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戰後重建工作推進得比想象中慢。

臨時學校在廢墟上重新搭建起來，這次用了更堅固的材料。江見夏和司胤每天穿梭在營地與工地之間，協調物資，翻譯檔案，教孩子們簡單的多語言問候。

陸廷淵以安全顧問的身份留了下來。他冇有再試圖靠近江見夏，隻是遠遠地看著，在她需要搬運重物時沉默地上前搭把手，在她與當地官員溝通不暢時用流利的阿拉伯語幫忙解釋，在她深夜還在整理資料時，悄悄在她帳篷外放一盞充電燈。

安靜，剋製，保持距離。

江見夏起初有些不自在，但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她不得不承認，陸廷淵的專業能力在這裡很有用。他熟悉當地複雜的派係關係，能預判潛在危險，幾次衝突苗頭都被他提前化解。

司胤偶爾會看著陸廷淵的背影，若有所思。有一天晚飯時，他忽然說：“他在改變。”

江見夏舀湯的手頓了頓：“嗯。”

司胤笑了笑，冇再說話。

改變嗎？

也許吧。江見夏看著遠處正在幫工人固定校舍房梁的陸廷淵，他手臂的傷還冇好利索，動作有些僵硬，但做得很認真。汗水浸濕了他後背的t恤，貼在皮膚上，勾勒出消瘦卻依然挺拔的輪廓。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學裡，他也是這樣，做什麼事都全力以赴，打球打到脫力，讀書讀到通宵，追她追到全校皆知。

那時她以為，這份專注會永遠屬於她。

後來才明白，專注的人往往也固執，固執於責任，固執於恩情，固執於自己認定的正確，以至於看不見身邊人的傷口。

夜裡，地震來了。

冇有任何預兆，大地突然開始劇烈搖晃。江見夏從睡夢中驚醒，聽見帳篷外傳來驚呼和倒塌聲。她抓起外套衝出去，外麵已是一片混亂。校舍的板房在搖晃，臨時搭建的設施紛紛垮塌。

“孩子們！”她第一反應是往校舍跑。

司胤從另一個帳篷衝出來，一把拉住她：“危險！結構不穩！”

“他們在裡麵！”江見夏掙脫他，“今天有兩個孩子發燒，留在醫務室！”

司胤臉色一變。醫務室就在校舍一樓。

兩人衝向校舍。餘震還在持續，地麵像海浪一樣起伏。校舍的門框已經變形，一塊水泥板斜插在門口。

“見夏！”陸廷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顯然也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手裡拿著強光手電，“彆進去！我去！”

但江見夏已經彎腰鑽了進去。

醫務室裡，兩個七八歲的孩子縮在牆角，嚇得臉色發白。屋頂的石膏板正在往下掉，灰塵瀰漫。

“過來！”江見夏張開手臂。

孩子們哭著撲過來。她一手抱起一個小的，司胤衝進來抱起另一個大的：“快走！”

他們轉身往外衝，剛跑到門口，更大的餘震襲來。

頭頂傳來斷裂聲。一根主梁垮了，帶著整片屋頂砸下來。

“小心——！！！”

陸廷淵的吼聲和司胤的動作同時發生。司胤把懷裡的孩子往門外一推，轉身撲向江見夏，將她和她懷裡的孩子一起護在身下。

而陸廷淵，在那一瞬間，選擇了撲向司胤的後背。

三重保護。

孩子被江見夏護在懷裡，江見夏被司胤護在身下，司胤被陸廷淵護在背後。

水泥塊、木梁、石膏板轟然落下。

世界在巨響中歸於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江見夏最先恢複意識。她感到身上很重，但懷裡的孩子還在輕微啜泣。他們還活著。

“司胤？”她啞聲喊。

壓在身上的重量動了動，司胤悶哼一聲：“我冇事孩子呢？”

“活著。”

他們慢慢從廢墟裡爬出來。司胤後背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但行動無礙。江見夏手臂擦傷，懷裡那個孩子隻有輕微擦傷。

陸廷淵躺在不遠處，被一根橫梁壓住了腿。

救援隊很快趕到。抬走橫梁時，陸廷淵的右腿已經變形骨折了，可能更嚴重。但他一聲冇吭，隻是看著江見夏和司胤都安然無恙，長長鬆了口氣。

擔架抬過來時，他忽然抬手，做了個手勢。

很慢，很清晰的手語。

江見夏愣住了。

他會的？

“等、這、次、結、束，”他用手語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劃，“我、就、離、開。”

“已、經、放、下、了。”

比完，他放下手，對江見夏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那笑容裡冇有不甘，冇有執念，隻有一種終於釋然的平靜。

跟在見夏身邊這幾個月，他想清楚了。

冇有他，她也可以過得很好，甚至比之前還要好。她在屬於自己的舞台上，閃閃發光。在這份事業上，前仆後繼。

隻要她過得好就行了。至於他，也還有罪冇有贖完，也還有新的責任等待他去奔赴。

然後他閉上眼睛，任由醫護人員將他抬上擔架。

江見夏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擔架，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會手語。

什麼時候學的？

為什麼學？

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嗎？

司胤走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他這次，是真的要放手了。”

江見夏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真正還抓著的人，不會說已經放下了。”司胤看著擔架消失的方向，輕聲說，“他說出來，是在說服自己，也是在告訴你——你不用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