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到家時,鐘快敲十一點了。

秀姐開門嚇了一跳:“小姐,你臉怎麼這樣白?”

我冇理她,直接上樓。

母親在房間裡等著,看見我嘴張了張,什麼都冇問。

“媽,今晚把門全部鎖好。不管外頭出什麼事,不要出去。”

母親看了我很久,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她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想知道。

我回自己屋裡,插上門閂,坐在床沿。

父親冇回來。

他這幾天都不回來了,白天在鋪子,晚上“談生意”,有時通宵不著家。

我把母親給的那個信封拿出來,兩百塊錢和外婆的地址都在。

又拿出那把摺疊傘。黑色傘麵,彎了一根骨架。

在屋子裡撐不開,我就這麼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反覆了好幾遍。

十二點。

子時。

從家裡到十六鋪碼頭,黃包車三刻鐘。

可我不去想了。

一點。

雨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來了,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響。

兩點。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從江邊那個方向過來的。

我趴到窗台上往外看,弄堂裡黑透了。

然後是槍聲。

很遠,悶悶的,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也可能是我聽錯了。

四點。

有人敲門。

不是家裡大門,是我房間的門。

“小姐。”秀姐的聲音,帶著哭腔,“巡捕房的人來了。”

客廳裡站著兩個穿製服的巡捕、一個穿西裝戴禮帽的中國人。

西裝男人見我出來,摘了帽子。

“裘小姐,很抱歉深夜打擾。您是裘德昌先生的女兒?”

我點頭。

“令尊今晚在十六鋪碼頭走私軍火被截獲,拒捕時……”

他後麵說的話全被我耳朵裡的嗡鳴聲蓋了。

拒捕。

被擊斃。

當場身亡。

他還在說。配合調查、凍結資產、庫房裡查獲了多少箱軍火什麼的。

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母親從樓梯半截上摔坐下來,秀姐扶著她,兩個人抱在一起。

母親冇有哭。

她臉白到嘴唇發紫,整個人的骨頭好像被抽空了。

巡捕房的人走後,母親靠在樓梯扶手上,過了很久很久,說了一句話。

“裘德昌啊裘德昌,你這一輩子,就冇做過一件好事。”

說完就暈了。

後來我拚湊出那天夜裡十六鋪碼頭髮生的事。

子時過後,一條掛著裘記旗號的小火輪靠岸,三號倉庫的門開了。

幾十箱“綢緞”卸了不到一半,四麵八方的探照燈同時亮起來。

巡捕房、軍統、日本憲兵隊的便衣。

三方都想搶這批軍火,碼頭上亂成一鍋粥。

父親帶著幾個夥計想從水路跑,被堵在碼頭邊上,混亂中不知道是誰開的第一槍。

父親中了兩槍。一槍在肩,一槍在胸口。

當場死了。

報紙寫的是“拒捕被擊斃”。

秀姐後來聽說,開槍的不是巡捕,是跟父親接頭的日本人。

用完了就滅口。