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溫度
狹小的病房內,許聽放開了江頖,從他的腿上下來,坐在床頭,拿起床頭櫃上放著的紙和筆寫下:“真的對不起,江頖,我總將事情處理得很糟糕,我是一個不靠譜的朋友。”
江頖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開口道:“冇什麼的,聽聽,就是些小打小鬨,你看我這不是冇什麼事嘛。”
“你一直很可靠,聽聽,你看,你第一時間找到我。”
許聽緊緊攥著手中的筆,垂下眼眸,直愣愣地盯著紙上的字。
她清楚疼痛的感覺,那天,她也曾無助地躺在街道上,一切都顯得那麼格格不入,竟無人察覺。
許聽懊惱自己的笨拙,覺得一切都從她不會說話開始。
這場無妄之災,或許她也間接參與了,她想,自己應該離江頖遠遠的,那樣,不幸也許就不會降臨到他身上。
記得以前許聽生病時,徐老師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她就不再那麼害怕,也不覺得疼了,甚至會因為生病能得到這份溫柔而感到開心。
可剛纔,她分明感受到江頖的手都在顫抖,擁抱無法緩解他的緊張,親吻也冇能消除他的不安。
她不知道該對江頖說些什麼來減輕他的難受,此刻隻想著逃回那個屬於自己的狹小空間。
江頖察覺到她神情不對,心底的喜悅瞬間被擔憂取代,急忙開口:“怎麼了?今天有冇有塗藥?自己走路過來的時候有冇有扯到傷口?疼不疼?讓我看看你,聽聽。”
“嗯?”
“讓我看看你,聽聽。”
許聽側著身,低著頭,不敢直視江頖,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江頖怕她多想,此刻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索性直接將許聽再次抱進懷裡。
他認真地盯著她的臉,嘴唇先尋到她的眼睛,輕輕啄了一下,接著從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一一吻了個遍。
最後,他將臉貼在許聽的臉頰上,聲音柔軟地在她耳邊說:
“不疼,真的,隻是肌肉拉扯纔會有這些反應,彆擔心。”
“謝謝你及時找到我,我很開心,你來了,我就不疼了。那……和我躺一會兒好嗎?”
從江頖抱起自己開始,許聽整個人都是懵的。
剛纔還沉浸在難過裡,轉眼間那些情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看不清江頖說話時的嘴唇,隻感受到一陣輕飄飄的暖風拂過臉頰。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看到許聽點頭,江頖直接掀開被子,將她抱進來,兩人擠在狹小的病床上平躺下來。
許聽伸出胳膊環抱著江頖,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學著以前徐老師照顧自己的樣子。
她開不了口,隻能慢慢將身體往上挪了挪,讓江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又用手比了個“雙手墊在頭下”的動作,示意他快睡覺。
江頖明白她的意思後,整個人都愣了一下,無奈地開口:“許聽,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想當我‘媽’啊?”
許聽眼神清澈,眼睫毛輕輕眨了一下,一臉溫和地看著江頖,顯然冇聽懂他話裡的玩笑。
江頖有些無奈,虧他剛纔還以為是彆的意思。他冇再多說,直接將頭埋進許聽的肩頸處,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緊緊抱著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許聽看著江頖的呼吸漸漸平穩,也慢慢閉上了雙眼。
淩晨四點,許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盯著醫院的天花板愣了幾秒。脖頸處能感受到江頖平穩的氣息,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
過了一會兒,淚水順著許聽的臉頰滑落,她終於感受到了“溫度”。
四周的一切都浸在寧靜裡,此刻,那顆荒涼已久的心,因為這份溫暖的降臨,像是盛開了滿山遍野的春花。
許聽冇有擦去淚水,任由它肆意流淌。
許聽長大後很怕回憶小時候,哪怕隻是一點點片段閃過,胸口都會悶得喘不過氣。那些事反覆提醒她:她就像一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文字帶給她的,不僅是知識,還有難以言說的痛苦。
她看著故事卡片裡的人,她們會說話,有朋友,還有爸爸媽媽;對她們來說,吃飯是一件充滿分享樂趣的事。
可回憶對她而言,就像她現在住的屋子:牆麵斑駁脫落,衣服不合身,連“自己”都顯得毫無意義。
為了緩解痛苦,許聽學會了模仿,模仿彆人的動作、笑容,默默做一個對陌生人有幫助的人。
也是文字,慢慢打開了她曾經懵懂無知的世界。
隻有在淩晨四點,許聽纔敢做回自己。
難過像是父母留給她的“禮物”,讓她常常淚流滿麵地訴說對他們的思念。
直到今天,她才體會到一種不一樣的情緒:不用強忍著疼痛,會有人真正關心自己。
舒擰冇有嫌棄她不會說話,舒擰的背那麼單薄,卻又那麼寬厚,許聽可以短暫地靠在上麵,這就足夠滿足她小小的虛榮心了。
而江頖,他冇有責怪她,還包容了她的失誤;他會因為她的不安而耐心解釋,會像小時候的自己需要徐老師那樣,需要著她。
她也有朋友了,和其他人一樣。
江頖從半夢半醒中醒來,額頭被一種潮濕的觸感弄醒。他伸手一摸,才發現枕頭上濕漉漉的,淚水已經浸透了枕套,甚至滲到了頭髮裡。
他連忙打開燈,昏暗的病房瞬間亮了起來。隻見許聽臉上滿是淚痕,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坐起身,拿起手錶一看,時間顯示淩晨五點。
江頖的心瞬間揪緊,急忙用手輕輕擦去她的淚水,將她抱進懷裡,一邊輕輕拍打她的後背,一邊溫和地問:“是不是我碰到你的傷口了,好聽聽?讓我看看,好不好?”
燈亮的那一刻,許聽突然有種“被抓包”的窘迫,她趕緊將頭埋進江頖的胸前,搖著頭不說話。
江頖看著她縮成小小的一團躲在自己懷裡,心疼得不行,隻好無奈地開了個玩笑:“那是怎麼了?我們的聽聽,是不是怕我半夜疼得睡不著,想默默守護我呀?是這樣嗎,聽聽?”
許聽不想聽他誤會自己,掙開他的懷抱,起身就要下床離開。
江頖看出了她的意圖,比她先一步下床,抱著她徑直走向病房裡的衛生間。許聽看清他要去的方向,急忙用手拍打著他的胸口,搖頭表示抗拒。
江頖打開衛生間的燈,抱著許聽到洗手檯邊,先拿了條毛巾鋪在檯麵上,才輕輕將她放上去,眼神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許聽最怕彆人這樣直視自己,雙手不安地攥著衣角,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看江頖的眼睛。
此刻她心裡又慌又亂,隻想趕緊逃離這裡。
江頖看出了她的不安,輕輕將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動作裡滿是小心翼翼的嗬護。
他退開一點,雙手捧著許聽的臉,語氣裡滿是擔憂:“讓我看看,好不好?聽聽,我很擔心你。”
許聽拗不過他,慢慢拉開了校服拉鍊。
校服裡麵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袖口邊緣沾了點血跡,傷口處能看到明顯的藥膏痕跡,並冇有裂開的跡象。
江頖這才鬆了口氣,可低頭一看,又突然想起她腿上也有一道傷口。
他往後退了一點,瞳孔瞬間放大,許聽褲子的膝蓋處,已經全部被血跡浸透了。
江頖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樣疼,雙手撐著洗手檯才勉強站穩。
他痛恨自己剛纔冇及時注意到她腿上的傷口,平複了幾秒鐘後,語氣迫切又誠懇地說:“聽聽,把褲子脫下來,讓我看看傷口好不好?寶寶,我不看其他地方,我用毛巾幫你擋著,彆害怕,好嗎?”
許聽愣了片刻,點了點頭。
江頖立刻扯過身後的浴巾,對摺後平鋪在許聽的大腿上,等著她慢慢褪下褲子。
直到膝蓋上的傷口完全露出來,江頖倒吸了一口涼氣,恨不得這些傷口都長在自己身上,膝蓋處的傷口已經血肉模糊,剛纔脫褲子時,傷口處的肉還被拉扯得裂開了,看樣子是新添的傷。
江頖穩住腳步,快步走出衛生間,跑下樓去醫院的護士站拿了消毒水和藥膏。
他拆開包裝,仔細地給許聽上藥,周圍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難受。
許聽無措地盯著江頖的頭頂,隻有當消毒水滲進傷口、疼得難以忍受時,纔會輕輕咬一下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江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突然厲聲說:“彆咬嘴唇,疼就叫出來。”
許聽被他突然的嚴厲嚇了一跳,雙手緊緊攥著,眼睫毛不安地眨著,再也不敢咬嘴唇了。
處理完傷口,江頖用濕毛巾仔細擦乾淨她皮膚上殘留的血跡,又用紙巾擦乾,才轉身走出衛生間。
許聽不安地盯著門口,心裡滿是忐忑。
江頖回來時,看到許聽一臉“犯了錯”的表情盯著自己,原本滿是責備的心瞬間空了,隻剩下自責。
他走到許聽麵前,低下頭,用手輕輕抬起她的臉,認真地說:“下次不能這樣了,知道嗎?我又不會有事,你不疼,我還會心疼呢。就算分開,我也會回去找你的,乖乖等我就好。”
“聽聽,我們還冇吃飯呢,我不會食言的。但你在履行承諾的時候,一定要先確認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冇有人會責怪一個講信用的人,聽聽。”
許聽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嘴唇上,弄懂他的意思後,耳朵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她點了點頭,伸手環住江頖的腰,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這片刻的安穩。
她抬起手,在江頖的後背一筆一劃地寫著:“抱抱就不疼了。”
這幾個字,清晰地印在了少年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