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誓言

陽光剛微微透亮,許聽就出門了。

路上的店鋪已經陸陸續續開始營業,她走到一家早餐店前,老闆見有人來,放下剛蒸好的蒸籠,拿抹布擦了擦手,問道:“來點什麼?”

許聽指了指眼前的包子,比了個數字,意思是“要四個,謝謝”。老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就把包子裝好遞給她:“一共兩元,拿好。”

許聽接過袋子,把錢遞給老闆,轉身離開了。

走在路上,許聽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她低頭看著地上斑駁的樹影,心裡像盛著一汪湖水,細碎的波光在心底激起一層層浪花,滿是期待。

她從不知道海洋館是什麼樣的。

過去,她從未踏出過自己熟悉的“庇護所”,對她而言,外麵的世界總帶著未知的危險。

所以,她像井底的青蛙,平時隻能安靜地抬頭望天空,偶爾飄過的雲朵,就成了她的意外之喜。

軟綿綿的白雲,像溫柔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她枯燥的內心。

或許天氣好的時候,天空也會突然下起瓢潑大雨,電閃雷鳴;而青蛙會睜著圓鼓鼓的眼睛,抬頭迎接屬於它的時刻——雨水是清爽的,閃電是耀眼的,心跳是劇烈的。

“穀雨乍過茶事好,鼎湯初沸有朋來。”想起這句話,許聽的嘴角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這時,她看到了站在海洋館門口的人影,立刻朝著紀舒擰跑了過去。

聽不見沒關係,不會說話也沒關係,隻要心朝著奔跑的方向就夠了——因為她知道,紀舒擰會“聽見”她的心跳。

“跑這麼快乾嘛?也不看著點馬路,真是的。”紀舒擰拿出手帕,輕輕擦去許聽額頭上的汗水,看到她手裡的包子,眼睛瞬間亮了,“哎呀,聽聽,你怎麼還帶吃的了?還是我最愛的包子!”

許聽把包子遞給她。

其實紀舒擰自己都不知道,許聽早就留意到她愛吃包子,許聽的目光總不自覺落在這個溫暖的女孩身上,好奇她的穿搭、喜歡的顏色、愛吃的食物,關於紀舒擰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珍視所擁有的”,是許聽一直記在心裡的原則。

對彆人來說尋常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就變得格外珍貴,所以她格外珍惜每一次新的體驗。

有時她會貪心,希望紀舒擰因為她的禮物開心,最好是“隻”因為她開心。

無論原因是什麼,隻要紀舒擰笑了,她心裡的滿足感,就像拉開了水閥的大壩,洶湧又溫暖。

紀舒擰接過包子時,才發現許聽的手臂上滿是細汗,神情頓時驚訝起來,捂著嘴角問:“聽聽,你不會是一個人走了很久來吧?”

許聽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都怪我,冇問你住在哪兒,我應該讓家裡的司機去接你的。”紀舒擰的臉上滿是自責。

許聽一看紀舒擰因為自己愧疚,頓時慌了,趕緊掏出衣服口袋裡的小本子,低頭快速寫下:“舒擰,這是我第一次走出自己熟悉的區域。來的路上,我覺得心裡像一片田地,越靠近你,田裡的花就慢慢綻放了。我知道,那是因為開心。謝謝你,願意讓我走向你。我有一個會說話的朋友,我真的很開心,舒擰。”

紀舒擰看完,眼眶微微發紅,半天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吸了吸鼻子,故作嗔怪地說:“你真的,討厭死了!我們快點進去,待會兒人多了不好逛。”說完,她冇敢看許聽,低著頭拉著她就往海洋館裡走。

許聽跟在紀舒擰身後,腳步偶爾觸到草葉上的露水。她盯著紀舒擰的背影,嘴角揚起開心的笑容,梨渦清晰地掛在臉上。

進了海洋館,許聽的嘴角就冇放下來過。

她一臉驚奇地到處張望,手緊緊攥著紀舒擰的手,其實紀舒擰是第一次來海洋館,也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逛。

紀舒擰的父母做外貿生意,常年出差,很少有時間陪她。

從小,她就跟著家政阿姨生活。

小時候的她,其實很喜歡人多熱鬨的地方,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有一次,她像往常一樣跟家政阿姨出門,路上看到一個可以抓小魚的池子,忍不住掙脫阿姨的手,擠進人群裡。

老闆看到突然冒出來的她,笑著說:“小朋友,這個得跟爸爸媽媽一起抓哦,池子有點高,你一個人夠不著。”

紀舒擰垂下眼眸,看著周圍,每個小朋友身邊都有爸爸媽媽陪著。

她冇說話,默默轉身離開了。

後來,家政阿姨在公園的大樹下找到了她: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花壇邊,看著下棋的人群發呆。

從那以後,紀舒擰就不愛去人多的地方了。

在學校裡,她也不愛和人說話,要是有小朋友主動靠近,她就故意擺出凶巴巴的樣子把人嚇退。

老師知道後,試著和她的家長溝通,可父母總以“工作忙”為由,讓老師自己處理。

久而久之,紀舒擰越來越反感和人交流,甚至有點討厭周圍的一切。

直到長大一些,她才慢慢看開,開始用“冇心冇肺”的樣子保護自己,誰惹她,她就不讓誰舒服。

高三開學那天,紀舒擰早就聽小道訊息說,有個從特殊學校轉來的小學霸會分到自己班,可她冇當回事。

直到一塊包裝好的餅乾遞到她手裡,她的心裡才第一次湧起前所未有的慌亂。

許聽太純粹了,不知道是經曆使然,還是天性如此,和許聽在一起時,紀舒擰總覺得“全世界好像隻剩下她們兩個”。

許聽的世界很安靜,和這個喧囂的世界格格不入,可她心底的“聲音”卻格外有力量,像在輕輕抨擊著世俗的偏見。

住進許聽的心裡,彷彿能擁有一片空曠又寧靜的田野,那種安靜,讓人覺得安心又舒服。

“原來,這就是我一直期待的、客觀又偏愛的理想國啊。”紀舒擰心裡想。

無論她對許聽做什麼,都能得到真誠的迴應,哪怕是隨口說的一句話,許聽都會放在心上。

就像剛纔,許聽寫“因為紀舒擰而感到開心”原來,有朋友的感覺是這樣的,真好。

“聽聽,你以前在學校裡,都做些什麼呀?”紀舒擰忍不住好奇地問。

許聽垂下眼眸,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鉛筆蓋上的橡皮擦,沉默了幾秒,在本子上寫下:“吃飯,睡覺,寫題。”

紀舒擰看到這六個字,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眉頭緊緊皺起,聲音也低了下來:“學校裡,就冇有人和你交流嗎?”

許聽趕緊又寫:“不是的,是我以前總忙著學習。大家都很好,你彆擔心。我隻是忘了要交朋友而已,舒擰,我其實不孤單的,真的。而且,我不是因為被欺負才轉學的。”

紀舒擰看著許聽寫的話,又觀察她的表情,提起以前的學校時,許聽臉上冇有委屈,隻有平靜。

她懸著的心,終於慢慢放了下來,又問:“那……你為什麼願意和我做朋友呀?”說完,她低下頭,用鞋底輕輕蹭著地板,眼睛卻偷偷斜著看許聽的反應。

許聽輕輕拽了拽紀舒擰的衣角,把寫好的本子遞過去:“因為,紀舒擰聽見了我的聲音。”

紀舒擰盯著這句話,半天冇回過神。

直到一滴眼淚落在紙上,暈開了字跡,她才猛地反應過來。

她一直以為聾啞人哭的時候冇有聲音,可眼睛看到的情緒,比耳朵聽到的更直觀,哪怕隻是刹那間的在意,也比千萬次的漠視更珍貴。

許聽捧著紀舒擰的臉,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又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把她抱進懷裡,像以前胡奶奶安慰自己那樣,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紀舒擰把臉靠貼在許聽的脖頸處,耳邊傳來許聽大動脈跳動的聲音沉穩又有力,源源不斷地傳到她心裡。

她激動地閉上眼,哽嚥著說:“謝謝你,聽聽,真的……謝謝你。”

許聽感受到脖子上溫熱的氣息,嘴角揚起笑容,把下巴輕輕抵在紀舒擰的頭上。她雖然聽不見,但她知道,紀舒擰在說“謝謝”。

兩人抱了一會兒,紀舒擰才慢慢止住哭聲。

昏暗的光線落在她臉上,幾顆豆大的淚珠還掛在臉頰上,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身體還有點微微顫抖,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啞著嗓子說:“走,我們去看鯊魚!”

許聽輕輕點了點頭。

她們並肩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手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許聽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水裡遊過的魚群,像在看一場流動的夢。

紀舒擰對著玻璃哈了一口氣,用手指在霧上寫道:“攜摯友至此。”

她忽然覺得,寫字原來這麼有意思,和直接說出來不一樣,這種感覺像在腦海裡構圖,一幀一畫、一字一句,都慢慢融進了時間裡,格外珍貴。

“聽聽,你真像個畫家,一個特彆的畫家。”紀舒擰看著許聽專注的側臉,笑著說。

許聽聽到她的話,一臉疑惑地轉頭看她。

紀舒擰挑了挑眉,有點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哎呀……你的小本子呢?你把這些魚、還有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畫下來好不好?就當是……就當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紀念品!”說完,她拉著許聽走到角落的木椅上坐下。

“哇塞!冇想到這個小角落居然是‘上帝視角’,能看到這麼多魚!真是賺到了!”紀舒擰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滿是驚喜,一邊感慨一邊點頭,“不錯不錯,太不錯了!”

許聽愣了幾秒,掏出小本子和鉛筆,很快投入到繪畫中。

紀舒擰就坐在旁邊,托著下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側臉,陽光透過水族箱的玻璃,在許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藍光,連她認真的睫毛都顯得格外溫柔。

紀舒擰心裡偷偷盤算:等許聽畫完,就去給她買一個便攜的日記本,讓她多記錄生活裡的小事。

平時無聊時可以拿出來看,最重要的是,等她們老了,還能翻著本子,把這些故事講給孫子輩聽。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輕輕點了點頭,反應過來後,又對著許聽的嘴角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幾十分鐘後,許聽把畫遞到紀舒擰麵前。她的手還緊緊攥著鉛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裡既有緊張,又藏著小小的期待。

紀舒擰接過畫,眼睛瞬間睜大,右手拿著畫,左手捂著嘴,聲音都有點發顫:“聽聽。我好像從畫裡‘聽見’了聲音!真的!它們好像在說話!”

許聽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她盯著前方的魚群——魚尾巴後麵跟著一串小小的魚泡泡,魚的嘴巴張成圓圓的“O”型。

她猜想,它們大概在說“咕嚕”,或者“咕嚕吧”。

想到這裡,她的笑容更濃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彷彿藏著一整個春天的溫柔。

許聽的畫,不像小朋友的作品那樣稚嫩、充滿童話感,也不像莫奈的畫那樣滿是浪漫主義色彩。

她的畫,更像康定斯基的風格,用直線、三角形、圓形,還有所有她能想到的圖形,勾勒出魚的形狀。

畫裡冇有水族箱的玻璃,也冇有周圍的人群,隻有魚群在廣闊的水裡遊著,像是“歸家”了一樣。

畫的上方,廣闊的天空裡飛著兩隻海鷗;幾條魚從海裡探出頭,俏皮地吐出泡泡,泡泡隨風飄起,落在海鷗的羽毛上;天上的太陽藏在白雲後麵,光線從雲縫裡跑出來,落在泡泡上。

許聽想,那些泡泡一定是彩色的。

紀舒擰輕輕撫摸著畫紙,柔聲問:“聽聽,你以後想做什麼呀?”

許聽接過本子和筆,低頭思考了幾秒,一筆一畫地寫下:“做蛋糕。”

紀舒擰有點驚訝:“為什麼呀?”

但很快,她又笑著補充,手指輕輕劃過許聽的字跡:“不過沒關係,聽聽你這麼厲害,不管做什麼都會順利的!”

這一瞬間,許聽覺得紀舒擰特彆可愛,像她床頭擺著的小熊玩偶。

她忍不住寫下心裡的想法:“因為做蛋糕的時候,有自己的獨立空間,很安全。而且蛋糕是甜的,吃的人會露出笑容。人開心的時候,大概就會少一些刁難吧?最重要的是,看到彆人笑,我也會覺得滿足。舒擰,我也很樂意做給你吃。”

其實還有一句,許聽未說出口。

“我們不是躲在角落裡的怪物。”

紀舒擰看完,驚訝瞬間變成了滿心的喜悅,她忍不住打趣:“天哪,聽聽,你要是男生就好了!你簡直就是我的理想型!”

許聽冇聽懂她的意思,眉頭微微皺起,心裡有點慌,但很快被寫字的沙沙聲掩蓋了。她在本子上寫:“舒擰討厭我是女孩嗎?”

紀舒擰趕緊擺手,慌慌張張地解釋:“不是不是!你彆誤會!無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超級喜歡!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哈,你是男生的話,我肯定會忍不住想嫁給你的!”說完,她緊緊盯著許聽的眼睛,一臉真誠,生怕她誤會。

許聽微微垂下眼眸,猶豫了一下,寫下:“結婚,是像爸爸媽媽那樣嗎?”

紀舒擰看著這句話,思索了幾秒,眼珠轉了轉,點了點頭:“差不多吧,就是兩個人一直在一起,互相陪著對方。”

許聽低下頭,指甲不自覺地摳進掌心的肉裡,眼睫毛不安地眨著,才忍住冇讓眼淚掉下來。

紀舒擰很快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許聽的肩膀輕輕垮了下來,臉色也變得低落。

她瞬間慌了,趕緊蹲下身子,抬頭看著許聽的臉:“聽聽,怎麼了?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許聽冇回答,隻是慢慢把小本子遞到她麵前。紀舒擰接過來一看,心裡“咯噔”一下——紙上寫著:“不要遠離我,舒擰。”

許聽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眼裡含著淚,卻一滴都冇掉,瞳孔裡清晰地映著紀舒擰的身影。

她的嘴角輕輕抽動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勉強勾起一抹笑容。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地板上,很快消失不見,像從未存在過。

紀舒擰覺得心臟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慌。

她舉起手,比出一個發誓的動作,聲音輕柔卻堅定:“聽聽,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我發誓!以後我去哪裡,都會提前告訴你,絕對不會讓你找不到我。我從來冇跟你說過,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許聽,你知道嗎?‘第一個’的順位,有多重要。”

許聽吸了吸鼻子,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許聽聽。”紀舒擰無奈地歎了口氣,拉著許聽的手腕站起身,又特意停下腳步,等兩人的肩膀齊平,才笑著說,“我們先去藥店買瓶消毒水,看你把自己的手摳的,都紅了。”

說完,她牽著許聽的手,慢慢走進人群裡,兩道身影很快融入熱鬨的人流,卻始終緊緊牽著,冇有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