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情書

“砰砰砰”

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來了,來了……”

程斌一手攥著遊戲機,一手啃著蘋果,頭髮亂得像雞窩,上半身套著件鬆垮的純白T恤,趿拉著拖鞋拉開大門,含混不清地喊:“我靠,江頖?你怎麼來了?”

江頖越過他徑直往裡走,頭也不回地問:“江林呢?”

程斌咬了一大口蘋果,慢慢咀嚼著,眼神促狹地用胳膊肘撞了撞江頖:“在裡頭打遊戲呢。你這大忙人怎麼有空來?最近不是忙著‘學習’嗎?”尾音拖得老長,滿是調侃。

江頖翻了個白眼:“來給你當爹。”

說著加快腳步走到江林身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江林被嚇得瞬間跳起來,手裡的遊戲機“啪”地甩到電視機底下,他咬牙切齒地回頭罵:“程斌,你大爺的!”

程斌躲在江頖身後,聽見罵聲立馬急了,把蘋果往茶幾上一放,指著江林喊:“你瞎啊?眼睛不用就捐了!”

江林轉過身看清來人,氣焰瞬間蔫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無語道:“江頖,你能不能彆總在人背後搞突然襲擊?”

江頖挑了挑眉,冷笑一聲:“shabi。”

“哈哈哈哈……”

爆笑聲瞬間在彆墅裡炸開,程斌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嘴角還沾著蘋果渣。

江林氣得跳下沙發,伸手扣住程斌的脖子,把茶幾上的蘋果直接塞進他嘴裡,纔算止住了那陣豬叫。

江頖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旁的遊戲手柄熟練操作,電視螢幕上,幾個遊戲人物正在印尼巴厘島的花園場景裡激烈決鬥。

程斌和江林對視一眼,識趣地湊過來,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

“咳……”

“咳咳……”

程斌故意咳了好幾聲,眼神一個勁朝江林使眼色。江林心領神會,也跟著咳嗽兩聲,試圖吸引江頖的注意。

“有病就去醫院開藥。”

江頖頭也不抬,手指還在手柄上飛快按動。

程斌和江林互相推搡了一下,最終還是程斌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問:“江頖,你……你跟那姑娘怎麼樣了?”兩人瞬間豎起耳朵,滿眼期待地等著答案。

“GAMEOVER”

電視突然彈出結算畫麵,江頖放下手柄,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兩條長腿往前一伸交叉著,仰頭看向天花板,神色柔和得不像話,他慵懶地開口:“足球賽那天,介紹你們認識。”

程斌和江林瞳孔驟縮,驚訝得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緩了幾秒後,兩人猛地捂住嘴,站起身指著江頖,聲音都在發顫:“你?!”

江頖挑眉,春風得意地點了點頭。

程斌急得在原地轉圈,邊轉邊歎氣,突然停下腳步盯著江頖,滿是疑惑:“不是,她到底看上你啥了啊?”江林在一旁連連點頭,深表認同。

“可能,是臉吧。”江頖一本正經地說。

“噗,”

兩人瞬間笑噴,程斌笑得直拍大腿,江林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幾分鐘後,程斌揉著笑酸的肚子順氣,還忍不住悶笑;江林見狀,直接一腳踹在程斌屁股上,程斌捂著屁股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

江林坐到江頖旁邊,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分鐘,眼珠子轉來轉去,時不時歎口氣,手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江頖無視他的怪異舉動,想起傍晚那個溫柔的吻,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幸福的笑。

突然一張大臉湊到眼前,江頖瞬間收起笑容,抬手給了程斌一巴掌。

“滾。”

清脆的巴掌聲在客廳裡迴盪,程斌捂著發紅的臉,委屈地跑到江林身邊,控訴江頖的“暴行”。

江林眼神一轉,趁程斌不注意,在他另一邊臉上也補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後,他立馬躲到江頖身後,賤兮兮地捂嘴偷笑。

程斌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氣得大叫:“好你個江林!”說著就撲過去追江林,兩人又扭打在了一起。

沙發上傳來江頖平穩而低沉的聲音:“你們知道的,她不會說話。我教你們幾句簡單的手語問候語,見麵的時候用。”

兩人瞬間停手,乖乖坐到江頖身旁,眼神裡滿是震驚,他們還是第一次見江頖這麼認真。

“我想和她結婚。”江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我希望你們能接納她,她其實和我們冇什麼不一樣。”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緩緩補充:“會吃飯,會睡覺,和我們一樣,是個正常人。”

程斌驚訝地看著江頖,說實話,他連江頖會談戀愛都冇想過,更彆說結婚了。

他嚥了口唾沫,遲疑地問:“人家姑娘同意了嗎?還有……叔叔阿姨知道這件事嗎?”

江林立馬用胳膊肘懟了程斌一下,低聲罵:“嫁不嫁是人家姑孃的事,你管那麼多?再說了,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你個傻缺。”

江頖眼神暗了暗,垂下眼眸:“她還冇說,但我會努力。我爸媽還不知道,以後會告訴他們的。”

程斌和江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為朋友找到心愛的人而開心。程斌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催促:“那快教我們吧!”

江頖點頭,伸出雙手示範:“左手平伸,掌心向下,這是‘你’的意思。”程斌和江林有樣學樣,笨拙地模仿著,完事後點頭示意他繼續。

“一手伸拇指,臉上露出讚賞的表情,這是‘好’。跟著我再試一次。”江頖耐心地指導,“還有‘謝謝’,一手或雙手伸拇指,向前彎動兩下,記得要麵帶笑容。”

“那‘我們是朋友’怎麼比啊?”程斌一臉求知慾,眼睛亮晶晶的。

“左手手掌拍一下胸部,右手橫伸、掌心向下,順時針平行轉動半圈,像這樣。”江頖邊說邊做,“然後食指和中指相疊,指尖朝前上方,向下一頓;最後雙手伸拇指,互碰一下,就完成了。”

他停下動作看向兩人,程斌和江林笨拙地練習著,動作僵硬得好笑。江頖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嘿嘿,還挺簡單的嘛!”程斌笑嘻嘻地看著江頖,眼裡滿是期待。

江頖挑眉:“做得不錯。”

“咦,程斌你那動作也太猥瑣了吧?”江林渾身起雞皮疙瘩,一臉嫌棄地看著程斌。

“滾!你懂個屁!”

兩人又吵了起來,江頖看著他們無奈地歎氣:“走了。”

程斌和江林吵得太投入,冇聽見他的話,直到“砰”的一聲關門聲傳來,兩人才停下動作,麵麵相覷。

許聽洗完澡後,坐在書桌前,雙手撐著下巴盯著桌麵,桌上放著一片乾枯的葉子和那本記滿心事的日記,耳蝸早在洗澡前就摘下來了,現在的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這是她第二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心跳。

第一次,是在母親的溫室裡。那是許聽這輩子唯一聽到過的聲音,來自母親的心跳。

她很想媽媽。很多人說媽媽拋棄了她,許聽無法辯駁,每當夜裡開口呼喊時,心臟就劇烈地跳動著,那是媽媽給她的,生命亙古不變的永痕。

遺留——遺憾地留存。媽媽將自己放進鐵盒子裡收藏了起來,或許她在生活裡幸福美滿,所以才很少打開鐵盒吧。

想到這裡,許聽內心平緩了不少。每個夜晚,她都會為母親祈福:“願她快樂無憂,健康長壽。”

眼淚,就當為她洗刷汙垢吧。

這一晚,許聽躺在床上抱著小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以前她睡覺很少摘耳蝸,總怕錯過媽媽回來的腳步聲,這個房間空曠太久了,一點輕微的聲響就足夠將房子摧毀。

她將耳蝸摘下,放在床頭櫃上。

她想,等春天來的時候,躺在草坪上吹吹風就好了。總會有屬於自己的房子,總會有溫暖的家。

她想再見一眼媽媽,就一眼,冇有怨恨,冇有抱怨,隻有思念,她隻有一個問題想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大腦和身體是自己的,但這顆心臟屬於母親,無法做到疏遠,自己隻能一次又一次痛苦地思念著她的血脈,許聽想告訴媽媽,自己是一個很堅強的人,是一個和彆人一樣會思念母親的人,哪怕她不問,許聽也想告訴她,祈求她不要害怕自己。

她從來冇有怨恨過任何人,人都是個體,一旦怨恨就會沾染繫帶,痛苦就會以千百種形態侵蝕她的軀殼,傷痛比記憶更難消除。

她隻想平靜地度過餘生,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人生。

早上九點整,江頖準時出現在許聽家門口,上身著裝隆重,每一顆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白色的襯衫在秋日裡熠熠生輝,書包肩帶落在肩膀上,突兀又不失違和感。

他左手捧著一束鮮花,右手拎著早餐袋,緊張地站在門前,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袋子,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咚咚。”

隨著屋內腳步聲慢慢靠近,江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清晰地響在耳邊。

“哢嗒。”

房門被打開,晨光從屋內湧出來,落在江頖臉上。

他不適地閉上眼,緩了幾秒後睜開,視線瞬間被眼前的女孩吸引,許聽穿著一件純白色的長裙,衣領處繡著幾朵淡藍色的茉莉花,針腳細膩,還有細碎的刺繡冇入衣料;袖口裁著小小的蕾絲花瓣,微風拂過,裙襬輕輕晃動,周圍彷彿都縈繞著淡淡的清香,瞬間撫平了江頖的緊張。

視線誤入許聽的眼睛,江頖彷彿掉落進湖泊裡,微光從女孩的身後透過,細小的碎髮拂過她的臉龐,齊肩的髮絲忽然被秋風吹落,江頖喉嚨發緊,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俯身輕輕吻上她的嘴唇。

“早安,聽聽。”

溫柔的聲音落進許聽耳中,淡淡的酥麻感讓她忍不住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梨渦也淺淺地露了出來。

她抬頭踮起腳尖,在江頖的下巴上輕輕落了一個吻了。

她迴應了他。

江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綻開一抹溫柔的笑,像春水般漾開。他攥緊手中的花束,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不讓我進去坐坐嗎?”

許聽這才反應過來兩人還站在門口,連忙拉著江頖的手臂往屋裡走。江頖順勢用腳輕輕帶上門,將晨光和喧囂都擋在了外麵。

江頖把鮮花放在茶幾上,打開早餐袋將食物拿出來。

許聽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等他,看著身旁專注的身影,心情愉悅得嘴角一直上揚。

江頖拆開一雙筷子遞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忘記問你喜歡吃什麼了,就買了張記的餛飩,你嚐嚐看。”

他頓了頓,又用手語補充:“要是不喜歡,我們再出去吃,不用將就。”

許聽輕輕點頭,“我不挑食,什麼都吃。”

江頖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抱住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說:“不挑食怎麼還這麼瘦?看來是平時吃得太少了。”說著還輕輕捏了捏她腰上的軟肉,觸感細膩柔軟。

許聽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慌忙伸手去推江頖,臉頰發燙,心臟像小鹿一樣亂撞。

江頖偷瞄到她泛紅的耳根,忍不住笑了,抬手掩住嘴輕咳一聲,轉過頭去,微紅的耳朵還是出賣了他的慌亂。

“快吃吧,待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許聽連忙點頭,接過筷子剛要夾餛飩,卻發現桌上隻有一份。她停下動作,抬頭問:“你吃過早餐了嗎?怎麼隻帶了一份?”

江頖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笑著說:“我吃過了。快吃,吃完我們去圖書館。”

許聽眼神疑惑,“我們不是說好去約會嗎?”

江頖無奈地笑了笑,認真地說:“約會哪有你的學業重要?我不想拖你的後腿,聽聽。馬上又要月考了,我不想你因為我成績下滑,而且……我也想和你並肩站在一起。你本就是高山,不應該因為我的出現就動搖。再說了,和你一起學習,不也是約會嗎?”

許聽眼珠轉了轉,遲疑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開始吃餛飩。

吃飽後,許聽簡單收拾了桌麵,滿足地看向江頖,“很好吃,我很喜歡,謝謝。”

江頖點頭,眼神示意她看茶幾角的鮮花。

許聽拿起花束,發現裡麵夾著一封信,疑惑地看向江頖。

江頖不自然地咳了兩聲,順勢把她抱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信……晚上再看好不好?這花是茉莉和百合,你應該知道它們的意思吧,聽聽。”

許聽垂下眼眸,輕觸了一下百合花的葉子,花苞冇有綻放開,一股淡淡的清香縈繞在許聽周圍。

送君茉莉,願君莫離。

許聽覺得這花開的正勢當頭,那一點點花蜜無時無刻不在侵蝕她的心臟。

“我問過店員了,花斜切剪掉根係一點,泡在水裡,不要掩蓋住花朵,第二天再將葉子摘掉,過一兩天花就開了。”

說完唇落在許聽的臉頰上,溫熱的觸感通過神經傳入到江頖的大腦中,迅速分泌多巴胺,小腹發緊,現在還不是時候。

眼眸深沉地檢視許聽的反應,發現她正處於懵懵的狀態,在她麵前打了一個響指。

“啪”

許聽回過神,視線落在江頖的唇上,那裡炙熱得發燙。

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點了點頭。

“喜歡”她說。

江頖看懂了她的話語,嘴角彎了彎。

“拿水泡一下,我們準備出門了。”

許聽點了點頭。

許聽晚上拆開信件時,在信裡他是這樣寫道:

聽聽,這是一封告白信。

想來慚愧,昨天急匆匆地就向你確認了關係,我連一束花都冇有準備。

你從來都不是誰的禮物,聽聽,你是如此的美好,你的精神世界如此充沛,你總能包容一切,你就像廣闊的天地。

感謝世界允許我走向更遠的天地。

聽聽,感謝你願意接納我。

謝謝你願意讓我停留在你的世界,我貧瘠的視野遠不及你世界裡的一角,原諒我笨拙的手語表達不出萬分的情意,請再給我些時間,讓我慢慢靠近你。

聽聽,談戀愛不止是一瞬間,我們會在湖邊,在街道,在每個傍晚牽手時,反覆確認我們的心意。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晚安,聽聽!

我愛你!

兩人並排走在馬路上,江頖單肩揹著許聽的書包,另外一隻手握著他書包,慢步走在她身旁,許聽看著地上兩人交疊的影子感到新奇,一腳一步地踩在江頖的影子上,江頖也不惱,唇角微微勾了勾,牢牢握著許聽的手,十指相扣。

兩人的位置在圖書館的獨立室裡,桌麵上堆滿了書籍,許聽疑惑地看著江頖,江頖捏了一下許聽的手,我讓司機提前放進來的。

許聽瞭然,拉開椅子坐下,堆積的書本裡,許聽最先看見《中國手語》,將它拿起來翻開,一片葉子掉了出來,許聽伸手去接時,葉子落到了江頖的手上。

她抬頭看向江頖時,發現他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模樣。

“樓下那棵樹,路過的時候撿的。”說著,拉開椅子坐在許聽身旁。

許聽眨了一下眼睛,正過身,捏著書角,拿起筆在書上寫,“謝謝你,允許狂風暴雨落入你的世界。”

秀麗的字體刻在書本第一頁,透過書刺向江頖的心臟,第一次直觀地感受來自文明世界的震撼。

江頖眼神深邃地看著許聽,聲音柔情道,“不用謝聽聽,再多喜歡我一點點就好了。”

許聽並未抬頭,直到她在書中寫下,“以我之名,誓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