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彆怕
這幾天夜裡,許聽一直在做康複訓練。多次詢問醫生後,今天終於可以出院了。
江頖把許聽扶到過道的座椅上,叮囑道:“我先去給你約號拿藥,你乖乖坐在這裡等我,知道嗎?”
許聽點了點頭。
看著江頖離去的背影,許聽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卻時不時瞟向過道的拐角處,其實她心裡很怕人多的地方,尤其是醫院這種滿是消毒水味、又充斥著各種嘈雜聲響的環境。
陌生人的目光總讓她恐慌。
她試著忽視那些視線,可密密麻麻的注視感像長在了心裡,怎麼都揮之不去。
許聽冇辦法克服這種不安,隻能低下頭,雙手緊緊交握,在心裡默默倒數。
周圍人影晃動得越來越快,冇有絲毫暫停的意思。
直到察覺那些目光終於從自己身上移開,許聽才瞬間鬆了口氣。可下一秒,她突然瞥見一抹熟悉的背影,心猛地“咯噔”一下。
剛纔還紛雜的幻影瞬間消失了,這個在她記憶裡描摹了無數次的背影,此刻就清晰地映在眼前。
許聽有一瞬間的恍惚,究竟過去了多久?好像已經數不清了。思唸的“雨水”,彷彿下了一輩子那麼長,那麼潮濕。
這些年,許聽隻能靠著一張模糊的合照安撫孤寂的心靈。
那張泛黃的照片,陪她度過了無數個漆黑的夜晚,相框裡的人,是她唯一的“守護神”。
那些聽不見聲音的夜晚,隻有照片裡的人,成了她無聲的旁聽者。
許聽拖著受傷的腿,扶著牆壁,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走得很慢,心裡卻急得發慌。
鞋底沾著的茉莉花瓣,每走一步就掉落一片,落在她的腳印旁,枯敗的花香裹著**的氣息,最終被醫院濃重的消毒水味蓋過。
她最後停在了兒科診室門前。
其實多年前,媽媽就告訴過她,爸爸早已重組家庭,還有了新的孩子。
哪怕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可當真相真的擺在眼前時,許聽的心還是像被狠狠攥住,難受得像被辣椒嗆進鼻腔,窒息得喘不過氣。
那些她刻意遺落的記憶、看不清的事實,如今原原本本地重映在她眼前,迷茫不再隨之而來,感知是那麼的真實。
“爸爸,我好痛。”
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穿透門縫,砸進許聽的耳朵裡。
她扶著牆壁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無論怎麼用力,都擋不住那股快要將她“壓垮”的情緒。
大多數時候,許聽聽到的聲音都是模糊的。
可這一刻,她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聽得這麼清楚,清晰到能蓋過心臟破碎的聲響。
“爸爸”這兩個字,是她這輩子都無法親口說出口的遺憾,如今卻隻能靠“偷聽”來悄悄慰藉。
小時候,她也會叫“爸爸”,可每次換來的,都是父母無儘的爭吵。
年幼的她無助地站在牆角,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淚水模糊了那兩個爭吵的身影。
這些年,她隻能靠著唯一的合照,勉強記住他們的模樣。
而現在,爸爸的臉龐逐漸清晰,聲音也變得真切。
許聽湊到門上的小視窗,往裡望去,爸爸正輕柔地撫摸著懷裡小女孩的頭髮,輕聲細語地安慰:“甜甜乖,不怕,一會兒就好了。爸爸在這裡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好嗎?”
小女孩似乎被安撫了,微微抬起頭,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還噙著淚花,卻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像隻乖巧的小貓,把臉深深埋進男人懷裡。
醫生看著這一幕,笑著打趣:“徐主任,這是老麼吧?”
“對,老大今年上高一了。”
室內的歡聲笑語,與門外的許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她靠在牆上,目光直愣愣地盯著醫院牆上的鐘表,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爸爸這麼溫柔的聲音。
原來,他早就把自己忘了,自己成了他不願提及的過往。
他從來冇有抱過她,也從來冇有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安慰過她。
他害怕她。
聽著小女孩清脆的笑聲,許聽想起小時候總站在陽台上,聽著樓下同齡人的嬉鬨聲。
那時她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像草葉上的水珠滴進碗裡,發出清冽又甘甜的歡快音符。
一滴淚水砸在地板上,看著那片小小的濕痕,許聽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幸福的偷窺者”,連自己都生出嚴重的生理厭惡,難怪隻要自己一靠近彆人,對方總會下意識地逃離。
不知道站了多久,或許幾分鐘,或許像整個童年那麼漫長。
許聽轉身離開,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天台。
耳蝸不知道掉在了哪裡,她坐在天台的椅子上,望向遠方,眼淚流進嘴裡,又苦又澀。
她苦笑著把臉埋進還沾著血跡的手掌裡,蜷縮在座椅的一角,無聲地哭泣。
以前,許聽常聽鄰居說自己是“遺孤”,每次奶奶聽到都會一邊抱怨,一邊罵那些人多嘴。
而她隻能跑回房間默默流淚,看著手裡的照片,抱著小熊安慰自己。
那隻小熊,是媽媽送給她的唯一禮物。那時她總在心裡問:“爸爸,為什麼一次都冇有來看過我呢?”
現在,她終於不用再滿腹疑問了,所有答案,今天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她眼裡。
腿已經痛到失去知覺,眼淚卻怎麼擦都擦不完。她直直地望著遠處的風景,視線早已模糊不清。
另一邊,江頖在走廊上冇看到許聽的身影,急忙跑到護士站詢問:“你好,請問你見過剛剛坐在過道上的女孩嗎?她穿白色裙子,是這個月住在一樓五號病床的那位。”
護士看著眼前帥氣的少年,臉頰悄悄泛紅,抬手指了個方向:“她好像上樓去了。”
“好的,謝謝!”江頖說完,轉身就往樓上跑。
在樓上巡視了一圈,他在兒科門診室門前發現了掉落的耳蝸,彎腰撿了起來。站在樓梯間準備下樓時,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頓了頓,抬腳就往天台上跑。
推開厚重的木門,抬眼就看到那個渾身是傷的女孩蜷縮在椅子上,裙邊沾著一片血跡,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周遭瀰漫著一股讓人揪心的死寂。
江頖放輕腳步,慢慢向她靠近。
許聽感覺到頭頂籠罩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抬眼看向江頖。
【你發現我了。】
江頖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隨著微風輕輕顫動,眼角通紅,眼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水,像個易碎的布娃娃。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從口袋裡掏出耳蝸,小心翼翼地戴在許聽耳朵上。
“笨,身上還疼著,怎麼到處亂跑。”
說完,他在許聽旁邊坐下,從袋子裡拿出消毒水,輕輕扯開她手臂上的衣服。
抬眼看向許聽,聲音放得更柔:“先消毒,待會兒可能會有點痛。要是太疼,你就捏一下我的耳朵,我會停下來,知道嗎?”
許聽點了點頭。
江頖用棉簽蘸了消毒水,輕輕塗抹在她的結痂又裂開的傷口上。
幾分鐘過去,他冇聽到任何動靜,抬頭一看,許聽正緊緊咬著嘴唇,眉頭皺成一團。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隻是眨了眨眼,無助地看向他,蒼白的嘴角還勉強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江頖心裡一震:許聽傷得不輕,整個手臂的皮都蹭掉了一大塊,就算之前縫合過,這麼一折騰,傷口肯定又裂開了。
仔細看,還能看到細小的肉粒。
哪怕是他,要是受了這種程度的傷,都會痛得難以忍受,更何況她隻是個女生。
她之前到底經曆過什麼,才練就了這麼強的忍耐力?
“痛的話就告訴我,不用硬撐,沒關係的。”
許聽隻是搖了搖頭,用冇受傷的手指輕輕戳了戳江頖,示意他繼續。
江頖不再多言,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
處理完手臂,還有腿部的傷口冇檢查。
他把用過的棉簽丟進旁邊的垃圾桶,拿起袋子遞給許聽,輕聲問:“介意我碰你嗎?”
許聽害羞地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現在連走路都困難,隻能靠江頖把自己抱去門診室。
江頖點了點頭,小心地將她抱進懷裡:“抱緊我。”
許聽用冇受傷的手緊緊抱著他的脖子,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頖看著懷裡乖乖聽話的女孩,心情莫名愉悅了些。
他輕輕掂了掂,眉頭又皺了起來:“怎麼這麼輕?平時都不吃飯的嗎?”說著,抱著她轉身走下樓。
門診室內,醫生檢查完許聽的傷口,摘下口罩無奈地說:“哎喲,小姑娘,你這傷口剛好,可不能再劇烈運動了。這次算你運氣好,傷口冇二次感染,就是蹭破了點皮肉。回家好好休養,剛做完手術冇多久,千萬不能再折騰了。每週記得回來複診,我給你開了點藥,讓你男朋友去拿,然後到一樓護士站找護士幫你上藥。”
許聽點了點頭,從衣服兜裡掏出本子,翻開一頁遞到醫生麵前,上麵寫著,“謝謝你!”,還畫了個小貓鞠躬的表情。
醫生愣了幾秒,推了推眼鏡,朝門口的江頖喊道:“帶你女朋友去上藥吧。藥膏一天塗三次,傷口彆碰水。藥物使用說明我寫在紙上了,記得每週都帶她回來複診。”
江頖點頭應下,道了聲謝,抱著許聽往護士站走。
許聽靠在他的肩膀上,耳根燙得厲害。
她偷偷抬眼看向江頖,他從來冇有覺得自己是累贅。
一滴淚水不小心掉在江頖的衣服上,許聽怕被嫌棄,趕緊閉上了眼睛。
江頖感覺到肩膀一熱,低頭看到懷裡女孩臉上未乾的淚痕,神色一頓,手臂收得更緊,在她耳邊輕聲說:“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