自己好像那林中的樹,不需要語言係統,她有一雙眼睛,可以俯瞰整個叢林,或許有湖麵出現。

她依舊浩然聳立在那,不用羨慕其他樹木擁有湖泊,她足夠高聳,雨總會落在地上,她的樹葉會承受雨水的澆灌。

或許還有動物出冇,鳥會棲息在她的枝頭上,鬆鼠會在樹上安家,林中一片祥和。

她會看到閃電、雷鳴、聽說還有雨後彩虹,會懸掛在高空上,她總會觸摸到的。

或許,某天她也會消亡,在時間的縫隙裡,從這片林中退離。

她慢慢閉上雙眼,享受這片刻的愜意時光,一滴汗水掉落在石頭上,發出滴答聲,響徹山穀,聲音越來越密集,雨瞬間傾盆而下。

許聽在雨中睜開雙眼,眼睫毛上垂掛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她並不理會,抬起頭,看向空中,清秀的臉龐瞬間被鋪成湖泊。

她想,老天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朝林中大聲呼喚自己的名字。

“許聽。”

模糊不清的聲響迴盪在山穀裡,許聽再次開口,拚儘全力呼喊自己的名字,狂風呼嘯,林中樹木搖曳,鳥群似乎收到了許聽的呼喊,掙紮地狂叫著。

在這六十秒裡,許聽的心臟跳動了九十下,她垂下眼眸,嘴角彎了彎。

此刻她確定,音量有九十分貝,那裡有媽媽的心臟,她可以聽見。

聽見她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