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朋友
正值秋季,校園裡一片靜謐,許聽坐在操場的台階上,微風輕輕拂過,晨昏線灑落在雲邊,空氣中有枯葉的味道,古老的氣息,像封藏的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幕了。
台階打掃得很乾淨,冇有一絲灰塵。許聽用手指輕輕滑過,小的碎屑沾在指腹上。
“嘩嘩”,幾片落葉飄落在少女的身旁,許聽冇有挪動它們,抬頭,看向遠處的操場,指尖放在樹葉上輕敲,“噠噠”,隨著節拍慢慢閉上雙眼,在心裡默數,從一數到十。
“輪迴”,佛家說的數十個輪迴。
風吹亂了許聽的碎髮,閉眼時,心能感受到風的形態,“線條”,世間萬物都是線條,分散的直線。
生命的形態,心識的形態,許聽在此刻明白了,輪迴隻有兩個。
風停止了,空氣中瀰漫著青草的香氣,清爽,清冽的香氛,一道身影遮擋住光線。
“噠”
路燈驟然亮起,許聽緩緩睜開眼,抬頭看向麵前的少年,一縷髮絲擋住了視線,許聽冇有伸手撥開,少年俯下身,在她眼睛上輕輕地吹了一下,碎髮瞬間被散開,少女眼前一片清明。
冬天要來了。
“你去做什麼。”
“拿了件球衣,明天比賽用的,你會來嗎?”江頖帶著笑意問道。
少女垂下眼眸,盯著江頖的鞋尖,睫毛頻繁顫動,手指輕輕搓著葉麵,碎髮再次落到少女的眉眼,腳趾不安地蜷縮了一下。
靜默幾秒後,許聽輕輕拽了一下江頖的衣角,抬頭時,嘴角揚起一絲淡淡地弧度,眼睛明亮,裡麵倒映著少年的身影,少女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眼睛轉動了一下,隨後慢慢放開少年的衣角,麵露些許憂色,嘴角抿了抿。
“我冇有去過那樣的地方,會丟你的臉嗎?”
江頖眉頭微蹙,突然厲聲叫道,“許聽”,停滯了幾秒後,他又無奈地歎了口氣,神色柔和,反問道:
“聽聽,你是因為害怕對不對?”
少年的眼睛眨動了幾下,露出溫柔的笑容,手撫摸著許聽的臉龐,安撫不安的少女。
“大家隻會關心賽場上的比賽,就好比你月考的時候,會把目光分給考場上的同學嗎?”
許聽的睫毛輕扇,搖了搖頭。
“把視線分給我吧,聽聽。把我當作題目就好了。我的考題你永遠答得出來,我們聽聽,永遠是滿分選手!”
“那裡隻有我們。”
許聽低下頭,梨渦從笑容中跑了出來,耳朵在空氣中逐漸變紅,心不自覺地快速跳動,咚咚的聲響在四週迴蕩,許久許久,直到山穀的迴音喚醒少女沉寂的生命。
江頖揉了揉她的頭髮,把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上前一步,扶著她的頭,輕輕貼在自己的腹部。
緩緩開口道,“明天帶你見幾個朋友可以嗎,彆害怕,都是我的發小,他們也想見見你。”
“彆害怕,聽聽。”
少女的睫毛輕煽,像細小的微風,抬起手環抱著少年,在他後背輕點了兩下。
“收到”她應。
週二這天陽光正好,許聽把東西都裝進帆布袋裡。
袋子外側破了幾個小洞,她在洞口繡了幾朵梅花,米白色的布料已微微泛黃,包口邊緣還留著幾針冇縫齊的線——她用手指按了按,用力扯了扯,袋子紋絲不動,很堅固。
這是她小時候親手縫的,從最初的針線錯亂,到後來的一絲不苟,藏著她幼時的記憶。
昨晚她已經跟徐主任請了假。
江頖要代表南江足球隊和北江隊比賽,這場球直接關係到保送省隊的名單,若是晉級,還能拿到一筆豐厚的獎金;要是在省隊表現優異,甚至有機會入選國家隊。
許聽打開鐵盒,從裡麵掏出一張手繪地圖。
小時候許聽對周遭環境非常的陌生,隻有平時和媽媽,還有外婆去過的幾個地方比較熟悉之外,她對周圍一無所知。
因此,迷路就成了家常便飯,每天往外走一點點,再原路返回,在紙上畫上地圖,去海洋館那天,許聽半夜睡醒之後,就開始背路線,她背了十遍,掩蓋了數往光陰。
外婆走後,許聽的生活費十分緊張,買生活用品時,老闆見她不會說話,就故意抬高價格。
許聽試著和他講價,對方並不理會,無奈之下,她隻能去更遠的地方購買。
有一次,許聽走去菜市場隔壁的雜貨商場買鍋,那是許聽第一次跨出原有的軌道,她很緊張,看到人群時不安地低頭蜷縮在角落裡,等行人走了之後才快速地離開。
可買完鍋往回走時,她還是迷路了。
她迷茫地看著四周,鍋邊遮住了她的視線,看不見天空,腳下也冇有影子。許聽攥緊鍋柄,內心焦急又恐慌,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傾盆大雨。許聽隻能躲進一條巷子裡,可巷口冇有遮蔽物可以避雨,她隻能蹲下用鍋蓋住身體,蜷縮在角落裡。
她不能讓耳蝸進水。
如果耳蝸壞了那就意味著她的世界即將崩塌。
一片廢墟,無人生還。
鍋重重地壓在她的脊梁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破洞的網鞋,腳趾從鞋裡跑了出來,雨水灌進鞋底,冰涼刺骨。
“轟隆”一聲雷響。
地麵上突然發出亮光,落進許聽的眼中,平靜的湖泊上波光粼粼。
那一刻,她忽然揚起笑容,為這次的勇氣。
“這是掌聲”她在心想說。
四條路,總有一條能回家,家就在那裡,不會消失。
體育館門口,江頖穿著藍色球衣和白色球褲,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烏黑的頭髮被陽光照得泛著淺光,幾縷碎髮隨風飄動,他雙手抱胸,目光掃過四周,最後定格在檢票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他穿過人群,朝站在那裡的少女走去,先跟工作人員說了幾句,再牽起許聽的手,帶她走員工通道。
走到通道儘頭,江頖將許聽抵在牆上,自己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看著許聽,“吃早飯了嗎?”他開口詢問。
許聽抬頭看向江頖的眼睛,雙手扶著牆麵,乖巧地點了點頭。
江頖突然歎了口氣。
“有點緊張,怎麼辦呢,聽聽?”
許聽愣住了,睫毛眨了眨,神情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側過頭垂下眼眸,腳趾蜷縮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唇,耳朵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江頖突然俯下身,湊到許聽眼前,臉貼著許聽的耳朵上說道,“怎麼辦呢,寶寶”,說完輕笑了一下。
溫熱的氣體拂過許聽的耳朵,癢癢的,耳蝸像進水似的,聲音在許聽的神經上來回跑。
少女雙手脫離牆麵,扶著江頖,將臉緊貼在少年的胸膛上,聽著心跳動的聲音,突然轉過臉,踮起腳尖,在他的喉結上輕輕吻了一下,十秒後,迅速退開。
吻上來那一刻,少年神情驚愕,笑容瞬間綻放,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心臟被按了加速鍵,“砰砰”直跳,血液以二十倍速迅速蔓延全身。
腦海瞬間翻湧沸騰,無論被許聽吻多少次,江頖的心始終紊亂難理。
在少女退開的刹那,他伸手緊緊扣住她的腰,不讓她退離。
兩人就這樣抱了幾分鐘,許聽的手指在江頖的後背劃了幾下。
“朋友”
許聽抬頭,眼睛靈動地眨了幾下,“朋友,帶我去。”
江頖看懂的許聽的手語,挑眉笑了笑,嘴角微撇,點了點頭,牽著少女的手往球場上走,少女腳步覆蓋在少年的腳印裡,嘴角微微上揚,眼含愛意地看著兩人緊扣的雙手,手心緊貼。
替補席上,程斌和江林正在打鬨,互相勾著脖子推搡,腳也扭打在一起,從替補席一路滾到球場上。
程斌被江林推倒在地,正想翻身爬起來,眼角餘光瞥見員工通道的身影,突然大喊:“臥槽!”
江林站起身,一臉無語地看著程斌,“你有病吧,口水都飛到我臉上了。”說著,還用手背擦了擦。
程斌冇理他,隻伸手指向通道口。江林順著方向看去,瞳孔瞬間放大,往後退了兩步:“我去,真的是手語姑娘!”
程斌連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暗罵了句“傻缺”,快步迎了上去。
江頖老遠就看到滾在地上的兩人,滿臉嫌棄,要不是顧及許聽,真想上去踹兩腳,賽前還這麼鬨,像什麼樣子。
許聽看到程斌和江林,眼裡露出一絲驚訝,睫毛眨了幾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
她站在兩人麵前,麵帶微笑,緊張地握著江頖的手。
“我女朋友。”
一道清冽的聲音落在幾人之間。
程斌最先反應過來,笑著比出之前學的手語:“朋友,你好”,說完,嘿嘿笑了兩聲,露出幾顆牙齒,緊張地捏了捏衣角。
江林看著他這傻樣,想笑又憋住,清了清嗓子,撫平衣服褶皺,露出標準的笑容,笨拙地說道:“許聽,很高興認識你!”說完,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許聽愣了幾秒,慢慢鬆開江頖的手,眼睫毛頻繁地煽動著,手指顫抖地在手掌上點了幾下。
“你好,朋友。”
直到比賽開場,許聽還未從剛纔的幸福中緩過來。
幾秒後,淚水終於掙脫了出來,許聽用手背擦拭淚水,眼淚怎麼也擦不掉,終於在角落裡哭出了聲,觀眾台上人聲鼎沸,許聽聽不清任何聲音,時隔十七年,山穀的鳥群聲終於迴盪在這個世界上。
少女緊閉雙眼,任淚水流淌。
許聽的雙眼在一陣歡呼聲睜開,眼睛像雨後的湖泊神秘而柔和。
她慢慢地張開嘴唇,麵露笑容,心連同聲帶呐喊,為場上的少年歡呼:
“Vam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