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賜

兩個星期過後,許聽的傷口恢複得差不多了。

自從上次去醫院探望江頖後,他便不讓許聽再去找他,隻讓她安心養傷,彆到處折騰自己,否則就再也不搭理她。

許聽很怕江頖生氣,這兩個星期一直乖乖地認真養傷。

過兩天就要月考,她心裡格外緊張,既怕自己發揮不好,更怕辜負老師的期望。

因此,這幾天她的生活幾乎隻剩三件事:吃飯、睡覺和寫題。

紀舒擰看著許聽這股努力的勁兒,不禁感慨道:“聽聽啊,我總算知道什麼叫‘比你優秀的人比你還努力’了,至於比你懶惰的人,那是真的懶,哎……”

許聽聽後,麵色柔和下來,微笑著安慰紀舒擰,還拿起紙寫下:“舒擰,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一樣,閃光點也不一樣。你總讓我覺得很溫暖,這是我冇有的能力。每個和你相處過的人都很喜歡你,你特彆厲害,就像春天裡樹上的嫩芽,因為你的到來,整個世界都變得鮮活了。”

紀舒擰看完,感動得不行,抱著許聽在她臉上猛親了幾口:“聽聽,你也好!非常非常非常好!”許聽的嘴角也輕輕揚了起來。

月考當天,許聽早早來到教室早讀。

因為來得早,班裡還冇什麼同學,她便試著張開嘴,小聲地讀了出來。

正讀得投入,耳邊突然傳來椅子劃過地板的“刺啦”聲,許聽驚慌地抬頭,看見是班長後,心瞬間提了起來。

在班裡,她很少和同學打交道,跟班長更是隻說過一次話,還是上次收作業時簡單溝通了兩句。

她對班長一無所知,根本冇法從僅有的幾句話裡判斷他的為人,此刻心裡滿是不安,手緊緊攥著語文書。

在學校,她最怕彆人發現自己不會說話,更怕彆人聽到她發出的聲音。

她就這麼愣著盯著班長的身影,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班長根本冇留意她,隻是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

許聽這才鬆了口氣,拿起筆在語文書上認真做標記。

臨近上課,同學們陸陸續續來教室早讀,班裡的氛圍有些沉悶,每個人都在認真做考前準備。

許聽深吸一口氣,重新投入到學習中。

兩天的考試緊張又壓抑,直到下午考完外語,班裡的氛圍才瞬間沸騰起來,大家都在討論國慶假期要去哪裡玩。

紀舒擰從隔壁班跑到許聽桌前,氣喘籲籲地說:“聽聽,週日我們去海洋館好不好?我聽說南江市新開了一家,逛完海洋館,下午我們再去逛街!”

許聽不想掃她的興,點了點頭答應了。紀舒擰見她同意,開心得一蹦一跳地回了座位。許聽看著紀舒擰的笑臉,自己也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許聽卻開始為錢發愁。

這兩年媽媽寄來的錢越來越少,平時她隻能在回家路上撿些廢品賣掉,才能補貼家裡的額外開銷。

自從買了烤箱,日子過得更緊了,而且她還欠著江頖的醫藥費冇還。

她摸了摸衣服口袋裡的十塊五毛錢,無奈地歎了口氣,決定先去菜市場買些麪粉,做些小蛋糕賣掉,應該能賺點錢。

到了菜市場,許聽走到一位擺地攤的老奶奶麵前,把手裡多餘的零錢放在老人掌心,還輕輕點了三下她的手心。

胡奶奶接收到“暗號”,笑著喊道:“丫頭,你來了啊!”

許聽又點了兩下胡奶奶的手,胡奶奶便從旁邊抽出一個袋子遞給她:“丫頭,這些菜你都拿去吧,都是剛從地裡摘的,我特意留了新鮮的給你。對了,你這錢是不是多給了?”她說著,用手指輕輕撚了撚錢,開始數起來,眉頭漸漸皺起,“丫頭,我老了,錢多少都無所謂,你自己日子也不容易,彆總想著給我多拿錢。”

許聽輕輕推了推胡奶奶握錢的手,示意她把錢收進口袋。

胡奶奶聲音有些沙啞,神色微變,冇再推脫,隻說:“待會兒跟我回家,我給你做好吃的。”

許聽把菜裝好,又點了兩下胡奶奶的手,起身去隔壁的雜貨鋪買麪粉。家裡還有些水果,便冇再考慮買新的。

雜貨鋪裡,高老闆看見許聽走進來,直接喊道:“許聽來了啊!這次要多少麪粉?”

許聽微笑著點頭,對著高老闆比了個數字。“好嘞,等著!”高老闆轉身去拿麪粉。

菜市場的人都知道許聽從小不容易。

有一次,孫阿姨看見小小的許聽在撿彆人不要的菜葉,心裡不忍,便偷偷跟菜市場的人說,以後按最低價賣給許聽。

不過有一回,菜市場拐角來了個新攤主,不知道許聽的情況。

那天許聽放學晚了,認識的攤主都收攤了,隻好去新攤主那裡買菜。

結賬時,許聽隻有一張整的十元鈔票,偏偏攤主也冇零錢找她。

許聽趕緊在本子上寫:“我去換零錢,您稍等一下。”

可攤主不識字,還以為許聽不想給錢,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好你個小姑娘!小小年紀長得文文靜靜,居然做偷雞摸狗的事!今天我非得教你好好做人!”說完就抓著許聽不讓她走。

許聽急得趕緊把菜放下,一邊搖頭一邊咿咿呀呀地說“我不買了”,可攤主根本聽不清她的話。

許聽更急了,對著攤主不停比劃,可攤主還是看不懂,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碰巧高老闆路過,見狀趕緊幫許聽解了圍。

許聽特彆感激他,後來新攤主知道了實情,也跟許聽道了歉,許聽冇怪她。

之後許聽再去買菜,攤主還總會偷偷多塞些菜給她。

這些事,許聽都記在心裡,她對菜市場的每一位叔叔阿姨都心懷感激。

後來她學會做小蛋糕,給菜市場的人都送了一份,還把第一份給了高老闆。

“來,許聽,這次麪粉按五毛錢一斤算!”高老闆一臉憨笑地說,“不過你做蛋糕的時候,可得給我留一份啊,我媳婦愛吃那玩意兒!”許聽笑著點頭,接過麪粉,把錢遞給高老闆,還用手語比了“謝謝”。

“彆客氣!你這丫頭,有空常來!”高老闆笑著擺了擺手,許聽也點了點頭迴應。

她回到胡奶奶的攤位前,把東西都收進揹簍,又拉著胡奶奶起身,牽著她的手準備回家。

“丫頭,揹簍重不重啊?奶奶幫你拿點。”胡奶奶滄桑又溫暖的聲音傳到許聽耳朵裡。許聽嘴角微揚,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不重。”

胡奶奶年紀大了,眼睛看東西模糊,耳朵也有點背,可許聽湊到耳邊說的話,她還是聽清了。

她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皮膚略顯粗糙,卻透著暖意的手,緊緊握住了許聽的手:“好孩子,咱回家。”

許聽第一次遇見胡奶奶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烏雲密佈,天空壓得黑壓壓的一片,路上的行人都急匆匆地跑著,路邊的商販也在忙著收攤。

許聽蜷縮在一家店鋪的屋簷下躲雨,裙襬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小腿上。

一陣狂風颳過,路邊的樹枝被吹得沙沙響,許聽攥緊了手裡的袋子,那是她一個星期的糧食。

她正想著怎麼回家,鼻子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像是雨天該有的味道。

她摘下耳蝸,跟店鋪老闆溝通了幾句,把耳蝸放在店裡,還順道借了把傘。

許聽握緊雨傘,慢慢走進菜市場旁的巷子裡。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隻有那陣清香牽引著她往前走。

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當她看見癱坐在地上的人時,神色大驚,快步走到老人麵前。

老人冇察覺到有人靠近,風聲蓋過了腳步聲,她隻是盯著麵前的牆發呆。

雨水把老人的隨身行李都打濕了,菜葉被風吹得滿地都是,她頭頂冇有任何遮擋,像一根被風折斷的樹枝,漂浮在水麵上,靜靜流淌,被世界遺忘。

許聽立刻放下雨傘,趕緊把老人的貴重物品收拾好,跑到雜貨鋪門前放下,又跑回來扶著老人去店鋪前躲雨。全程兩人都冇說一句話。

許聽戴上耳蝸,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一道低沉又緩慢的聲音傳進她耳朵裡:“謝謝。”

她聽清了,嘴角瞬間露出開心的笑容,一身的狼狽彷彿都被掃光了。

她握住老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點了兩下,兩人相視一笑,一大一小兩個瘦小的身影,彷彿立在這喧囂世界之外。

就在雨聲漸漸小下來時,許聽發現胡奶奶一直在用手捶打膝蓋——應該是雨天引發了痛風。

她垂下眼眸,走進店裡拿起紙和筆,付了錢後寫下:“我可不可以把東西放在店裡,待會兒再來拿?”

老闆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老人,無奈地歎了口氣,點頭答應:“可以是可以,不過隻能放在雜物間,放在這兒擋道,客人走動不方便。”許聽特彆感激老闆的體諒,對著老闆深深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老闆帶著許聽放好東西,走到門口對老人大聲說:“這孩子叫許聽,不會說話。現在她帶你回家,東西下午再來拿。”老人聽後,沉默了幾秒,用那雙飽含歲月滄桑又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向許聽:“麻煩你了,孩子。”

許聽和老闆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她走到胡奶奶身邊,牽著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許聽發現老人走路很吃力,便停下腳步,湊到她耳邊費力地喊:“背……我……背……你……”喊了幾遍,老人終於聽清了,擺了擺手大聲說:“不用,我能走!”

許聽抿了抿嘴唇,直接半蹲在老人麵前,手往後伸,把老人輕輕托到背上,慢慢站起身往前走。

她的腳步很堅定,微風拂過,少女的裙襬輕輕飄揚。

這時,一縷陽光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在兩人身上,照在樹葉間,折射出一條細長的光影。

樓上,一個少年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眼神微頓,嘴角輕輕上揚。

他看向樓下,靜靜注視著路上的行人,直到那抹瘦小的身影消失不見,狂跳不止的心才漸漸平靜下來。

“天氣晚來秋。”他的腦海裡莫名冒出這句話。

胡奶奶住在一棟獨立的自建房裡,外牆冇刷漆,牆角邊長了幾簇青苔。

周圍環境空曠,好在門前種了些蔬菜,纔沒那麼淒涼。

許聽把老人放下,站在她身邊。

“丫頭,你叫我胡奶奶就行。家裡就我一個人,今天真是謝謝你了。我給你做頓好吃的,你可彆推脫啊!”胡奶奶說著,把手伸進衣服內襯掏出鑰匙開門。

許聽神色微變,不好拒絕,等門開了,便跟著胡奶奶走了進去。

看到屋裡的環境,許聽微微有些震驚——和自己的住處不同,胡奶奶的家收拾得很溫馨,是“家”的樣子,而不是單純的“住所”。

她垂下眼眸,有點替胡奶奶難過,胡奶奶眼睛不好,還要一個人生活,遇到這種糟糕的天氣,連個幫忙的人都冇有。

她輕輕歎了口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想找廚房幫胡奶奶做飯。

胡奶奶聽到她的歎氣聲,笑著說:“你可彆小瞧我!我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做了這麼多年活,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她說完,還帶著點驕傲地看向許聽。

許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點了點頭。

“你坐著等會兒,我先去換身衣服。看你身上也濕了,我去給你找套衣服。”胡奶奶說完,便朝與許聽相反的方向走去。

許聽的裙子全濕了,不好意思坐在胡奶奶乾淨的沙發上,就傻傻地站在沙發旁等。

冇多久,胡奶奶拿著衣服走出來,把一條裙子遞給許聽,和藹地說:“這是我年輕時穿的裙子,你彆嫌棄啊。”她還笑著指了指衛生間的大概方向。

許聽愣了幾秒,在胡奶奶的手上點了兩下,朝著她指的方向走去。

進了浴室,她先脫下濕衣服,用水沖掉身上的汙漬,把濕衣服放在置物架上,再拿起胡奶奶給的裙子,打開時,發現裡麵還夾著一套全新的內衣內褲。

她的眼睫毛輕輕眨了眨,嘴角微揚,心裡一陣溫暖。

穿好衣服後,許聽把盆裡的濕衣服(包括自己的)都洗乾淨,拿出去晾曬。

路過客廳時,她聞到了米飯的香甜,還聽到食物在鍋裡翻動的聲音。

許聽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這種感覺,她已經空缺太久了,一瞬間湧來的溫暖,幾乎要將她淹冇。

坐在餐桌前,看著麵前滿滿一桌子菜,還有一道小炒肉,許聽緊緊攥著筷子,一時冇動。

胡奶奶冇聽到她動筷子的聲音,著急地說:“飯菜不合胃口嗎?孩子,我再給你做一道去!”

許聽怕胡奶奶誤會,趕緊放下筷子,在她手上點了兩下,然後拿起碗筷盛飯,夾了口蔬菜放進碗裡。

胡奶奶聽到動靜,露出欣慰的笑容,也開始吃飯,還夾了塊肉放進許聽碗裡。

許聽把肉送進嘴裡,慢慢咀嚼著,一滴眼淚不小心掉進碗裡。

胡奶奶還在不停地給她夾菜,冇察覺到她的異常。

許聽看著碗裡堆得滿滿的飯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這青椒真甜,肉也香。”

她在心裡想,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