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的世界

許聽來時忘了帶水杯,江頖怕她口渴,趁她寫字的間隙,便出去買水了。

自習室內,有些內容晦澀,她便用簡單的符號標註,方便江頖理解;還有些圖案印刷模糊,她就親手補畫註解,一筆一畫寫進江頖的世界裡。

書頁間幾處明顯的褶皺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輕輕翻開,那一頁的內容震得許聽心頭一顫,僅僅六個字就占滿了兩張A4紙。

“很高興認識你。”

一滴淚水在圖紙上迅速綻放。

字跡反覆描摹,邊緣有些發毛,江頖在這頁停留過無數次。

許聽的眼淚滑過臉龐,她看向窗外茂密蔥蔥的樹冠,陽光透過樹葉掉落在地上,忽有幾片葉子飄落到窗前,許聽伸手去觸碰時,一陣清風吹來,樹上響起沙沙的聲響,一條薄弱的光線照進許聽的手中,她抬頭,樹葉劃開一條細縫,許聽嘴角扯開一絲弧度。

她的淚水不再悲情傷懷,在這片樹葉上,漸漸泛起輕舟。

她忍不住將手抬起來,遮擋住散落的陽光,手指輕輕動了動,閉上雙眼,忽遠忽近的聲音傳入神經中樞,輕彈神經末梢。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江頖會收藏那片樹葉了,樹葉的脈絡就像她的聽覺係統,那本書是通往許聽世界的脈絡。

許聽小時候從未接受過係統的聽覺言語訓練,導致她既聽不清聲音,也難以理解彆人的表達,唯一能順暢交流的方式隻有手語。

為了提升理解能力,再逐一標註、反覆琢磨,一年四季都在練習最簡單的主謂賓排序。

在她的世界裡,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需要攻克的“難題”。

直到後來理解能力慢慢提升,許聽才真正“感知”到這個世界,學會做出迴應。

她不善言辭,一句話她需要思考很久才能做出反應。

秋季,樹葉從樹上飄落到地麵發出的聲響,許聽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哪怕細小的聲響,眼睛總能準確的捕獲到,於她來說,已然足夠。

“哢嗒”一聲,門被推開,江頖拎著水袋走了進來。

他站在許聽身後,低頭看向女孩,細小的微光照在她的臉龐,臉上的絨毛微微輕拂,雙眼緊閉,臉上的淚痕劃開出一條小小的河道。

江頖眉頭微蹙,眼底滿是心疼。

他把水放在桌角,許聽無措地睜開雙眼,眼裡清晰地倒映著江頖的臉,長長的眼睫毛眨動了幾下,女孩的梨渦顯露了出來。

“哭,因為懂得。”

她說。

江頖愣了幾秒,隨即俯身,輕輕吻在許聽的額頭上,順著往下,依次落在鼻尖、臉頰,最後停在嘴唇上。

一吻畢後,江頖才拉開女孩身旁的椅子落座。打開包裝袋,把水遞到許聽手裡,“溫的,礦泉水,飲料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畫冊,額前幾縷碎髮被風吹落,垂在眉眼間。

他的聲音夾雜在風聲裡,飄落進許聽的耳朵。

神情認真地說道:這是計分表,聽聽,以後,我要是惹你生氣了,你就在上麵給我扣分,讓你開心你就加分。

不用遷就我,允許自己有點小脾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生活不止有哭泣,快樂,還有惱怒,生氣。

“情緒是多樣的,像天氣一樣,人們習以為常,聽聽,不用剋製自己。”

停頓了幾秒,江頖用手語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

“像天氣一樣,允許自己有多種情緒,發泄,像水龍頭一樣,開關按鈕在自己手上,做什麼都可以,一切合理,聽聽,我會包容你的一切,直到老去。”

許聽心裡百感交集,心尖受到鼓舞,笑著點了點頭。

“你永遠滿分,江頖。”

說完,她側過身,在男孩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江頖瞬間僵愣在原地,碎髮掉落進眼裡,他不安地眨了眨眼,呼吸驟停了幾秒,拳頭緊握,心裡的防線瞬間崩塌,這句話,在他昨天的練習裡,反覆出現。

他伸手抱住即將退開的許聽,手掌扶下她的腦袋,低頭吻在她的唇瓣上,貪婪地吮吸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許聽的身體漸漸變軟,江頖閉上眼,當舌尖接觸那一刻,江頖身體裡的猛獸快關押不住了,嘴唇不停地掠奪許聽的空氣,想將她占為己有,畫地為牢。

他的手將女孩往自己懷裡帶,胸口觸碰到柔軟的觸感時,江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欲色濃得化不開。

許聽不安地緊閉雙眼,手緊緊攥著江頖的衣服。江頖垂下眼眸,放緩了吻的力道,輕柔地勾著她的舌尖,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一吻過後,江頖仔細觀察許聽的神情,許聽朦朧地睜開雙眼,睫毛眨動的頻率明顯變慢了,呼吸逐漸平穩,她把頭側靠在江頖的肩膀上,抬頭盯著他的側臉發呆,指尖勾勒出心的形狀。

十七歲,像是下了一場及時雨。

你來了,我駐足。

雨好像是夏天下的吧,具體忘了在哪個季節。電閃雷鳴的夜晚,你就那樣來到了我的世界。

我抬頭,一道閃電將我的心劈成碎片,狂風激烈地呼嘯,我的心最終落入你的手心。

我心想,你的脈搏應該也在為我跳動吧。

在每個狂風暴雨時節,我都在說愛你。

江頖直勾勾地盯著許聽,忽然低頭笑了幾下。

兩人一直學到下午一點,才從題海裡抬起頭。

江頖的基礎太差,許聽便讓他先瀏覽高一的知識點,熟悉大致範圍,打算晚上給他整理一份知識框架圖。

江頖不想讓她這麼辛苦,想了一下還是決定找一個家教。

離開圖書館後,江頖帶許聽走進一傢俬房菜館,把菜單遞給她:“看看想吃什麼?”許聽雙手攥著菜單,抿了抿唇,隻點了清蒸東星斑和黃燜魚翅,便把菜單遞了回去。

江頖點點頭,“就這些,還有彆的想吃的嗎?”

許聽搖頭。

繼上次過後,這是許聽第二次踏進這種場所,這裡的裝修風格和許聽在書上看到的樣式很像,聽說古代裡的有權人都在這種地方消費。

她一直清楚階級是怎樣的鴻溝,水深水淺,冇有橋梁的她始終無法踏入—階級。

許聽的注意力留在江頖身上時,她的言語無法描述他,她不知道他穿著什麼牌子,怎樣行徑,物質的貧瘠無法描述豐富的土壤。

許聽知道,好的東西都貴,往往需要支付的代價也沉重。

許聽在心裡小小的慶幸了一下,幸好自己心有執念,不然麵對這殘忍的生活,她該如何生存。

江頖後麵又加了兩道菜,兩人就安安靜靜地吃完一頓飯。

回圖書館的路上,許聽一直低著頭走路,冇怎麼說話,輕盈的步伐跨過渺小的生命,她在江頖的腳步裡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

人同樣都需要走路,隻是揹負著不同的東西,有的人腳步輕浮,有的人腳步沉重。

江頖的腳步邁得很大,跑,對於他腳上的鞋來說毫無壓力,許聽光是走路都費勁,不合適的鞋碼,每走一步,比疼痛先來臨的是心裡的苦澀。

刷得泛白的網麵鞋她不覺得苦澀,她難堪的是它不屬於自己。

但,愛需要走兩萬裡路,她想。

她忽然抬頭,直視江頖的眼睛,正午陽光直射進琥珀色的眼眸裡,第一次,她不再壓抑自己說話的模樣,表情生動,神色認真。

“大餐以後我會請你吃的。”她說。

江頖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冇有過度乾擾許聽的思考,她有自己的一套體係,自己隻需要默默地陪在她身邊就好了,畢竟自己不也是身無分文嗎?

“好,我等你。”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