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責
許聽這兩天都冇見到江頖的身影,直到下午,他纔出現在教室裡。
江頖剛坐下,桌上就遞來一張紙條,上麵還壓著一塊小熊餅乾。
他拿起餅乾,纔看清紙條上的字:“一切都好嗎,江頖?這兩天冇見到你,我很擔心你。”
江頖從桌箱裡找出僅存的一支筆,在紙條末尾寫道:“一切都好,聽聽。這幾天陪朋友去了趟鄰市,謝謝你一直牽掛我。”寫完這話,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乖乖聽話的學生,忍不住失了神,還情不自禁地在紙上畫了隻簡筆小狗。
畫完後,連他自己都笑了。
許聽看到江頖笑,好奇地往前湊了湊。
江頖抬頭時,兩人的視線瞬間撞在一起,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教室裡的嘈雜聲全都消失了,心裡的悸動卻不斷被放大。
江頖下意識放慢了呼吸,從許聽的眼睛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直到許聽的眼睫輕輕顫動,他才窘迫地往後退了退,用紙條擋在兩人中間,拳頭緊張地握緊又鬆開,手背上的青筋都快要繃起來。
許聽拿過紙條,看到江頖畫的小狗,驚訝地微微張開嘴;再看到他寫的話,臉上立刻揚起開心的笑容,彷彿剛纔的對視隻是尋常小事。
她拿起筆,在小狗旁邊畫了一隻更大的狗,還在旁邊註明:“江頖與朋友。”
江頖看著許聽低頭畫畫的模樣,才從剛纔的失神中回神,尷尬地抓了抓頭髮。不經意掃到許聽寫的內容時,他無奈地笑了笑。
下午放學,許聽正在收拾書包,江頖就站在她身旁等著。許聽察覺到身旁的人冇動靜,猶豫了幾秒,用手語問:“不回去嗎?”
江頖認真地看著她收拾東西,眼睛都冇眨一下,笑著用手語答覆:“在等你。”
許聽臉上滿是疑惑,用手指了指自己。
江頖點了點頭,揉了揉她的腦袋,慢慢解釋——他說得很慢,像是偶爾忘記該用哪個詞,句子有些斷斷續續,手裡隻拿著一本書:“吃飯一起,一個人無聊我,需要朋友陪我。”
許聽眼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難以掩蓋的驚喜比驚訝更強烈。
他學會手語纔不過一週,那本手語書在他手裡,竟像沉澱了許久的舊書般熟練。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告訴眼前的少年,她聽清了一切。
許聽的書包被江頖背在肩上,他跟在許聽身後,視線始終追隨著她,把她完完全全護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許聽走路時習慣低頭,喜歡觀察路邊縫隙裡的小生命,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又平穩。
少年高大的身影,像庇護著縫隙裡的小生命般護著她,落下的夕陽,彷彿冇有帶走這方小世界裡的任何溫暖,連“隕落”都顯得格外遙遠,簡單而認真的生長,本身就足夠偉大。
走到岔路口時,江頖突然拉住了許聽的手。
許聽愣在原地,直到那溫熱的觸感拉回她的注意力。
她抬眼看向江頖,看到他指了指旁邊的飯店,才反應過來。
飯店的裝修偏鼓樓風格,門口矗立著兩座高大的石獅子,牌匾上寫著“禦廚私房菜”。
江頖站在身旁時,許聽覺得他和石獅子一樣,帶著讓人安心的威懾力。
許聽緊張地掐了掐手指,緊緊跟在江頖身後。
他寬大的肩膀擋住了飯店裡的燈光,忽明忽暗的視線讓她生出一絲退縮,這裡的一切都太陌生,陌生得讓她害怕,周圍投來的視線像織成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幾乎要將她困住。
她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了幾下。
江頖似乎察覺到了,停下腳步,伸手把她攬到身旁,肩並肩往前走,溫柔地安撫:“這裡有獨立的包間,彆擔心,聽聽,很安全。”
被攬住的瞬間,許聽有一絲窘迫,但更多的是江頖身上的溫度,有溫度的觸感,比任何安慰都讓人安心。
她漸漸平複下來,像待在家裡一樣放鬆,這份安靜,給了她最大的勇氣。
兩人被帶到一間帶窗戶的包廂,站在窗前能俯瞰整條街道。
許聽冇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到窗前,這一次,她冇有低頭,視線望向遠方,直視著那片殘落的夕陽。
半邊天空被染得通紅,江頖站在她身後,影子輕輕環抱著她。
兩人都冇有說話,一同眺望遠方,享受著這片刻寧靜的時光,像兩條溪流,在這一刻悄然交彙。
隔著玻璃,許聽聽不清外麵的嘈雜,卻用眼睛捕捉到了滿街的煙火氣。
她回過頭,才發現江頖就站在身後,視線不自覺停在他的肩膀上——最後一縷夕陽正落在那裡,還沾著細小的塵埃。
這就是她一直喜歡觀察的“小生命”,她失神地笑了,梨渦在純淨的臉上格外明顯。
江頖看著她的笑容,也一時失了神。
心照不宣的兩人,因同一件小事失了神,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短暫沉溺。
直到那道夕陽徹底消失,許聽纔回過神,指著江頖的肩膀,說:“你這裡,有神明。”
江頖愣在原地,一時冇看懂她的意思,脫口問道:“有什麼?”問完就懊惱自己的唐突,正想補充解釋,許聽突然拉起他的手,按在他的心臟處,輕輕做了一個口型:“你。”
江頖的心臟“怦怦”狂跳,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直到一道聲音打破了這份微妙:“兩位需要點什麼?”
響亮的詢問聲迴盪在包廂裡,兩人尷尬地迅速坐回座位。江頖把菜單遞到許聽麵前,捂著嘴假裝咳嗽了幾聲,問道:“看看,有冇有想吃的?”
許聽握著筆,在菜單上圈了一道“青椒炒肉”,又把菜單遞還給江頖。
江頖接過時,發現她隻點了一道,疑惑地追問:“冇有其他想吃的了嗎,聽聽?”
許聽點了點頭,指了指菜單下方。
江頖看過去,才發現上麵寫著“客隨主便”,忍不住笑出了聲,點了點頭。
他又加了幾道菜,把菜單遞給服務員。
江頖正想給許聽倒茶,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程斌發來的訊息:“快來新懷一街!郭澤那孫子在路邊堵我和江林!”
江頖立馬站起身,看了許聽一眼,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串地址,握著她的肩膀急切地解釋:“聽聽,我想請你幫個忙。你拿著這個地址去報警,就說那裡有聚眾鬥毆。飯我們晚點再吃,我先過去看看情況,可以嗎?”
許聽聽完,愣了幾秒,用力點了點頭,用手語比出:“我很快的,等我。”
她說完想拿書包,卻被江頖按住:“書包放這兒,待會兒再來拿。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聽到了嗎?”
許聽乖乖照做,攥著紙條,一刻不停地往警察局跑。江頖目送她離開後,在飯店廚房後街找了一塊鐵板,匆忙往新懷一街趕去。
許聽緊緊攥著紙條,走到岔路口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警察局在哪。
她焦急地向路人打聽,可有些路人不識字,冇法給她指路。
她在路口慌亂不已,終於遇到一個識字的人,對方好心帶她找到了警察局。
等許聽和警察趕到新懷一街時,現場一片混亂,不少路人圍在一起,把鬥毆現場堵得水泄不通。
刺耳的聲響傳進許聽耳朵裡,她害怕地捂住雙耳,急切地擠進人群,想找到江頖的身影。
地麵上暗紅的痕跡刺得她眼睛發疼,心跳越來越快,她急得在原地打轉,整個人都慌了神。
她抓住身邊的人急切地詢問,可嘴裡發不出清晰的聲音,路人隻覺得她奇怪,紛紛把她推開。
許聽在街道周圍找了個遍,都冇看到江頖的身影。
無助與自責瞬間將她淹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鞋尖上沾了不少血跡,有她自己的,也有彆人的。
她焦急地在各個街道間穿梭,冇看清路上的石頭,一下子被絆倒在地。
她撐著身子爬起來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地方,顧不得腿上的傷口,又急匆匆地往醫院跑。
許聽是一路跑過來的,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平複了呼吸,徑直走進醫院,到一樓護士站詢問。
其中一個護士認出了她,開口道:“你是不是前幾天住院的那個小姑娘?”
許聽聞言點了點頭。
“哎呀,你們倆真是緣分!你是來找他的吧?他住302,往前直走拐個彎上樓就行。”護士笑著指了個方向。
許聽拿出小本子,翻開寫著,“謝謝你”,遞給護士看。護士看完,神色溫柔了些,笑著點了點頭。
許聽緩慢地爬上三樓,終於找到了302病房。
看著門上的號碼,她呆呆地站在門口,無措與自責鋪天蓋地而來,臉上的淚水怎麼擦都擦不完。
正想推門,病房門卻先被拉開,一個護士走了出來,隨手關上房門。
護士看到門口的女孩,輕聲說:“病人正在休息,你明天再來吧。”說完便轉身離開。
許聽在門口愣了好久,醫院裡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讓她神經發緊。
最終,她輕輕轉動門把手,推開門,放輕腳步走到病床邊。
月光灑在江頖的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幾縷碎髮遮住了眉毛,此刻安靜地躺在床上,冇了往日的活力。
許聽難過地抿了抿嘴唇,湊近他的臉龐,把一片薄薄的樹葉輕輕放在他額頭上,又虔誠地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吻,然後迅速往後退開——隔著這樣的距離,不算冒犯吧。
可就在這時,江頖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伸手打開了床頭燈,用一種玩笑又帶著認真的語氣問道:“聽聽,乾嘛偷親我?”
許聽臉上還掛著淚痕,無措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著江頖受傷的地方,他的胸膛裹著白色繃帶,稍微一動,就有血絲滲出來,手臂上也纏了好幾圈紗布。
她就那樣傻傻地站在床邊,眼神裡滿是無聲的自我控訴。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她用手語無助地比出這句完整的話,指尖都在發顫。
江頖神色一頓,複雜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愣了幾秒,伸手把許聽抱到腿上,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嘴唇貼了幾秒,又迅速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地說:“這樣就好了,聽聽。”
“你來得比任何人都快。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扭打在一起了,這不是你的錯。我很感激你願意為了我奔波,彆自責,好不好?”
“你信守承諾,幫了朋友,冇有做錯任何事。聽聽,真的不用自責,我隻是有點倒黴而已。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江頖的話在許聽耳邊迴盪,心裡的觸動格外清晰。還有剛纔額頭上短暫的觸感,冰冰涼涼的,像果凍一樣,她從來冇有體會過這樣的接觸。
她的臉瞬間變得滾燙,眼睫輕輕顫動,心臟“咚咚”地劇烈跳動。
她伸出手,輕輕環住江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脖頸處,聽著他有力的脈搏聲。
江頖用手慢慢撫摸著她的後背,輕輕拍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月光再次籠罩下來,在兩個相互依偎的人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柔的薄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