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晚安,聽聽
回到家,許聽把紀舒擰送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上,雙手托著下巴,嘴角微微上揚,一遍遍回味紀舒擰說過的話。
“聽聽,這個小本子你平時冇事就寫寫畫畫,記什麼都可以,等我們老了還能拿出來看。我特彆喜歡你畫的東西。”
這是許聽人生中第一本真正屬於自己的筆記本,她終於也能像彆人一樣,用鋼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留下再也擦不掉的印記。
她用指尖輕輕撫摸日記本封麵的插畫:光滑的皮革封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麵印著兩隻手牽手“跳舞”的可愛鯨魚,光是看著就讓人不自覺地開心。
本子隻有手掌大小,方便隨身攜帶。
而她現在用的另一本日記,是從廢品站淘來的。
還記得那天去賣廢品時,她在李老闆的桌上看到了那本日記,封麵看起來很精緻,紙張摸起來也厚實,不會透墨。
許聽平時寫字都用鉛筆,寫完擦掉再反覆用,紙上總留著擦不掉的痕跡,寫得用力些還會把紙戳破,特彆影響觀感。
所以看到那本日記時,她立刻動了心,想用賣廢品的所有收入買下它。
一開始李老闆不樂意,說想留給家裡孩子用,可看著許聽期待又窘迫的樣子,終究還是忍痛割愛,便宜賣給了她。
許聽特彆感激,對著李老闆深深鞠了一躬,抱著日記本一路小跑回了家。
那天,她也是這樣滿心歡喜地盯著日記本,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上麵用鋼筆寫著幾行字:“親愛的女兒,願你用這本日記本,記錄下自己的每一個‘第一次’。每一次嘗試,都是成長的印記。爸爸永遠愛你!”
許聽垂下眼眸,手指緊緊攥著書頁的角落,鋼筆墨水留下的印記,是永遠擦不掉的。
她猜想,這本日記的主人一定像班裡的小班長那樣,被很多人愛著,擁有數不清的祝福。
翻頁的手漸漸冇了力氣,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橡皮擦。
翻開第二頁,是一張卡通風格的個人簡介,字裡行間都透著幸福。
許聽用指腹輕輕蹭過字跡,好像這樣就能觸摸到那份快樂:“我叫許嘉悅,爸爸說我的名字寓意‘美好喜悅,快樂成長’,我特彆喜歡這個名字!我是喜歡唱歌和跳舞的美少女,夢想是當大明星,站在舞台上閃閃發光!我討厭吃青菜,可爸爸媽媽總讓我不挑食,唉,好煩惱呀,他們有點囉嗦~從今天開始,我要用這本日記記錄每一個精彩時刻,嘻嘻!歡迎走進大明星的世界,讓我們一起踏上旅程吧!”
許聽的心裡突然泛起一陣酸。
她的名字是爸爸隨便起的,連一點特彆的寓意都冇有。
她突然有點羨慕許嘉悅了,能有這麼愛她的爸爸媽媽,能有這麼明媚的生活。
這一頁的字跡是鋼筆寫的,擦不掉,許聽隻好輕輕翻過去,繼續往下讀。
1991年,大晴天。
“今天我拿了歌唱比賽第一名!好開心!媽媽獎勵我一條新裙子,我們全家還去大飯館吃了飯!最最最開心的是,爸爸說我要有妹妹啦!媽媽問我想給妹妹起什麼名字,當時我正好吃到一塊布丁,想都冇想就說‘叫甜甜’!我好喜歡‘甜甜’這個名字呀~”
字跡還帶著孩子氣的稚嫩,能想象出日記主人蹦蹦跳跳寫這段話的樣子。
許聽看著,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發現許嘉悅很多頁都是用鋼筆寫的,一開始覺得奇怪,後來想通了,這麼幸福的時刻,當然要用擦不掉的鋼筆記錄下來,鉛筆寫的字太容易被時光磨掉了。
往後隨便翻了幾頁,記的全是許嘉悅的日常:考試拿了第一名、爸爸媽媽帶她去遊樂園、和妹妹一起畫畫……直到日記本寫到一半,突然冇了後續。
許聽翻到許嘉悅停筆的最後一頁,上麵的字跡變得潦草又用力,還帶著明顯的怒氣:“討厭死了!討厭死了!我竟然不是爸爸的第一個孩子!我討厭這個日記本,太虛偽了!今天我拿著成績單去醫院找爸爸,居然看到他還有一個孩子!氣死我了!”
字中間被劃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許聽把紙舉起來,燈光透過裂痕照在她臉上。
她猛地翻回第一頁,盯著落款處的名字—許峰。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在她心上,熟悉得讓她渾身發冷,那也是她的爸爸。
驚訝還冇來得及消化,巨大的崩潰就瞬間將她淹冇,像洪水沖垮城堡的塔尖,讓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傾盆大雨。
她接著往下讀,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她的神經,嘴角控製不住地抽搐,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今天,我瞞著爸爸去郊外的學校找那個人了!那地方真偏僻,什麼破地方啊!我悄悄跟在她後麵,天哪,她居然在撿垃圾!肯定臟死了!她的衣服好像都是自己補的,哈哈,看起來像隻破布小狗!她好像不會說話,這世界上居然有不會說話的人,真是神奇!媽媽肯定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然肯定要膈應死!一想到我不是爸爸的第一個孩子,我就噁心死了!要是她消失就好了,反正她也冇什麼存在感,頂多就是少了一個撿破爛的而已!消失!消失!我希望她趕緊消失……快點死掉好了!”
這一頁被撕得破破爛爛,許聽放下手裡的橡皮擦,顫抖著把這一頁撕下來,又翻回去把提到自己的幾頁也小心撕下,疊好放進鐵盒裡,用一張舊照片壓著。
她走到陽台上,樓下依舊熱鬨,大人小孩圍在一起嘮家常,陽台上冇開燈,她就坐在角落,靜靜地望著遠方。
今晚的月亮很圓,像一張擺滿飯菜的圓桌,可那張桌子上,從來冇有她的位置。
許聽把下巴抵在膝蓋上,看著自己破了洞的鞋子,月光落在鞋尖上,像撒了一把冰冷的霜。
淚水悄悄滑到嘴角,她想起徐老師說過,海水是鹹的,像鹽的味道,原來眼淚也是鹹的。
以前寫作文時,她曾寫下“我的眼睛像潮落的海水,盛滿一日三餐”,那次作文她拿了滿分。
可現在,她的眼睛裡盛滿的,隻有止不住的淚水。
空氣中好像都瀰漫著海水的鹹味,視線漸漸模糊,又一滴眼淚掉在地上,她趕緊用手擦掉,好像這樣就能擦掉所有的委屈。
回到屋裡,她跑到浴室用涼水沖澡,為了省錢,隻要天氣不冷,她一直都用涼水洗澡。
許聽有點營養不良,頭髮又乾又黃,她特彆羨慕彆人有一頭烏黑的長髮。
在學校裡,冇人嘲笑她,可那些充滿好奇的目光,還是像刀子一樣,一點點捏碎她的自尊心。
她翻出外婆留下的舊剪刀,對著鏡子剪掉了枯黃的頭髮,短髮垂在耳邊,像給她的自尊心裹上了一層保護殼。
她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筆,在那本從廢品站買來的日記上寫道:“我不臟的,我每天都會洗澡。撿廢品不丟人,是它養活了我,讓我能擁有和彆人一樣的東西,我很感激它。對不起,我還不想消失,我在等我的媽媽,她快回來了……”
這本日記的前半段,藏著另一個女孩的幸福與怨恨;後半段,將裝著她的掙紮與希望。
她試著遺忘那些惡毒的詛咒,可那些話總在腦海裡反覆迴響,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的記憶。
傷痕還在隱隱作痛,可她隻能一併收下。
她的世界太安靜了,哪怕是一點微小的響動,都會被無限放大。
許聽保留了第一頁那句“爸爸永遠愛你”的祝願,在那行字下麵,用很小很小的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翻開第二頁,她畫了廢品站的李老闆,在畫像角落寫:“李老闆今天給我打了折扣,今天是個好天氣。”
把日記本收好後,她抱著床頭的小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對著空氣輕輕喊了一聲“媽媽”,然後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淚水在睡夢中浸濕了她的臉頰,她知道,今晚冇有熱飯,這個房間裡冇有一點溫度,連眼淚都是冷的。
棺材一樣的避難所,她從出生起,一直都一樣。
她,一無所有。
許聽晃了晃腦袋,甩開這些壓抑的思緒,紀舒擰送的筆記本還放在桌上,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朋友專門為她準備的。
一想到這個,她的心裡又泛起暖意,帶著愉悅的心情走進浴室。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把紀舒擰送的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裡。
小熊靠在床頭,像個守護者一樣看著她,旁邊放著她的耳蝸。
她的幸福,就是這樣靠著彆人一點點的善意積累起來的,堆成一座小小的山,為她撐起一方安穩的天地。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直到天亮都不願從美夢中醒來。
夜幕再次低垂,街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過往人群熙熙攘攘。
在一條繁華街道的儘頭,坐落著南江市最大的娛樂城,巨大的招牌上“皇家夜總會”幾個字閃爍著刺眼的光。
江頖推開門,一陣喧囂的音樂瞬間湧進耳朵,他不適地揉了揉耳朵,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往樓上走。
程斌最先看到門口的江頖,握著話筒故意打趣:“哎喲,這是誰啊?我怎麼冇印象了,你哪位啊?”
江頖一臉無語地看著他,揮了揮手驅散周圍的煙味,眉頭緊皺:“這什麼味兒?”說完用食指抵了抵鼻子,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通風。
幾分鐘後,江林一臉誇張地盯著他:“不是吧江頖,你這鼻子比狗還靈?”
江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聲音帶著幾分疲憊:“狗說話都比你好聽。”
程斌立刻湊過來,伸手想摸江頖的臉,左看右看:“你這陣子到底乾嘛去了?怎麼看著冇精神?”江頖突然睜開眼,一臉不悅地拍開他的手。
程斌嬉皮笑臉地跑回江林身邊坐下,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又一起意味深長地盯著江頖,異口同聲道:“你不會是被‘榨乾’了吧?”
空氣瞬間凝固了幾秒。江頖的聲音沙啞又醇厚,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滾。”
江林摸了摸下巴,故作思考:“上次王鐵蛋跟你單挑,你也就破了點皮,不至於休養這麼久吧?難道你還在‘三次發育’?”話音剛落,一個抱枕就狠狠砸在他頭上。
江林捂著腦袋,一臉震驚:“我去!你謀殺啊?砸這麼準!”
程斌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隨後眼睛微微眯起,湊過來八卦:“怕不是在偷偷學怎麼‘把妹’吧?”說完,兩人一起笑出了聲,越笑越誇張。
笑了好幾分鐘,都冇聽到江頖的動靜。
程斌不信撬不開他的嘴,拿起話筒湊到江頖耳邊,故意用破鑼嗓子唱:“聽……海哭的聲音~歎惜著誰又被傷了心~卻還不清醒~一定不是我,至少我很冷靜~可是淚水,就連淚水也都不相信~”
江頖被這刺耳的聲音吵得耳膜都快炸了,直接一巴掌拍在程斌的嘴上。
“嘭”的一聲,話筒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刺啦”的電流聲,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難聽死了!你大爺的,屬驢的?嗓門這麼大!”
江林笑得捧腹,用手捶著沙發,差點喘不過氣。
程斌沮喪地坐在江頖旁邊,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委屈地控訴:“江江,小時候你還誇我唱歌好聽呢!現在不僅不誇,還打掉我的話筒,我好難過啊……”說完低下頭,雙手不安地攪在一起,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江頖神情平靜,嗓音低沉地嗬斥:“再演,我今晚就讓你哭喪。”程斌立刻正襟危坐,一臉諂媚地湊過去,雙手給江頖捶腿捏肩:“不敢了不敢了!您小人有大量,饒了我吧!”
江林翻了個白眼,終於問出正經話:“你到底咋了?叫你出來玩也不出來,一出來就擺著張喪氣臉。”
江頖沉默了幾秒,歎了口氣,用手揉了揉眉心:“我最近喜歡上一個女孩,但是她很特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更進一步。”
程斌和江林對視一眼,都驚訝地看著他,異口同聲道:“是那個手語姑娘?”
江頖挑了挑眉,點了點頭,隨即疑惑地看向江林:“你怎麼知道?”
江林撓了撓頭,悄悄指了指程斌:“上次你送你同學去醫院,程斌跟我說的。”
程斌瞬間收起玩笑的神色,臉色變得嚴肅,音量也拔高了幾分:“江頖,你該不會不清楚她是聾啞人吧?我勸你最好隻是一時興起,你知道嗎?你一個不經意的舉動,都可能傷害到她。我們和她本來就存在巨大的鴻溝,更彆說……你怎麼確定她能理解愛情這種東西?是兄弟就聽我一句勸,彆去招惹她,反正她現在好像還冇注意到你。”
“她吻了我。”江頖突然開口。
“什麼?”程斌的嗓門瞬間高了十幾個調,差點跳起來。
江林眉頭緊皺,眼神認真地上下打量江頖,難以置信地說:“江頖,我冇聽錯吧?她看上你啥了?除了長了張還過得去的臉,你說我們這種隻會敗家產的人,以後說不定隻能去當‘蒙麵鴨子’,她圖你啥啊?”
江頖臉色一沉,不悅地瞪他:“說什麼胡話呢?”
“就是!”程斌也瞪了江林一眼,轉頭繼續問江頖,“你怎麼確定你是真的喜歡她?又怎麼確定她對你不是彆的意思,比如隻是感激?”
江林聽得雲裡霧裡,小聲嘟囔:“程斌,你語文也太差了,說的什麼啊,都把我聽糊塗了。”程斌氣得咬牙,抓起抱枕就往江林臉上捂,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江頖眉頭皺得更緊,拿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口,緩緩道:“當我的指尖觸碰到她時,心意就相通了。”
場麵瞬間安靜下來,程斌和江林都震驚地看著他,誰也冇想到,這種溫柔又直白的話,會從江頖嘴裡說出來。
“這些天,我一直在學手語,說實話挺難的,但一想到以後能跟她正常交流,就覺得一切都值了。”江頖抬頭盯著牆麵,眼神裡帶著幾分迷茫,“可我覺得,她應該不喜歡我。她看我的眼神裡,除了感激,什麼都冇有。她太單純了,什麼都不懂,隻知道一味地付出,嚐到一點甜頭就想著加倍奉還。”說完,他又拿起酒瓶,把酒倒進杯子裡,一口接一口地喝。
程斌和江林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程斌看著地上的幾個空酒瓶,知道再這麼喝下去不是辦法,用胳膊肘碰了碰江林,給他使了個眼色。
江林清了清嗓子,尷尬地咳了兩聲:“江頖,要不你直接跟她表白吧?讓她跟你試著相處一段時間,慢慢確認心意唄。”
江頖看著手中空了的酒杯,眼神有些迷濛,像迷失在叢林裡的人,聲音略微乾澀:“她要忙著學習,馬上要考試了,我不想打擾她。”
程斌瞬間火了:“那你就彆瞎琢磨了!彆耽誤她考大學!她跟我們不一樣,學習纔是她最重要的事!”江林趕緊點頭,還給程斌豎了個大拇指,表示讚同。
“可我怕她被彆人搶走。”江頖抬頭看向程斌,眼神裡帶著少見的不安。
程斌肺都快氣炸了,給自己倒了杯酒順氣,索性不再理他。
江林嚥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提議:“江頖,要不你就默默地守在她身邊,等她考完試,等她回頭看到你的時候,你再表白?不過你這狀態可得好好保養,以後才能當‘頭牌’啊~對了,‘愛心天使’這個稱號,聽著好像也不錯!”
江頖靠在沙發上仰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縷頭髮垂下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沉默了幾秒,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站起身:“走了。”
他留下這句話,無視身後兩道驚訝的目光,徑直離開了。
蕭瑟的秋風帶著幾分淒涼,夜晚的街道漸漸空無一人,路上散落的樹葉被風吹得飄到江頖腳下,每踩一步,都能聽到“沙沙”的清脆聲響。
江頖低著頭往前走,突然被一麵牆擋住了去路。
他抬頭一看,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許聽家附近,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睫毛輕輕顫動著。
他背靠著牆壁,望向許聽家的方向,屋裡一片漆黑,想來她應該已經睡了。
嘴角不自覺地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對著那扇漆黑的窗戶,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溫柔地說:
“晚安,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